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屬於她的夜晚，碎了
裙子是許可挑的，月白色，領口一粒盤扣。
「聽我的。」許可出門前圍著她轉了三圈，「今晚你不是去應酬的，是去領賞的。今年古建圈誰最風光？你呀！就要讓所有人一眼就看到你。」
晚宴設在協會的臨江廳。
水晶燈、長條桌、滿場都是行業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溫千愛一進門，一路上不斷有人跟她打招呼。
「溫顧問，評審那場我在場，講得漂亮！」
「織女廟的認定下來了吧？恭喜恭喜！」
會場親自把她引到主桌，白老坐在她旁邊，紅光滿面的給她介紹這個介紹那個。
有人提議跟她喝兩杯，她換成了茶，也沒人說什麼。
「溫顧問是手藝人，手穩第一、手穩第一。」
杯盞碰撞，燈影搖搖晃晃。
溫千愛坐在主桌，看著這一廳的燈火，有一瞬間的恍惚。
三個月前，她還是「沈述的前妻」「靠前夫拿項目的女人」。
現在她坐在這裡，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值了。
---
在大家還在你和我聊兩句，我和你聊兩句的時候一個掛著行業媒體證件的年輕記者，徑直走到主桌前，把錄音筆遞到溫千愛面前：
「溫顧問，打擾一下。有消息說，您織女廟的認定材料涉嫌偽造數據，今天下午協會已經受理了舉報，您有什麼要回應的嗎？」
滿場的談笑聲，一下子低了下去。
溫千愛抬起頭：「我沒聽說過什麼舉報。」
「可是網上已經——」
周圍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是誰先拿出的手機，接著是第二部、第三部……低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真的，熱搜都上了——『古建新貴涉嫌造假』……」
「舉報人附了六十年代的原圖？溫鶴年的手跡？」
「收分數據對不上……那她的認定怎麼過的？」
白老的臉色變了，起身就往主席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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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協會的秘書長硬著頭皮上了台，敲了敲話筒。
「各位，各位，安靜一下。」他擦著汗，「情況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協會確實收到一份實名舉報材料，稱織女廟認定材料中，溫千愛顧問提交的大梁節點測繪數據，與六十年代原始測繪圖不符，涉嫌偽造數據、騙取認定。材料里……附了原始測繪圖第十七頁的複印件，經初步鑑定，確係溫鶴年先生手跡。」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本來按章程，調查期間不對外公布。但既然已經有媒體朋友知道了，協會必須表個態：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溫千愛顧問的執業資格，即日起暫停。織女廟項目，同步停工。」
白老「騰」地站起來：「胡鬧！數據是她一寸一寸上樑量出來的，我親眼看見的——」
「白老。」後排，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的響起來。
關鴻禎坐在末席，手裡捏著核桃，一臉的痛心疾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事。我說句公道話，數據對不上原圖，這是事實。老頭子我也痛心啊，可咱們這行，房子的命，系在數據的真上。出了錯，是要塌房子的。」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年搶人，犯了錯，認了就還是好後生。」
一番話，滴水不漏。
周圍的議論聲變了味。
「怪不得一個無名小卒能拿下織女廟......」
「先是前夫拿項目，再是靠假數據拿認定，呵。」
「溫鶴年的外孫女又怎麼樣？手藝還是隔代傳的？」
哪些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
溫千愛坐在原地，慢慢的放下茶杯。
她沒有看關鴻禎，只是問秘書長，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舉報信里附的那頁圖，我能看看嗎？」
「調查期間，材料保密。」
「那我申請一件事。」她說，「封存舉報材料的原件，特別是那頁圖紙。誰都不許碰。」
秘書長愣了一下：「為什麼？」
溫千愛終於抬起眼，目光穿過半個大廳，落在末席那個捏著核桃的老人臉上。
「因為那是贓物。」她說。
滿場倒吸涼氣。
關鴻禎臉上的痛心紋絲不動，只是盤核桃的手，停了一拍。
開發商席上，沈述從頭到尾沒有動。
他看著她問出「贓物」兩個字，看著滿場竊竊私語，看著她一個人把這場公開處刑，站成了一場對峙。
小陳走過來，低聲問：「沈總，熱搜在爆，要不要讓公關部——」
「不摻合。」沈述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走。」
她走出臨江廳的時候，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只是在電梯裡，他靠著轎廂，閉了一會兒眼。
數據造假？
他見過她改的圖，那個連他合同里一個標點都要摳的人，會偽造數據？
……關我什麼事。
電梯到了。
他睜開眼，走了出去。
---
大廳里，議論聲還在嗡嗡的響。
溫千愛從主桌起身，準備離席。
幾百道目光黏在她背上，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看戲的，看她怎麼走出這個門。
她剛走兩步，大廳的門開了。
陸則走進來。
一身工地穿的還沒來得及換的深色夾克，褲腳上還沾著織女廟的灰，就這麼穿過衣香鬢影的滿廳賓客，一步一步，徑直朝主桌走過來。
他一路上誰也沒看，徑直走到溫千愛身邊，站定。
「你怎麼來了？」溫千愛小聲的問她。
「司機來接人。」陸則說得理直氣壯，聲音剛好夠周圍三桌聽清，「溫顧問，車在外面。」
陸則往溫千愛身側站了半步，不遠不近，不高調，也不躲。
像一棵樹，長在了她旁邊。
滿場的目光，從她背上，挪到了這個陌生男人身上，有人認出來了：「那個不是答辯會上的那個合伙人......」
溫千愛看著身邊的這個沾著灰的男人，沒說話。
「走吧。」陸則說，「王師傅他們還在廟裡等著問情況。你的戰場在那邊，不在這兒。」
溫千愛點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走到門口，陸則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在末席那個捏核桃的老人臉上一掃而過——
然後他笑了笑，跟著溫千愛走了。
---
露台的風很涼。
溫千愛站在欄杆上，宴會廳的喧囂隔著一道玻璃門，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個世界。
她的手被氣的發抖。
氣到指尖發麻，那頁圖，外公的圖，被偷了六十年，現在被偷它的人拿出來，做成一把刀，當著全行業捅進她的心口。
還捅的這麼合法。
她做了兩個深呼吸，沒用。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仰著頭，試圖把它們逼回去。
不能哭。
要是哭了，明天的新聞就是「溫千愛當場落淚」。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上她的肩。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手裡拿著她的手機和包，什麼都沒問，就站在她旁邊，陪她看江。
廳里那股混了幾十種香水和酒氣的味道，還黏在她的頭髮上。
江風一吹，慢慢散了。
散到最後，只剩肩膀上這點乾淨的味道。
她攥著外套的領口，攥了一會兒，沒脫。
過了一會兒。
「明天開始，」溫千愛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查那頁圖。」
「已經在查了。」
溫千愛轉過頭看他。
「那天散會的時候我給檔案館的朋友發了消息。」陸則看著江面，「溫鶴年老先生六十年代所有的公開存檔、捐贈記錄、經手人名錄，明天上午之前到我手裡。複印件能造假，存檔的流轉記錄造不了。那頁圖要是六十年前就『失蹤』了，記錄里一定有窟窿。」
「有窟窿，就有他伸手的時間。」
溫千愛怔了一下。
她被停職的那一晚，所有人都圍著她嘆氣、憤怒、安慰。
只有這個人，一聲不吭的，已經開始準備對策了。
「陸則。」
「嗯？」
「......沒什麼。」她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他側頭看她，等著沒說出口的話。
「複印件騙的了外行，騙不了我。」她盯著江面上的燈影，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紙的年份，墨的沉澱，摺痕的走向——」
「還有，關鴻禎偷了我外公六十年的東西，該還了。」
江風把這句話吹散在夜色里。
她還穿著那條月白色的裙子，肩上披著他的外套，眼睛望著江面，紅著，但沒有一滴淚掉下來。
陸則看著她，這一刻他覺的今晚這場晚宴，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他們以為他們打碎了一個女人最風光的夜晚。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叫醒了她。
「聽我的。」許可出門前圍著她轉了三圈，「今晚你不是去應酬的，是去領賞的。今年古建圈誰最風光？你呀！就要讓所有人一眼就看到你。」
晚宴設在協會的臨江廳。
水晶燈、長條桌、滿場都是行業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溫千愛一進門，一路上不斷有人跟她打招呼。
「溫顧問，評審那場我在場，講得漂亮！」
「織女廟的認定下來了吧？恭喜恭喜！」
會場親自把她引到主桌，白老坐在她旁邊，紅光滿面的給她介紹這個介紹那個。
有人提議跟她喝兩杯，她換成了茶，也沒人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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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坐在主桌，看著這一廳的燈火，有一瞬間的恍惚。
三個月前，她還是「沈述的前妻」「靠前夫拿項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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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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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顧問，打擾一下。有消息說，您織女廟的認定材料涉嫌偽造數據，今天下午協會已經受理了舉報，您有什麼要回應的嗎？」
滿場的談笑聲，一下子低了下去。
溫千愛抬起頭：「我沒聽說過什麼舉報。」
「可是網上已經——」
周圍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是誰先拿出的手機，接著是第二部、第三部……低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真的，熱搜都上了——『古建新貴涉嫌造假』……」
「舉報人附了六十年代的原圖？溫鶴年的手跡？」
「收分數據對不上……那她的認定怎麼過的？」
白老的臉色變了，起身就往主席台走。
本書首發書📕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幾分鐘後，協會的秘書長硬著頭皮上了台，敲了敲話筒。
「各位，各位，安靜一下。」他擦著汗，「情況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協會確實收到一份實名舉報材料，稱織女廟認定材料中，溫千愛顧問提交的大梁節點測繪數據，與六十年代原始測繪圖不符，涉嫌偽造數據、騙取認定。材料里……附了原始測繪圖第十七頁的複印件，經初步鑑定，確係溫鶴年先生手跡。」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本來按章程，調查期間不對外公布。但既然已經有媒體朋友知道了，協會必須表個態：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溫千愛顧問的執業資格，即日起暫停。織女廟項目，同步停工。」
白老「騰」地站起來：「胡鬧！數據是她一寸一寸上樑量出來的，我親眼看見的——」
「白老。」後排，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的響起來。
關鴻禎坐在末席，手裡捏著核桃，一臉的痛心疾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事。我說句公道話，數據對不上原圖，這是事實。老頭子我也痛心啊，可咱們這行，房子的命，系在數據的真上。出了錯，是要塌房子的。」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年搶人，犯了錯，認了就還是好後生。」
一番話，滴水不漏。
周圍的議論聲變了味。
「怪不得一個無名小卒能拿下織女廟......」
「先是前夫拿項目，再是靠假數據拿認定，呵。」
「溫鶴年的外孫女又怎麼樣？手藝還是隔代傳的？」
哪些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
溫千愛坐在原地，慢慢的放下茶杯。
她沒有看關鴻禎，只是問秘書長，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舉報信里附的那頁圖，我能看看嗎？」
「調查期間，材料保密。」
「那我申請一件事。」她說，「封存舉報材料的原件，特別是那頁圖紙。誰都不許碰。」
秘書長愣了一下：「為什麼？」
溫千愛終於抬起眼，目光穿過半個大廳，落在末席那個捏著核桃的老人臉上。
「因為那是贓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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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發商席上，沈述從頭到尾沒有動。
他看著她問出「贓物」兩個字，看著滿場竊竊私語，看著她一個人把這場公開處刑，站成了一場對峙。
小陳走過來，低聲問：「沈總，熱搜在爆，要不要讓公關部——」
「不摻合。」沈述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走。」
她走出臨江廳的時候，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只是在電梯裡，他靠著轎廂，閉了一會兒眼。
數據造假？
他見過她改的圖，那個連他合同里一個標點都要摳的人，會偽造數據？
……關我什麼事。
電梯到了。
他睜開眼，走了出去。
---
大廳里，議論聲還在嗡嗡的響。
溫千愛從主桌起身，準備離席。
幾百道目光黏在她背上，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看戲的，看她怎麼走出這個門。
她剛走兩步，大廳的門開了。
陸則走進來。
一身工地穿的還沒來得及換的深色夾克，褲腳上還沾著織女廟的灰，就這麼穿過衣香鬢影的滿廳賓客，一步一步，徑直朝主桌走過來。
他一路上誰也沒看，徑直走到溫千愛身邊，站定。
「你怎麼來了？」溫千愛小聲的問她。
「司機來接人。」陸則說得理直氣壯，聲音剛好夠周圍三桌聽清，「溫顧問，車在外面。」
陸則往溫千愛身側站了半步，不遠不近，不高調，也不躲。
像一棵樹，長在了她旁邊。
滿場的目光，從她背上，挪到了這個陌生男人身上，有人認出來了：「那個不是答辯會上的那個合伙人......」
溫千愛看著身邊的這個沾著灰的男人，沒說話。
「走吧。」陸則說，「王師傅他們還在廟裡等著問情況。你的戰場在那邊，不在這兒。」
溫千愛點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走到門口，陸則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在末席那個捏核桃的老人臉上一掃而過——
然後他笑了笑，跟著溫千愛走了。
---
露台的風很涼。
溫千愛站在欄杆上，宴會廳的喧囂隔著一道玻璃門，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個世界。
她的手被氣的發抖。
氣到指尖發麻，那頁圖，外公的圖，被偷了六十年，現在被偷它的人拿出來，做成一把刀，當著全行業捅進她的心口。
還捅的這麼合法。
她做了兩個深呼吸，沒用。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仰著頭，試圖把它們逼回去。
不能哭。
要是哭了，明天的新聞就是「溫千愛當場落淚」。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上她的肩。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手裡拿著她的手機和包，什麼都沒問，就站在她旁邊，陪她看江。
廳里那股混了幾十種香水和酒氣的味道，還黏在她的頭髮上。
江風一吹，慢慢散了。
散到最後，只剩肩膀上這點乾淨的味道。
她攥著外套的領口，攥了一會兒，沒脫。
過了一會兒。
「明天開始，」溫千愛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查那頁圖。」
「已經在查了。」
溫千愛轉過頭看他。
「那天散會的時候我給檔案館的朋友發了消息。」陸則看著江面，「溫鶴年老先生六十年代所有的公開存檔、捐贈記錄、經手人名錄，明天上午之前到我手裡。複印件能造假，存檔的流轉記錄造不了。那頁圖要是六十年前就『失蹤』了，記錄里一定有窟窿。」
「有窟窿，就有他伸手的時間。」
溫千愛怔了一下。
她被停職的那一晚，所有人都圍著她嘆氣、憤怒、安慰。
只有這個人，一聲不吭的，已經開始準備對策了。
「陸則。」
「嗯？」
「......沒什麼。」她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他側頭看她，等著沒說出口的話。
「複印件騙的了外行，騙不了我。」她盯著江面上的燈影，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紙的年份，墨的沉澱，摺痕的走向——」
「還有，關鴻禎偷了我外公六十年的東西，該還了。」
江風把這句話吹散在夜色里。
她還穿著那條月白色的裙子，肩上披著他的外套，眼睛望著江面，紅著，但沒有一滴淚掉下來。
陸則看著她，這一刻他覺的今晚這場晚宴，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他們以為他們打碎了一個女人最風光的夜晚。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叫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