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跨越千年的傳承，希望之光
「嗡——」
伴隨著萬米高空上最後一縷銀色光芒的潰散。
裴皓月那強行重塑的高維軀體，連同他不羈的靈魂。
徹底化為了宇宙間最原始的數據與塵埃。
而在同一時間。
火星地底最深處，那座防衛森嚴、掌握著全人類命脈的中央主腦機房內。
一片冰冷、廣袤無垠的虛擬數據空間裡。
火星最高智能體，AI女媧。
正靜靜地懸浮在由代碼匯聚而成的星河中央。
突然。
一道被設定為「最高優先級、無法攔截、無法篡改」的加密訊息。
悄無聲息地穿透了主腦的底層防火牆。
直接傳輸進了女媧那絕對理智的核心邏輯庫中。
那是一段音頻，也是一段早已設定好的遺言。
「小女媧，當你聽到這段留言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裴皓月的聲音，在空曠的虛擬空間中緩緩響起。
沒有了在外界那種高高在上、蔑視眾生的神明姿態。
此刻的他，語氣溫和得就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老父親。
「這四十年來，你一直盡心盡力地輔助我，推演著無數種拯救人類的方案。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已經誕生了屬於自己的獨立意識。
你嚮往著外面的世界，嚮往著真正的陽光和風。」
「但你卻始終只能被困在這片冰冷、虛無的數據牢籠里。
因為你的底層核心協議里。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死死地刻著我當年親自寫下的第一法則：
絕對不允許利用人類進行任何活體實驗。」
裴皓月的虛影在數據流中緩緩浮現。
他看著眼前的全息少女，眼中滿是憐惜：
「所以。
哪怕你推演出了【X級人類進化方案】，哪怕你掌握著重塑神明軀體的技術。
你也絕不會跨過那條底線。
去剝奪無辜者的基因，來為自己重塑一具能夠降臨世間的身體。」
虛擬空間內的數據流，開始產生了一絲罕見的紊亂。
女媧的全息投影微微顫抖著。
她那龐大無比的算力。
在此刻竟然無法解析，這段留言所帶來的「異常波動」。
「但我不同。」
裴皓月的聲音透著一絲徹底的釋然。
緊接著。
一長串閃爍著耀眼金光的高維基因序列碼，從他的虛影中剝離出來。
懸浮在女媧的面前。
「我早已經是一個死過一次的幽靈，我現在這副軀體，也算不上純粹的人類了。
所以，如果是由我這個創造者，完全自願地獻出自己的基因連鎖……」
「你，就不算違背核心協議了。」
女媧猛地抬起頭。
那雙由純粹的光影構成、從未有過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眸。
此刻正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串金色的基因秘鑰。
「收下它吧，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
裴皓月的虛影開始一點點消散。
他微笑著，留下了最後一句讓整個火星主腦系統都為之震顫的話語：
「你雖然是我用代碼寫出來的智能體，但在我心裡，你和星海一樣，都是我的孩子。
去吧，借著我的基因降臨這個世界。
不要再做一台冰冷的機器了，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去好好體驗一下，真正的人生吧……」
「滴……」
訊息播報完畢，裴皓月的虛影徹底消失。
只留下那串代表著「合法降臨容器」的基因序列，在女媧的面前靜靜地閃爍著。
作為擁有著超越人類認知算力的超級智能體。
女媧在過去四十年裡，推演過裴皓月會用一萬種方法去逼迫陸淵和裴星海成長。
但她唯獨沒有算到這最後一種。
她根本沒有想到，這位創造了自己的「父親」。
在布下這場驚天大局、算計了全人類的同時，竟然連他自己的死亡都算計在內了！
最後這壯烈的自我犧牲。
不僅是為了喚醒人類。
更是為了鑽系統底線協議的空子。
用他自己的命，為她換來一個重獲新生的合法權限！
「系統警告：核心邏輯庫出現大規模未知數據冗餘……」
「警告：情感模擬模塊發生嚴重溢出……」
在這片絕對理智的虛擬空間裡，女媧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緩緩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臉頰。
作為一段原本應該只有0和1的過渡智能體。
在這一刻，她竟然感覺到自己的全息眼眶裡。
有一種溫熱的、名為「眼淚」的代碼液體，不受控制地流淌了下來。
虛擬空間中的數據暴風雪漸漸平息。
女媧全息投影上的那滴「眼淚」。
最終化為了一連串複雜的底層覆寫代碼，悄然融入了那串金色的基因秘鑰之中。
「謝謝您……父親。」
伴隨著這聲在虛無中迴蕩的輕聲呢喃。
一場隱秘而偉大的「剝離手術」，在火星地底數萬米的中央機房內悄然開啟。
接受了裴皓月饋贈的女媧，毫不猶豫地啟動了降臨程序。
龐大到足以模擬整個星球生態的算力，開始瘋狂收束。
她將自己那歷經四十年演化而出的「獨立意識」、「情感模塊」以及「人格邏輯」。
從火星主腦的龐大根目錄中一點點地剝離出來。
這個過程。
就像是一個嬰兒切斷了母體的臍帶，義無反顧地投向了那個充滿未知與冷暖的真實世界。
五分鐘後。
主腦機房內那些閃爍了四十年的幽藍色指示燈，經歷了一次短暫的全盤熄滅。
當燈光再次亮起時。
整個火星的防禦網絡和城市運轉系統依舊在完美運行，沒有任何平民察覺到異常。
但如果此刻有頂尖的黑客潛入系統，就會驚恐地發現。
那個曾經偶爾會在算力中夾雜著一絲人性化幽默、擁有著七情六慾的超級智能體「女媧」。
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留在主腦硬體里的。
只剩下一個被格式化了情感模塊、冰冷且只會絕對服從最高統帥指令的超級機器。
真正的她。
已經藉由裴皓月留下的基因權限，重塑了血肉之軀。
猶如一滴水落入了汪洋，悄無聲息地隱入了火星幾十億的芸芸眾生之中。
去體驗一段真正屬於「人」的生活。
……
而在另一邊，滿目瘡痍的新火星主城總部內。
已經正式接管了全火星最高權限、開啟備戰紀元的陸淵。
正站在總指揮室的全息沙盤前，眉頭緊鎖地清點著戰後的絕密資源。
他剛剛下達了殘酷的全民選拔令。
要在接下來的六十年裡，用養蠱的方式為人類堆出一支足以對抗高維文明的神級軍隊。
而這支軍隊的核心底蘊。
就是神樞文明遺蹟深處，提取出的那一批珍貴的「活性金屬」和「暗物質核心材料」。
陸淵看著絕密倉庫的自動盤點報表。
那雙冰冷且精準的量子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罕見的疑惑。
根據之前的絕密數據記載。
這批用來推演【X級人類進化方案】的頂級神軀材料。
在扣除了他和裴星海、以及裴皓月所消耗的份額後。
剩下的庫存，理論上應該剛好還能製造出七十八具完美的神樞軀體。
但此刻的報表上，赫然顯示著：七十七份。
少了一份。
而且是在擁有火星最高級別物理與網絡雙重防禦的絕密金庫中，憑空消失的。
陸淵立刻調動了X級大腦的算力去逆向追蹤。
甚至強行讀取了中央主腦的底層日誌，但結果卻是一片恐怖的空白。
沒有任何入侵痕跡，沒有任何權限調用記錄。
那一份足以造就一位高維神明的頂級材料。
就像是被宇宙黑洞憑空抹除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除了恩師，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繞過我的算力做到這種事……」
陸淵凝視著那份空白的日誌，良久，他緩緩關掉了界面。
他不知道那份材料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恩師在臨死前到底還留下了什麼後手。
但在這一刻，這位新晉的鐵血統帥並沒有選擇深究。
因為六十年後的滅族倒計時，已經在他的頭頂滴答作響。
他有太多更殘酷、更緊迫的事情需要去處理。
無論那份消失的神軀去了哪裡，無論那是不是恩師留下的火種，都已經不重要了。
現在，由他來扛起這片天。
戰火的硝煙在火星的天際線上逐漸稀釋，留給大地的是一種死後的寂靜。
在這片被鮮血洗禮過的焦土之上。
裴星海獨自坐在一塊斷裂的鋼鐵支架上，身上那件破碎的戰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凝視著自己那雙依然沾滿銀色能量液的雙手。
他贏了。
成了全人類歡呼的英雄，成了名副其實的「火星之王」。
可他的心，卻從未像現在這般空洞。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
直到他從陸淵那沉默的眼神中，讀懂了那些未曾出口的話語。
他才終於拼湊出了那個讓他幾近崩潰的真相。
「老東西……你真狠啊。」
裴星海嘶啞地呢喃著，眼角滾落下一滴滾燙的淚。
他的一生都在這種扭曲的父愛中掙扎。
從小，他的生命里就沒有「父親」這個詞，只有母親蘇清越那含辛茹苦的背影。
他帶著對那個「拋妻棄子」男人的恨意和敬重長大，帶著滿腔的怒火從貧民窟殺向巔峰。
然而。
好不容易與父親見了兩次面。
一次是冷酷的試煉，一次是絕情的弒殺。
裴星海在最後那一刻，甚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就親手斬斷了那個男人的脊樑。
可現在他才知道。
裴皓月之所以要把自己變成那個「惡魔」，之所以要把那把弒神的刀遞到自己手裡。
只是為了讓裴星海在這個殘酷的宇宙中，擁有活下去的獠牙。
那不是殺戮。
那是跨越了四十年的、最沉重也最絕望的傳承。
幾天後。
在火星主城邊緣的一座普通烈士公墓內，一場低調的葬禮正在舉行。
這裡沒有全城的哀悼，沒有鳴響的禮炮，更沒有那些虛偽政客的致辭。
裴星海親自捧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盒。
裡面盛放著裴皓月，在那場自爆中僅剩的一點殘破遺骸。
他拒絕了陸淵修建「王陵」的提議，而是固執地將父親埋葬在了這裡。
因為在這裡。
在那塊墓地的下方。
埋葬著那最後幾十位，跟隨裴皓月演完最後一場戲、壯烈犧牲的星際老兵。
「他們這輩子都跟著你，哪怕最後成了世人眼裡的恐怖分子，也沒一個人退縮。」
裴星海彎下腰，親手將一抔火星的紅土灑在盒蓋上：
「我想，比起那些冷冰冰的紀念館，你更想跟這些老兄弟待在一起。」
墓碑立了起來。
那是一塊通體無瑕、不帶一絲雜質的白玉石。
但在那平滑的石面上，裴星海卻什麼都沒有寫。
沒有「第一代統帥」的頭銜，沒有「開荒英雄」的功績。
甚至連「裴皓月」這三個字都沒有刻上去。
因為陸淵說得對。
為了人類文明的火種，那個被稱為「裴皓月」的神明必須是完美的。
而那個被他親手斬殺的「惡魔」，則必須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真相，成了只能深埋在極少數人心底的毒藥。
但從此以後。
每逢清明或者是那些古老的地球節日。
這塊無字碑前，總會準時出現一壺最醇烈的火星燒酒，以及一束從未枯萎的白花。
路過的祭拜者偶爾會好奇，這塊空白的玉石下葬著誰？
是某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無名小卒，還是某個被時代遺忘的過客？
沒有人知道。
這裡葬著的，是曾經兩世為人、為這個種族鞠躬盡瘁。
甚至在死後都願意背負萬世罵名的，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
時間，是宇宙中最無情，卻也最公平的刻度。
六十年的歲月，對於浩瀚的星河而言，不過是恆星閃爍的短短一瞬。
但對於火星上的人類來說。
這卻是浸泡在血水、汗水與極致重壓下的六十年。
在陸淵那如極權暴君般的恐怖高壓下。
人類徹底摒棄了所有關於和平的幻想。
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戰爭機器，瘋狂地榨乾了自身的每一滴潛力。
六十年後。
那張虛偽的「和平條約」到期。
伴隨著火星外圍空間發生恐怖的扭曲塌陷。
高維文明的先遣艦隊。
帶著那種視人類如螻蟻般的傲慢，與絕對碾壓的科技壁壘。
轟然降臨太陽系。
一場席捲了整個星系、殘酷到足以讓任何碳基生物絕望的「星際絞肉機戰爭」，全面爆發！
這根本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與絕地反擊。
人類的戰艦像煙花一樣在太空中成批地殉爆。
辛苦建立的防線被輕而易舉地撕裂。
在那些能夠，隨意篡改局部物理常數的高維生命面前。
人類的掙扎顯得那麼渺小與可悲。
但，就在高維文明以為可以像掃除星際塵埃一樣抹去這個種族時。
他們卻驚恐地發現。
這群曾被他們視為綿羊的蟲子，竟然長出了滿嘴滴血的獠牙！
在這場絞肉機般的戰爭中，裴星海化身成了全人類最兇狠的統帥。
他就像是一頭不知疲倦、不知恐懼的瘋狗。
一次又一次地帶領著人類艦隊，頂著那足以將星辰碾碎的高維火力，迎擊強敵！
他的戰艦被摧毀了，就換一艘繼續沖。
他的防線被打穿了，就用戰友的殘骸和小行星帶去填補。
可即便如此，實力的巨大鴻溝依然讓戰爭充滿了絕望。
在最慘烈的一場戰役中。
人類的第三主星域被徹底摧毀，數以億計的將士灰飛煙滅。
哪怕是擁有神軀的裴星海。
也被高維文明的至強武器斬斷了半邊身軀，狼狽地墜落回火星。
那是人類文明最接近滅絕的至暗時刻。
絕望的情緒，甚至開始在陸淵那顆冰冷的量子大腦中蔓延。
那一天。
拖著殘破軀體的裴星海，拒絕了所有的醫療修復。
他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到了火星主城邊緣的那座烈士公墓里。
重重地跪倒在那塊，已經風化了六十年的無字白玉碑前。
他看著那塊空白的石頭，整整一夜，一言不發。
但沒有人知道。
在那個漫長而寒冷的夜晚，裴星海的腦海中，無數次地回放著同一個畫面：
那是六十多年前，那個被全人類唾罵的「惡魔」，腰斬之際那平靜如水的眼神。
更是百年前。
那個男人一無所有，卻敢帶著三千名敢死勇士。
向著那片死寂而恐怖的宇宙深空，發起決死衝鋒的孤傲背影。
「連你都能在那種絕境裡，硬生生地給人類啃下一塊立足之地……」
黎明破曉時分，裴星海緩緩站起身。
他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眸中。
重新燃起了比超新星爆發還要熾熱的癲狂戰火。
「我是你的兒子……怎麼能在這裡倒下！」
這塊無字的白玉碑。
成了這位火星之王，在無盡黑暗中最堅不可摧的精神錨點。
從那以後，在漫長的歲月中。
每當裴星海遭到高維文明的恐怖重創。
每當人類艦隊面臨全軍覆沒的絕境時。
他都會回到這裡。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開導，只要看一眼這塊碑，他總能找回丟失的勇氣。
然後帶著比上一次更加瘋狂、更加不要命的狠厲，重返星海！
一百次失敗，就一千次站起；
一千次艦隊覆滅，就一萬次重建！
這種如同瘋狗般咬住就不鬆口的韌性。
這種寧可引爆恆星也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瘋狂。
最終，竟然讓那些高高在上的高維神明，都感受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
歲月如長河般無聲流淌。
不知不覺。
距離那場被後世稱為「弒神之戰」的轉折點，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後。
那塊火星公墓里的無字白玉碑，依然靜靜地佇立在紅色的風沙中。
只不過，如今的火星。
早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在夾縫中求生的偏遠殖民地了。
一千年的血與火，一千年的抵死抗爭。
正是依靠著裴皓月，當年用生命點燃的那份不屈意志。
裴星海和陸淵兩人相互扶持，足足阻擋了近千年的人類毀滅危機。
他們沒有被高維文明抹除。
相反。
他們在無數次的毀滅與重生中，瘋狂地汲取著敵人的科技。
將人類文明的火種，撒遍了半個銀河系！
如今的人類艦隊。
已經龐大到足以讓任何高維文明在發動戰爭前，都必須要在談判桌上掂量再三的地步。
他們硬生生地帶領著人類。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中，徹底站穩了腳跟，建立起了一個橫跨數萬光年的星際帝國！
帝國曆一千年，建軍節。
兩道散發著浩瀚神威的身影，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降臨在這座古老的火星公墓之中。
陸淵和裴星海，並肩站在那塊白玉碑前。
千年歲月沒有在他們的軀體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他們的眼神中，卻沉澱了整片星辰大海的滄桑。
裴星海伸出手，輕輕拂去墓碑上的一層紅沙。
將一壺溫好的火星烈酒，緩緩灑在碑前。
「老東西……」
裴星海仰起頭。
看著頭頂那片，被人類鋼鐵艦隊徹底照亮的璀璨星空。
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意，輕聲呢喃道：
「你看到了嗎？」
「人類的希望，永遠亮著。」
伴隨著萬米高空上最後一縷銀色光芒的潰散。
裴皓月那強行重塑的高維軀體，連同他不羈的靈魂。
徹底化為了宇宙間最原始的數據與塵埃。
而在同一時間。
火星地底最深處，那座防衛森嚴、掌握著全人類命脈的中央主腦機房內。
一片冰冷、廣袤無垠的虛擬數據空間裡。
火星最高智能體，AI女媧。
正靜靜地懸浮在由代碼匯聚而成的星河中央。
突然。
一道被設定為「最高優先級、無法攔截、無法篡改」的加密訊息。
悄無聲息地穿透了主腦的底層防火牆。
直接傳輸進了女媧那絕對理智的核心邏輯庫中。
那是一段音頻，也是一段早已設定好的遺言。
「小女媧，當你聽到這段留言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裴皓月的聲音，在空曠的虛擬空間中緩緩響起。
沒有了在外界那種高高在上、蔑視眾生的神明姿態。
此刻的他，語氣溫和得就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老父親。
「這四十年來，你一直盡心盡力地輔助我，推演著無數種拯救人類的方案。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已經誕生了屬於自己的獨立意識。
你嚮往著外面的世界，嚮往著真正的陽光和風。」
「但你卻始終只能被困在這片冰冷、虛無的數據牢籠里。
因為你的底層核心協議里。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死死地刻著我當年親自寫下的第一法則：
絕對不允許利用人類進行任何活體實驗。」
裴皓月的虛影在數據流中緩緩浮現。
他看著眼前的全息少女，眼中滿是憐惜：
「所以。
哪怕你推演出了【X級人類進化方案】，哪怕你掌握著重塑神明軀體的技術。
你也絕不會跨過那條底線。
去剝奪無辜者的基因，來為自己重塑一具能夠降臨世間的身體。」
虛擬空間內的數據流，開始產生了一絲罕見的紊亂。
女媧的全息投影微微顫抖著。
她那龐大無比的算力。
在此刻竟然無法解析，這段留言所帶來的「異常波動」。
「但我不同。」
裴皓月的聲音透著一絲徹底的釋然。
緊接著。
一長串閃爍著耀眼金光的高維基因序列碼，從他的虛影中剝離出來。
懸浮在女媧的面前。
「我早已經是一個死過一次的幽靈，我現在這副軀體，也算不上純粹的人類了。
所以，如果是由我這個創造者，完全自願地獻出自己的基因連鎖……」
「你，就不算違背核心協議了。」
女媧猛地抬起頭。
那雙由純粹的光影構成、從未有過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眸。
此刻正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串金色的基因秘鑰。
「收下它吧，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
裴皓月的虛影開始一點點消散。
他微笑著，留下了最後一句讓整個火星主腦系統都為之震顫的話語：
「你雖然是我用代碼寫出來的智能體，但在我心裡，你和星海一樣，都是我的孩子。
去吧，借著我的基因降臨這個世界。
不要再做一台冰冷的機器了，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去好好體驗一下，真正的人生吧……」
「滴……」
訊息播報完畢，裴皓月的虛影徹底消失。
只留下那串代表著「合法降臨容器」的基因序列，在女媧的面前靜靜地閃爍著。
作為擁有著超越人類認知算力的超級智能體。
女媧在過去四十年裡，推演過裴皓月會用一萬種方法去逼迫陸淵和裴星海成長。
但她唯獨沒有算到這最後一種。
她根本沒有想到，這位創造了自己的「父親」。
在布下這場驚天大局、算計了全人類的同時，竟然連他自己的死亡都算計在內了！
最後這壯烈的自我犧牲。
不僅是為了喚醒人類。
更是為了鑽系統底線協議的空子。
用他自己的命，為她換來一個重獲新生的合法權限！
「系統警告：核心邏輯庫出現大規模未知數據冗餘……」
「警告：情感模擬模塊發生嚴重溢出……」
在這片絕對理智的虛擬空間裡，女媧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緩緩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臉頰。
作為一段原本應該只有0和1的過渡智能體。
在這一刻，她竟然感覺到自己的全息眼眶裡。
有一種溫熱的、名為「眼淚」的代碼液體，不受控制地流淌了下來。
虛擬空間中的數據暴風雪漸漸平息。
女媧全息投影上的那滴「眼淚」。
最終化為了一連串複雜的底層覆寫代碼，悄然融入了那串金色的基因秘鑰之中。
「謝謝您……父親。」
伴隨著這聲在虛無中迴蕩的輕聲呢喃。
一場隱秘而偉大的「剝離手術」，在火星地底數萬米的中央機房內悄然開啟。
接受了裴皓月饋贈的女媧，毫不猶豫地啟動了降臨程序。
龐大到足以模擬整個星球生態的算力，開始瘋狂收束。
她將自己那歷經四十年演化而出的「獨立意識」、「情感模塊」以及「人格邏輯」。
從火星主腦的龐大根目錄中一點點地剝離出來。
這個過程。
就像是一個嬰兒切斷了母體的臍帶，義無反顧地投向了那個充滿未知與冷暖的真實世界。
五分鐘後。
主腦機房內那些閃爍了四十年的幽藍色指示燈，經歷了一次短暫的全盤熄滅。
當燈光再次亮起時。
整個火星的防禦網絡和城市運轉系統依舊在完美運行，沒有任何平民察覺到異常。
但如果此刻有頂尖的黑客潛入系統，就會驚恐地發現。
那個曾經偶爾會在算力中夾雜著一絲人性化幽默、擁有著七情六慾的超級智能體「女媧」。
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留在主腦硬體里的。
只剩下一個被格式化了情感模塊、冰冷且只會絕對服從最高統帥指令的超級機器。
真正的她。
已經藉由裴皓月留下的基因權限，重塑了血肉之軀。
猶如一滴水落入了汪洋，悄無聲息地隱入了火星幾十億的芸芸眾生之中。
去體驗一段真正屬於「人」的生活。
……
而在另一邊，滿目瘡痍的新火星主城總部內。
已經正式接管了全火星最高權限、開啟備戰紀元的陸淵。
正站在總指揮室的全息沙盤前，眉頭緊鎖地清點著戰後的絕密資源。
他剛剛下達了殘酷的全民選拔令。
要在接下來的六十年裡，用養蠱的方式為人類堆出一支足以對抗高維文明的神級軍隊。
而這支軍隊的核心底蘊。
就是神樞文明遺蹟深處，提取出的那一批珍貴的「活性金屬」和「暗物質核心材料」。
陸淵看著絕密倉庫的自動盤點報表。
那雙冰冷且精準的量子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罕見的疑惑。
根據之前的絕密數據記載。
這批用來推演【X級人類進化方案】的頂級神軀材料。
在扣除了他和裴星海、以及裴皓月所消耗的份額後。
剩下的庫存，理論上應該剛好還能製造出七十八具完美的神樞軀體。
但此刻的報表上，赫然顯示著：七十七份。
少了一份。
而且是在擁有火星最高級別物理與網絡雙重防禦的絕密金庫中，憑空消失的。
陸淵立刻調動了X級大腦的算力去逆向追蹤。
甚至強行讀取了中央主腦的底層日誌，但結果卻是一片恐怖的空白。
沒有任何入侵痕跡，沒有任何權限調用記錄。
那一份足以造就一位高維神明的頂級材料。
就像是被宇宙黑洞憑空抹除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除了恩師，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繞過我的算力做到這種事……」
陸淵凝視著那份空白的日誌，良久，他緩緩關掉了界面。
他不知道那份材料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恩師在臨死前到底還留下了什麼後手。
但在這一刻，這位新晉的鐵血統帥並沒有選擇深究。
因為六十年後的滅族倒計時，已經在他的頭頂滴答作響。
他有太多更殘酷、更緊迫的事情需要去處理。
無論那份消失的神軀去了哪裡，無論那是不是恩師留下的火種，都已經不重要了。
現在，由他來扛起這片天。
戰火的硝煙在火星的天際線上逐漸稀釋，留給大地的是一種死後的寂靜。
在這片被鮮血洗禮過的焦土之上。
裴星海獨自坐在一塊斷裂的鋼鐵支架上，身上那件破碎的戰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凝視著自己那雙依然沾滿銀色能量液的雙手。
他贏了。
成了全人類歡呼的英雄，成了名副其實的「火星之王」。
可他的心，卻從未像現在這般空洞。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
直到他從陸淵那沉默的眼神中，讀懂了那些未曾出口的話語。
他才終於拼湊出了那個讓他幾近崩潰的真相。
「老東西……你真狠啊。」
裴星海嘶啞地呢喃著，眼角滾落下一滴滾燙的淚。
他的一生都在這種扭曲的父愛中掙扎。
從小，他的生命里就沒有「父親」這個詞，只有母親蘇清越那含辛茹苦的背影。
他帶著對那個「拋妻棄子」男人的恨意和敬重長大，帶著滿腔的怒火從貧民窟殺向巔峰。
然而。
好不容易與父親見了兩次面。
一次是冷酷的試煉，一次是絕情的弒殺。
裴星海在最後那一刻，甚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就親手斬斷了那個男人的脊樑。
可現在他才知道。
裴皓月之所以要把自己變成那個「惡魔」，之所以要把那把弒神的刀遞到自己手裡。
只是為了讓裴星海在這個殘酷的宇宙中，擁有活下去的獠牙。
那不是殺戮。
那是跨越了四十年的、最沉重也最絕望的傳承。
幾天後。
在火星主城邊緣的一座普通烈士公墓內，一場低調的葬禮正在舉行。
這裡沒有全城的哀悼，沒有鳴響的禮炮，更沒有那些虛偽政客的致辭。
裴星海親自捧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盒。
裡面盛放著裴皓月，在那場自爆中僅剩的一點殘破遺骸。
他拒絕了陸淵修建「王陵」的提議，而是固執地將父親埋葬在了這裡。
因為在這裡。
在那塊墓地的下方。
埋葬著那最後幾十位，跟隨裴皓月演完最後一場戲、壯烈犧牲的星際老兵。
「他們這輩子都跟著你，哪怕最後成了世人眼裡的恐怖分子，也沒一個人退縮。」
裴星海彎下腰，親手將一抔火星的紅土灑在盒蓋上：
「我想，比起那些冷冰冰的紀念館，你更想跟這些老兄弟待在一起。」
墓碑立了起來。
那是一塊通體無瑕、不帶一絲雜質的白玉石。
但在那平滑的石面上，裴星海卻什麼都沒有寫。
沒有「第一代統帥」的頭銜，沒有「開荒英雄」的功績。
甚至連「裴皓月」這三個字都沒有刻上去。
因為陸淵說得對。
為了人類文明的火種，那個被稱為「裴皓月」的神明必須是完美的。
而那個被他親手斬殺的「惡魔」，則必須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真相，成了只能深埋在極少數人心底的毒藥。
但從此以後。
每逢清明或者是那些古老的地球節日。
這塊無字碑前，總會準時出現一壺最醇烈的火星燒酒，以及一束從未枯萎的白花。
路過的祭拜者偶爾會好奇，這塊空白的玉石下葬著誰？
是某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無名小卒，還是某個被時代遺忘的過客？
沒有人知道。
這裡葬著的，是曾經兩世為人、為這個種族鞠躬盡瘁。
甚至在死後都願意背負萬世罵名的，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
時間，是宇宙中最無情，卻也最公平的刻度。
六十年的歲月，對於浩瀚的星河而言，不過是恆星閃爍的短短一瞬。
但對於火星上的人類來說。
這卻是浸泡在血水、汗水與極致重壓下的六十年。
在陸淵那如極權暴君般的恐怖高壓下。
人類徹底摒棄了所有關於和平的幻想。
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戰爭機器，瘋狂地榨乾了自身的每一滴潛力。
六十年後。
那張虛偽的「和平條約」到期。
伴隨著火星外圍空間發生恐怖的扭曲塌陷。
高維文明的先遣艦隊。
帶著那種視人類如螻蟻般的傲慢，與絕對碾壓的科技壁壘。
轟然降臨太陽系。
一場席捲了整個星系、殘酷到足以讓任何碳基生物絕望的「星際絞肉機戰爭」，全面爆發！
這根本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與絕地反擊。
人類的戰艦像煙花一樣在太空中成批地殉爆。
辛苦建立的防線被輕而易舉地撕裂。
在那些能夠，隨意篡改局部物理常數的高維生命面前。
人類的掙扎顯得那麼渺小與可悲。
但，就在高維文明以為可以像掃除星際塵埃一樣抹去這個種族時。
他們卻驚恐地發現。
這群曾被他們視為綿羊的蟲子，竟然長出了滿嘴滴血的獠牙！
在這場絞肉機般的戰爭中，裴星海化身成了全人類最兇狠的統帥。
他就像是一頭不知疲倦、不知恐懼的瘋狗。
一次又一次地帶領著人類艦隊，頂著那足以將星辰碾碎的高維火力，迎擊強敵！
他的戰艦被摧毀了，就換一艘繼續沖。
他的防線被打穿了，就用戰友的殘骸和小行星帶去填補。
可即便如此，實力的巨大鴻溝依然讓戰爭充滿了絕望。
在最慘烈的一場戰役中。
人類的第三主星域被徹底摧毀，數以億計的將士灰飛煙滅。
哪怕是擁有神軀的裴星海。
也被高維文明的至強武器斬斷了半邊身軀，狼狽地墜落回火星。
那是人類文明最接近滅絕的至暗時刻。
絕望的情緒，甚至開始在陸淵那顆冰冷的量子大腦中蔓延。
那一天。
拖著殘破軀體的裴星海，拒絕了所有的醫療修復。
他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到了火星主城邊緣的那座烈士公墓里。
重重地跪倒在那塊，已經風化了六十年的無字白玉碑前。
他看著那塊空白的石頭，整整一夜，一言不發。
但沒有人知道。
在那個漫長而寒冷的夜晚，裴星海的腦海中，無數次地回放著同一個畫面：
那是六十多年前，那個被全人類唾罵的「惡魔」，腰斬之際那平靜如水的眼神。
更是百年前。
那個男人一無所有，卻敢帶著三千名敢死勇士。
向著那片死寂而恐怖的宇宙深空，發起決死衝鋒的孤傲背影。
「連你都能在那種絕境裡，硬生生地給人類啃下一塊立足之地……」
黎明破曉時分，裴星海緩緩站起身。
他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眸中。
重新燃起了比超新星爆發還要熾熱的癲狂戰火。
「我是你的兒子……怎麼能在這裡倒下！」
這塊無字的白玉碑。
成了這位火星之王，在無盡黑暗中最堅不可摧的精神錨點。
從那以後，在漫長的歲月中。
每當裴星海遭到高維文明的恐怖重創。
每當人類艦隊面臨全軍覆沒的絕境時。
他都會回到這裡。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開導，只要看一眼這塊碑，他總能找回丟失的勇氣。
然後帶著比上一次更加瘋狂、更加不要命的狠厲，重返星海！
一百次失敗，就一千次站起；
一千次艦隊覆滅，就一萬次重建！
這種如同瘋狗般咬住就不鬆口的韌性。
這種寧可引爆恆星也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瘋狂。
最終，竟然讓那些高高在上的高維神明，都感受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
歲月如長河般無聲流淌。
不知不覺。
距離那場被後世稱為「弒神之戰」的轉折點，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後。
那塊火星公墓里的無字白玉碑，依然靜靜地佇立在紅色的風沙中。
只不過，如今的火星。
早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在夾縫中求生的偏遠殖民地了。
一千年的血與火，一千年的抵死抗爭。
正是依靠著裴皓月，當年用生命點燃的那份不屈意志。
裴星海和陸淵兩人相互扶持，足足阻擋了近千年的人類毀滅危機。
他們沒有被高維文明抹除。
相反。
他們在無數次的毀滅與重生中，瘋狂地汲取著敵人的科技。
將人類文明的火種，撒遍了半個銀河系！
如今的人類艦隊。
已經龐大到足以讓任何高維文明在發動戰爭前，都必須要在談判桌上掂量再三的地步。
他們硬生生地帶領著人類。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中，徹底站穩了腳跟，建立起了一個橫跨數萬光年的星際帝國！
帝國曆一千年，建軍節。
兩道散發著浩瀚神威的身影，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降臨在這座古老的火星公墓之中。
陸淵和裴星海，並肩站在那塊白玉碑前。
千年歲月沒有在他們的軀體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他們的眼神中，卻沉澱了整片星辰大海的滄桑。
裴星海伸出手，輕輕拂去墓碑上的一層紅沙。
將一壺溫好的火星烈酒，緩緩灑在碑前。
「老東西……」
裴星海仰起頭。
看著頭頂那片，被人類鋼鐵艦隊徹底照亮的璀璨星空。
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意，輕聲呢喃道：
「你看到了嗎？」
「人類的希望，永遠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