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原來壞,是可以沒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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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山糯正想再開口說什麼,餘光瞥見門口有兩道身影,停在那兒,不進也不退。

  是兩個人。

  一個拉著另一個的袖口,正小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勸,又像是在求。

  門口的光落在她們身上,照出兩張年輕的臉——一個焦急,一個躲閃。

  被拉的那個低著頭,肩膀微微蜷著。

  拉人的那個卻一直沒鬆手。

  他在店裡守了兩天,還是頭一回見人光臨,頓時精神一振,三兩步迎到門邊,笑眯眯地拉開門:

  「歡迎光臨——」

  或許是這張漂亮乖巧的臉起了作用,兩個姑娘對視一眼,終於不再猶豫,邁步走了進來。

  「您好……」其中一個攥著衣角,聲音裡帶著點緊張,「我們想問一下,算一卦……多少錢?」

  謝瀾抬眼,目光落在那姑娘臉上。

  先看額角——左日右月,女命反觀,母居左而父在右。

  可她這日月角雙雙塌陷,幾道淺紋橫陳其上,不似歲月風蝕,倒像被人生生剜去了兩盞燈。

  父母緣薄。

  且是薄得很早的那種。

  眉尾散不收。心性柔善,卻也無主,旁人推一把,她便退一步。

  再往下,山根橫紋隱現。不是舊痕,是新近才刻上去的——近月之事,非遠憂。

  但他視線只停了一瞬,便落在她左眼尾下方、顴骨微陷之處。

  那一小塊皮膚,泛著淡淡的青灰。

  不是浮於表面的疲憊淤色,而是從里往外透出來的黯,像燈芯燃到了盡頭,外面還亮著,內里已經空了。

  此位名喚「淚堂」,主情志,也主劫數。

  若再退讓一步,這抹青灰便會順著顴骨往下走,過法令,入承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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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時,非刃加於頸,非毒入於喉——是生氣已盡,神主自絕。

  謝瀾看出兩人手頭並不寬裕,也無意讓她們為難。

  「隨喜,不強求。」他收回視線,頓了頓,「寫個字吧,幫你看看。」

  塗山糯立刻遞上紙筆。

  他穿著那件毛茸茸的奶白色衛衣,袖口長出一截,襯得整個人軟乎乎的,像只剛從窩裡探出頭的小動物。

  面對他時,女孩緊繃的肩線微微鬆了松。

  她接過筆,垂眼想了很久。

  最後落下一個字。

  ——累。

  謝瀾指尖輕點紙面,落在那字的下方。

  「糸。」

  「此為絲絮,亦為索鏈。三絲糾纏,無首無尾,是名纏祟鎖運之象。」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對面姑娘眼下那片青黑處,沒有移開。

  「這根繩不在你身上,」他說,「在旁人手裡。有人持你秘事,以此為契,逼你步步退。你不敢聲張,也不敢掙脫。」

  兩個女孩驟然對視,眼底俱是驚駭。

  不過一個字,他竟能看見這麼多。

  謝瀾指尖緩緩上移,落在那「田」字正中。

  「田為宅舍,為女子守宮之土。」

  說到這裡,他有一瞬間的遲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忍。

  ——但他終究沒有避。

  腐肉不剜,痂下只會越爛越深。

  「今此田歪斜,中豎斷折。」

  他並未直接點破,只輕聲說:「那一日,你非自願。」

  女孩的瞳孔驟然收緊,唇瓣抖了抖——像一道結了痂卻從未真正長好的舊傷,被人隔著紗布輕輕一碰,底下還是血淋淋的。

  身旁的小姑娘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靜靜地攬住她的肩。

  那隻手沒有拍撫,沒有用力,只是環在那裡,像一堵不會出聲的牆。

  謝瀾垂下眼。

  說這些時,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種不帶憐憫、不摻同情的平鋪直敘,反而讓兩個姑娘懸著的心悄悄落回了原處。

  沒有審視,沒有惋惜,只是在陳述一個字本該有的樣子。

  「上有田土覆頂,下有絲繩纏足。」

  他停了兩秒。

  「這才是你寫『累』的本意。」

  「身累。」

  「心累。」

  「名節被累。」

  心中的情緒被一語點破,那姑娘終於再也忍不住。

  眼淚先於聲音湧出來,她死死咬著嘴唇,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啪地斷了。

  「她們……是魔鬼……」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輕又啞,帶著壓抑了太久的顫。

  「那天,下課……她們堵住我,把我拉到學校後面的舊倉庫……」

  她攥緊了膝上的衣料,指節泛白。

  「裡面有幾個人,不是學生……我不認識他們……」

  她開始發抖,像身處隆冬卻無衣蔽體。

  「他們拍了很多……照片……很多……」

  「我、我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訴任何人……」

  她說不下去了。

  身旁的小姑娘已經紅了眼眶,卻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肩又攬緊了一些。

  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

  「現在……那些人拿著照片找我,要我隨叫隨到,去陪他們……」

  她頓了頓,像是把那幾個字嚼碎了才能吐出來。

  「不然,就把照片發給全校……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沒再出聲。

  塗山糯安靜地站在一旁,手裡的筆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

  他聽著,一開始只是覺得那些話像隔著一層霧,聽不太真切。

  直到那句「把我拉到倉庫」。

  他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後面的每一個字,都像小小的石子,一顆一顆,慢慢沉進他胸口最軟的那片地方。

  他見過貪婪的人類,見過虛偽的人類,見過為了金丹將自己感情都算計在內的人類。

  可他沒有見過這樣的。

  不是為財,不是為利,只是……

  只是為了把一個人的尊嚴踩進泥里,看對方掙扎、求饒、碎掉,以此為樂。

  他垂下眼,毛茸茸的衛衣袖口被他攥得皺了一角。

  原來壞,是可以沒有理由的。

  謝瀾沒有被這片低沉的空氣影響。

  他見過太多生死,從不曾對人性抱有過高的期待。

  但他始終覺得——善惡,應當也必須有報。

  「沒想過報警?」他看向女孩,聲音淡,沒有質問,只是問。

  「不能……不能報警……」

  她拼命搖頭,淚珠從下頜一顆一顆砸下來。

  「他們說,只要我報警,就把照片、視頻全都發出去……讓全校、全網、所有人都看見……」

  她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磨碎了,每吐一個字都在疼。

  她把自己蜷進椅子裡,像一隻想消失的刺蝟。

  「我已經這麼髒了……」

  她聲音低下去,低到快要聽不見。

  「不能再讓別人看我的笑話。」

  她頓了頓,睫毛顫了顫。

  「那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最後那句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鬆開。

  不是控訴,不是威脅。

  只是在陳述一個她想了很久、可以平靜接受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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