第12章 馮書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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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平是在太行山脈附近連人帶馬墜下山崖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她翻過一道山樑之後,路越來越窄,雨水把路基泡得鬆軟,馬蹄踩在濕滑的碎石上直打滑。她彎腰壓低重心,風從山谷里灌上來,把她的衣擺吹得直飄,她拽緊韁繩想讓馬穩住,但馬的前蹄踩到了一片鬆動的土石,整塊路基往下塌,馬失了前蹄朝前一跪,她整個人從馬背上甩了出去,沿著陡坡往下滾,後腦撞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那隊人是在第二天傍晚發現她的,走在前頭趕車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件半舊的綢布衫子,雖然沾了泥漿雨污,但料子看得出是好的。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年紀相仿,裹著藍布頭巾,手裡拎著一隻布袋,雨已經停了,但路還是濕的,車輪碾過泥濘的土路,發出咕吱咕吱的聲響。

  女人先看見了一隻手,軟塌塌地搭在一塊石頭上。她連忙拍了拍丈夫的胳膊:"老馮,停車。"馬車停下來,她跳下去,踩著濕滑的碎石朝那走過去,蹲下來把枯草和碎石扒開,露出底下那張臉。臉被雨水泡得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額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住了,她又把手探到鼻下,停了片刻,轉頭喊:"還活著!還有氣!"

  姓馮的中年人跳下車,蹲下來探了探脈搏,脈搏很淺,時有時無,他抬頭看了一眼幾步外那匹馬,已經僵了。他又低頭看著地上這個年輕女人,把她抱起來放上馬車,用一件乾衣裳裹住她,把車上的雜物挪了挪位置,讓她半躺在一隻木箱上靠著。

  秋平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她動了動想坐起來,身體和後腦一陣鈍痛,又躺了回去。

  過了一會,一個中年女人端著碗走進來,看見她睜著眼,快步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你醒了,還好,燒已經退了。"

  秋平看著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嗓子幹得像砂紙:"你……是誰?"

  女人愣了一下,轉頭朝門外喊:"老馮,你進來。"姓馮的中年人進來了,站在床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中年女人在旁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很輕:"孩子,你從山上摔下來了,我們路過把你帶回來了,你叫什麼名字?家是哪兒的?"

  秋平想了一會兒,說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低頭看見床邊放著一隻箱子,馮太太把箱子拿過來放在她膝邊說:「這箱子應該是你的,我們一起帶回來了。」秋平打開一看,裡面是幾件疊好的衣服,最上面放著一本書,牛皮紙糊的封皮,上面用毛筆寫了四個字:《大眾哲學》。她拿起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面有一行鋼筆字,字跡工整,寫著:"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共勉。馮劍。一九四四年臘月。"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馮劍,她不記得這個名字,但那一筆一划落在紙上的樣子,她覺得自己像是見過,又像是隔著水霧看什麼東西,影影綽綽的,她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手指按著封皮,沒有說話。

  馮太太在旁邊看著她,又看了看她丈夫,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馮先生開口了,聲音很穩:"既然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不如先跟我們回天津,等你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再做打算。"

  馮太太在旁邊點了點頭,聲音輕輕地說:"你就先在我們家住著,什麼都不用急。"

  秋平看著他們兩個人,又看了一眼膝上那本書,封面上的字被窗外的光照著,"大眾哲學"四個字微微反光。

  她不記得這些東西是誰留給她的,但她把它們收好了,然後她抬起頭,說:"好。"

  馮太太伸手幫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擦過她的下巴,溫溫熱熱的。

  "那我叫什麼?"秋平問。

  馮先生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開口說:"我們原先有個閨女,叫書瑤。三年前說要去參加革命,我們攔不住,後來傳回來消息,說是已經犧牲了,你要是不嫌棄,就用這個名字,給我們當一段時間的女兒。"

  秋平把那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又躺了回去。

  回到天津之後,馮太太請了大夫來給她看,大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搭了脈、看了瞳孔、問了幾句話,最後搖了搖頭說:"腦子裡的事,脈上看不出來。她撞的那一下傷了腦子,什麼時候能想起來,誰也說不準,也許明天,也許一輩子都想不起來。"馮太太聽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又給了診金,讓傭人送他出門。

  馮家的生意在天津做得很大。好幾處都有商號,南市還有一間綢緞莊,夥計、帳房、管事的加起來有二三十號人。馮太太還是時常把秋平叫到身邊,教她看帳本、認貨樣、記往來客戶的底細。秋平也不多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學,把那些商號的名字、掌柜的脾性、哪些鋪子是自家的、哪些鋪子只是有往來,都一一記在心裡。

  馮太太也告訴她這個家的規矩,哪幾間屋子外人不能進,哪幾個商號的夥計是自己人,哪幾個常來串門的"朋友"其實是國民黨那邊的。秋平漸漸知道,綢緞莊的李掌柜每隔半個月會往城外跑一趟"收帳",知道東市那間茶樓二樓靠窗的位子從不對外人開放。她幫著馮太太抄帳本、整理書信,偶爾也替馮先生跑腿送個信,去南市鋪子裡拿樣東西。馮太太待她溫和細緻,出門應酬也帶著她,逢人便說"這是我家書瑤,從外地回來的"。久而久之,秋平也習慣了被人叫書瑤。

  她偶爾會拿出那本書翻一翻,扉頁上"馮劍"兩個字她看了無數遍,還是想不起來,但那行字她能背下來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直到第二年春天,那個傍晚。

  那天她幫馮太太把晾好的衣裳從院子裡收進來,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地磚,身子微微一晃,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牆。那一瞬間,後腦那一片舊傷的位置忽然竄過一陣電流般的刺痛,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扶住牆站著,閉著眼,那些東西湧進來,母親和姐姐、邊保六科的窯洞、秋天的黃土路。還有那張臉——馮劍,站在月光下把一本書遞給她的人。

  她鬆開扶著牆的手,慢慢地走到院子裡坐下來,當初她奉命前往天津臥底,然後在來的路上她摔下了山崖,什麼都忘了,而現在陰差陽錯地,她還是來到了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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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個念頭是找組織。那天晚上她等到馮先生回來,把他叫到書房裡,關上門,她站在書桌前說:"馮叔,我都想起來了。"

  她把她的身份說了,邊保六科,陳秋平,她被派往天津執行任務,途中出了事,她需要找到組織,想辦法聯絡上級。馮先生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秋平,天津這邊的交通站,前幾天剛被端了。現在上邊的人接不上,我跟你嬸嬸做的那些事,都是跟那一條線走的,線斷了之後,我們也跟上面徹底斷了。"

  秋平看著他,心裡的那點火像是被風吹了一下。"那……"

  "只能等。"馮先生說,"等上面重新建起交通站,這需要時間。"他的聲音裡帶著安慰,"你先別急,也別出門亂找,天津現在查得緊,你一旦被盯上就麻煩了。"他看了她一眼,"況且你現在的身份是馮書瑤,是我馮某人的閨女,這個身份能幫你做很多事,也能幫你藏住很多事。"

  秋平點了點頭,她知道馮先生說得對。他在天津跟國民黨那邊有往來,他在那些人面前是"馮老闆",是"跟誰都能喝兩杯的生意人",不能因為她而暴露。

  那天晚上她沒有再說話,回到自己房間之後把門關上,窗外是天津的夜色,她知道自己是誰了,她也知道自己在哪裡,她只是暫時還不能去找該找的人,但應該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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