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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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六點四十,鬧鐘還沒響,念安先醒了。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翻身下床,疊好被子,穿好衣服。動作利索,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小兵。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書。《少年偵探團》第七冊。書里夾著一張A4紙,上面用尺子畫了表格,標註著"案發時間線"。幾點幾分,誰在哪裡,做了什麼,旁邊還畫了箭頭。

  邏輯嚴密。八歲孩子的邏輯。

  念安翻到昨天夾書籤的那一頁,目光掃了一遍。然後用鉛筆在時間線上補了一個細節。他寫字很慢,每一筆都用力,像是在刻碑文。

  廚房裡傳來煎蛋的聲音。蘇晚站在灶台前,左手翻蛋,右手拿著手機回郵件。

  "趙姐,施工圖的修改意見我看了,第三層的展廳動線再調一下,入口從南側改到東側。"

  她發完這條語音,把手機擱在檯面上,手腕上的玉鐲碰到灶台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鐲子內側刻著"若雲留念"四個字。十一年了,玉色比剛戴上時更潤。


  "我的鞋呢?!"

  蘇晚頭也沒抬:"你腳上穿的什麼?"

  安靜了兩秒。

  念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左腳一隻藍色運動鞋,右腳光著。

  "我左腳的鞋在,右腳的不見了!"

  "你昨天回來換鞋了嗎?"

  "換了!我換了拖鞋!然後……然後……"

  念晚開始翻玄關的鞋櫃。把每一雙鞋都扒拉出來看了一遍。沒有。她又翻了沙發底下、餐桌底下、陽台的花盆後面。

  還是沒有。

  念安頭也不抬,翻了一頁書:"你昨天回來穿的雨靴。"

  念晚愣了一下。

  "你昨天穿雨靴回來的。"念安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下雨了。你穿了那雙黃色的小雨靴。後來換了拖鞋,雨靴脫在門口。你今早穿鞋的時候,只穿了左腳的藍色運動鞋,右腳的鞋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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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晚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腳那隻藍色運動鞋。然後她彎腰,把鞋脫了。

  運動鞋裡面塞著一團襪子。

  她昨天穿了一雙黃色襪子和一雙藍色襪子。左腳黃色,右腳藍色。鞋倒是穿對了。但右腳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踢到了門外的腳墊底下。

  念晚把鞋從門外撿回來,套上,氣鼓鼓地坐到餐桌前。

  "都怪這雙鞋。"

  "鞋沒問題。"念安說。

  "閉嘴,我在吃飯。"

  蘇晚把煎蛋端上桌,又倒了兩杯牛奶。她看了一眼念安面前那張時間線圖:"你昨晚幾點睡的?"

  "九點半。"

  "畫這個畫到九點半?"

  "畫畫?不是畫畫。是推理。"念安把書翻到夾著紙的那一頁,"這章有個密室殺人案,線索在第七章和第十二章都出現了,但所有人都在懷疑管家。我覺得不對。"

  "你覺得是誰?"

  念安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兇手是園丁。"

  "為什麼?"

  "第七章提到園丁在案發時間出現在後門。但所有人的供詞都沒提到他。這不正常。一個不存在於任何人口供中的人,恰恰是最可疑的。"

  蘇晚看著兒子。八歲。說話像個小大人。

  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吃蛋。"

  "我已經在吃了。"

  "你光說話呢。蛋都快涼了。"

  "涼了好吃。"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覺得的。"念安頭也不抬,用叉子把煎蛋切成四塊,大小几乎一樣。"就像拼圖一樣,食物也要切好才方便吃。"

  蘇晚看了一眼他切好的蛋。四塊。邊緣整齊。八歲小孩能切出這種效果,她有點驚訝。

  "你什麼時候學會切東西這麼整齊的?"

  "爸爸教的。"念安把一塊蛋送進嘴裡,"爸爸說要養成好習慣。做事要精確。"

  "吃個蛋也要精確?"

  "做任何事都要精確。"念安說得很認真。"包括找鞋。"

  念晚正在跟她的牛奶作鬥爭,聽到這話抬起頭:"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你就是說我找鞋不精確。"

  "我說的是事實。"

  "你跟爸爸一樣討厭。"

  念安把最後一塊蛋吃完,合上書,拿起書包:"走吧。要遲到了。"

  "還有兩分鐘。"蘇晚說。

  "一分鐘四十五秒。"念安糾正她。

  蘇晚看了看牆上的鐘。還真是一分鐘四十五秒。

  七點一刻,陸沉淵從臥室出來。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整齊,下巴颳得乾淨。

  他走到餐桌前,低頭看了一眼念晚的碗。

  "牛奶沒喝完。"

  "我喝不下了。"

  "喝完了再走。"

  "爸,真的喝不下了。我肚子已經滿了。"她用兩隻手比了一個圓。

  陸沉淵看著她,沒說話。

  念晚嘆了口氣,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嘴唇上沾了一圈白鬍子。

  念安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擦擦。"

  "謝謝。"念晚擦了嘴,又把牛奶杯推給念安看,"空了。"

  "還有底。"

  "底不算。"

  "你喝一口。"

  念晚不情願地又抿了一小口。

  陸沉淵彎腰看了看念晚的鞋帶鬆了,蹲下來幫她系。

  "爸爸你系太緊了。"

  "鬆了你又會跑掉。"

  "我又不是氣球。"

  "氣球不用繫鞋帶。"

  念晚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沒什麼毛病。

  七點四十,出門。

  陸沉淵開車。蘇晚坐副駕駛。念安坐左邊後排,繼續看他的推理小說。念晚坐右邊後排,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樹。

  "媽媽,為什麼秋天的葉子會變黃?"

  "因為葉綠素分解了。"

  "什麼是葉綠素?"

  "讓葉子變綠的東西。"

  "那它為什麼分解?"

  "因為天氣變冷了,樹不需要那麼多葉綠素了。"

  念晚想了想:"所以葉子變黃是因為樹覺得冷?"

  "差不多。"

  "樹也會怕冷啊。"

  "嗯。"

  念晚又看了一會兒窗外。路過一個公園的時候,她忽然說:"媽媽,我們班的王小胖說他爸給他買了一台無人機。"

  "你想買?"

  "我想玩。"

  "玩和買不一樣。"

  "那我可以借來玩嗎?"

  "看人家願不願意借。"

  "王小胖肯定願意。因為我上次借了他一盒樂高。"

  "那就不叫借了,叫交換。"

  "反正差不多。"

  蘇晚沒再說話。她看著窗外。路邊的銀杏樹金燦燦的。

  車停在學校門口。念安下車,背好書包,一個人走進教學樓。他不跟同學扎堆,走路速度均勻,進了教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書繼續看。

  念晚就不一樣了。

  她從車上跳下來,辮子甩在腦後,一路小跑進走廊。

  "張子軒!你作業寫完了沒?"

  "寫完了!"

  "借我抄一下數學。"

  "你不是說今天不抄了嗎!"

  "我改主意了!"

  她跑過去拍了下張子軒的肩膀,又跟旁邊經過的一個高年級學姐揮了揮手,再跟對面教室出來的一個男生擊了個掌。

  三個不同班級。她都認識。

  蘇晚站在車旁,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一個安靜如水,一個熱鬧如火。

  陸沉淵站在她旁邊,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像我們。"蘇晚說。

  "嗯。"

  "你是念安,我是念晚。"

  陸沉淵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安靜了?"

  "我一直很安靜。"

  "你安靜的時候只有早上六點半。其他時間都是念晚。"

  蘇晚推了他一把:"走,回去上班。"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然後她愣住了。

  后座上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大,大概A4紙對摺的大小。就端端正正地放在后座正中間。

  蘇晚看了看駕駛座後面。沒有。看了看副駕。沒有。

  她轉頭看陸沉淵:"這信封是你放的?"

  陸沉淵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我沒放過。"

  "孩子放的?"

  "念安不會放這種東西。念晚連自己的鞋都找不到。"

  蘇晚拿起信封。信封沒有封口,但也沒有任何標識。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沒有收件人姓名。

  就像憑空出現在這裡的。

  她今天早上送孩子上車的時候,后座上還沒有這個東西。

  蘇晚把信封翻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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