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記者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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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攥著那張紙條站在玄關,紙角硌著掌心,生疼。老周約我見面的咖啡館在城東一條背街的巷子裡,門臉不大,招牌上「半盞」兩個字掉了一半漆,推門進去,咖啡機嗡嗡響著,空氣里混著焦糖和舊書頁的味道。

  靠窗的卡座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灰夾克,頭髮有些亂,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美式,正低頭翻手機。我走過去,他抬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機屏幕:「林晚?」

  「老周。」

  他點了點頭,沒起身,示意我坐下。我把風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時包里那疊列印紙硌著膝蓋,硬邦邦的,像揣著一塊鐵。

  「咖啡?」他問。

  「不用了。」我直截了當,「你簡訊里說,快遞網點查不到的東西,去陳銘公司財務部找。0731,什麼意思?」

  老周沒急著答,端起那杯涼美式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像被苦得夠嗆。他放下杯子,從兜里掏出一部舊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劃了幾下,遞到我面前:「你先看這個。」

  屏幕上是幾張截圖,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流水帳。我接過來,第一眼沒看出名堂,第二眼,某個數字跳進視線——那是陳銘公司一個供應商的帳戶名,我見過,去年陳銘生日宴上,那個供應商來敬過酒,姓趙,光頭,笑起來滿嘴金牙。

  「這是陳銘公司近三年的資金流水。」老周聲音壓得低,像怕被鄰座聽見,「表面看是正常採購付款,但你把這幾個供應商的帳戶名串起來看。」

  他伸手在屏幕上比劃了一下,指尖划過幾個名字:「趙、錢、孫、李,四個供應商,都在同一個工業園區註冊,註冊地址是同一棟樓,門牌號差幾號而已。他們的帳戶,每季度末都會有一筆錢轉出去,轉到一個海外帳戶。」

  我盯著那個海外帳戶名,字母連成一串,念不出來。但某個片段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我爸出事前半年,我翻過他書房裡的文件夾,見過一個類似的帳戶名,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他生意往來的海外客戶。

  「這筆錢,」我抬頭看他,「和我爸有關係?」

  老周沒直接回答。他收回手機,鎖了屏,屏幕黑下去,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在斟酌什麼。窗外有輛電動車經過,鈴鐺響了一聲,又遠了。

  「你爸當年在查一筆帳。」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他出事前三個月,找過我,讓我幫忙查一個海外帳戶的底。他說那筆帳有問題,金額對不上,涉及的人他不敢驚動。」

  我攥著風衣領口,指節發白:「他查到了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老周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愧疚,又像別的什麼,「他出事那天,本來約了我在老糧庫見面,說要把他查到的資料給我。我沒等到他,等來的是他車禍的消息。」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咖啡機嗡嗡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我低頭看著桌面,木紋一圈一圈的,像老樹的年輪。我爸出事那天去老糧庫,是去給老周送資料。他查的那筆帳,和陳銘公司的資金流水有關。而陳銘,在我爸死後第五年,成了我的未婚夫。

  「你查這些查了多久?」我問。

  「十年。」老周說,「你爸走後,我一直在查。那篇稿子被壓了,我就自己查,斷斷續續,線索接不上,很多證據過了時效,查不到源頭。」

  「那你為什麼現在找我?」

  老周沉默了一下。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我,目光忽然變得很直接:「因為那個快遞。你收到的那疊開房記錄,寄件人用的是假身份證,但單號末尾是0731,陳銘公司財務部的編號。寄件人要麼是財務部內部的人,要麼是能接觸到他們系統的人。我查了三年,沒查到的東西,你一個快遞就把它送到了眼前。」

  我盯著他,沒立刻接話。這個人我今天是第一次見,他給我的信息量很大,大到我需要時間消化。但他也透露了一個細節——他知道我收到快遞的內容,知道單號末尾是0731,知道陳銘公司財務部的編號。這些信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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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蹤我?」我問。

  「我關注你。」老周說,「從你收到快遞那天起。你去了快遞網點,去了城西老糧庫,見了江野。江野讓你查快遞來源,我讓你別信江野。你信誰的?」

  我沒回答。窗外又經過一輛電動車,鈴鐺聲遠了,咖啡機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我低頭,指尖在桌面划過一道痕跡,木紋硌著指腹,粗糙的觸感。

  「蘇晴,」我忽然開口,「她昨天來我家,翻了我的手機。她鞋底沾著快遞站監控室地面上的防塵粉。」

  老周的眼神變了一瞬,很快又壓下去:「你懷疑蘇晴和快遞有關?」

  「她昨天問我那個男的有沒有發消息,問我紙條上寫的什麼。」我看著他,「一個剛被揭穿背叛的人,第一反應不該是關心我的手機。」

  老周沒接話,低頭又端起那杯涼美式,喝了一口,放下。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身後的玻璃窗上,像在看窗外某個人,又像只是避開我的視線:「蘇晴的底,我查過一部分。她進你公司那年,簡歷上寫的是普通大學畢業,但她的實際學歷是另一所學校的,專業是信息管理。她畢業那年,正好是你爸出事那年。」

  我後背貼著實木椅背,涼意透過薄衫滲進來:「你是說,蘇晴和我爸的事有關?」

  「我沒這麼說。」老周搖頭,「我是說,她進你公司的時機,和你爸出事的時機,重合了。你認識她七年,她是什麼時候進你公司的?」

  我算了一下,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度——七年前,蘇晴是我大學畢業後第一個認識的同事,她比我早進公司半年,當時我已經在籌備婚禮。我爸出事,是十年前。蘇晴進公司,是七年前。中間隔了三年,但蘇晴認識我的時候,我還在我爸的公司幫忙,她第一次來我家吃飯,我爸還活著,還誇她懂事。

  我爸死後第三年,蘇晴進了陳銘的公司,成了我的同事,然後成了我的閨蜜。她認識陳銘,也是通過我。

  「你查過蘇晴和我爸之間有沒有直接聯繫嗎?」我問。

  「查過,沒有直接證據。」老周說,「但有個細節,你可能不知道——你爸出事前一周,蘇晴所在的大學,正好組織了一次城西老糧庫附近的實習活動。她當時是大三學生,報名參加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蘇晴,城西老糧庫,我爸出事前一周。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像一根刺,扎在某個還沒完全浮出水面的真相上。

  「你手裡有她參加實習的名單嗎?」我問。

  「有。」老周說,「但那份名單不全,只有帶隊老師和學生名單,沒有具體到每個人的活動記錄。」

  我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咖啡館裡又安靜了一會兒,我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沒有塗顏色——婚禮那天我本來打算塗裸粉色,和蘇晴一樣,後來沒來得及。

  「我跟你合作。」我說,「但有個條件。」

  「你說。」

  「你手裡所有關於我爸的資料,都要給我一份。」我看著他,「包括你壓下來的那篇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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