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廢棄精密機械,最原始的物理槓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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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陸後的第三個火星日。

  那場席捲半個行星的超級沙暴,終於徹底平息。

  火星那層只有地球百分之一密度的大氣,重新變得透明。

  第一縷蒼白、清冷的陽光。

  越過水手谷那深不見底的斷崖邊緣,斜斜地灑在了鎮海號暗灰色的裝甲上。

  趙剛穿著沉重的艙外液壓外骨骼,站在艦艏下方的一塊玄武岩高地上。

  腳下的黑色岩石,是三天前被聚變尾焰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

  這是人類在這顆星球上,唯一一塊絕對堅硬的立足點。

  但他居高臨下,俯瞰著前方的營地。

  護目鏡後的雙眼裡,卻只剩下比火星之夜還要冰冷的絕望。

  三天前。

  五十台代表著地球最高重工業結晶的十二輪全地形工程車,從這裡轟鳴著駛出。

  拓荒者們本以為,它們能像在地球上一樣,輕易推平這裡的沙丘,挖出深達百米的地基。

  但現在。

  呈現在趙剛眼前的,是一片死寂的鋼鐵墳場。

  「一號車,液壓主軸發生不可逆物理斷裂,無法修復。」

  「十一號車,中樞微晶控制板被粉塵靜電擊穿,報廢。」

  「三十九號車,履帶承重輪被極寒凍裂,喪失移動能力。」

  通訊頻道里,工程兵們的損傷評估報告,像毫無感情的死亡名單一樣不斷傳來。

  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重型機械,在這七十二小時的極寒與毒塵切割中,徹底淪為廢鐵。

  它們龐大的鋼鐵身軀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塵。

  像是一具具被大自然瞬間抽乾了生命力的遠古巨獸屍骸。

  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情況同樣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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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密封圈破損和傳動軸嚴重磨損。

  那十幾台勉強還能啟動的工程車,只能像垂死的老牛一樣。

  在原地發出引擎漏氣的嘶啞轟鳴,艱難而無力地空轉著履帶。

  它們現在的功率,甚至連一個十噸重的基礎建築模塊都拉不動。

  趙剛捏緊了外骨骼的機械拳頭,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太慘烈了。

  沒有外星艦隊的襲擊,沒有高能武器的轟炸。

  地球重工業引以為傲的最高結晶。

  在這個沒有任何生機的紅色星球面前。

  僅僅是因為最基礎的溫差和微細粉塵,就被無情地降維擊潰,碾壓得粉碎。

  火星用這片沉默的鋼鐵墳場,向全人類宣告了它的第一條物理法則:

  在這裡,地球的經驗,就是個笑話。

  趙剛帶領著第一批勘探小隊,撤回了一號主氣閘艙。

  沉重的液壓外骨骼上,覆滿了一層根本無法擦拭的暗紅色微塵。

  「啟動高壓氣流淨化程序。」

  狂暴的純氧氣流在狹窄的緩衝艙內呼嘯。

  試圖剝離那些附著在鈦合金表面的異星泥土。

  吹拂整整持續了十分鐘。

  綠色的安全指示燈終於亮起。內艙的物理隔離門緩緩滑開。

  幾名精疲力竭的工程兵,迫不及待地解開了頭盔的頸部電磁鎖。

  他們太累了。

  急需呼吸一口哪怕帶著機油味的、屬於地球的循環空氣。

  頭盔拔出的那一瞬間。

  災難,以一種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微觀形態,降臨了。

  火星的沙塵帶有極強的靜電吸附力。

  更致命的是,它們的核心化學成分,是濃度高得驚人的高氯酸鹽。

  這不是普通的沙子。

  在地球上,這是被嚴格管控的劇毒化學工業強氧化劑。

  哪怕氣流吹走了一萬克,只要還殘留一毫克。

  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納米級毒塵,就會順著減壓時的氣流,無聲地鑽入內艙。

  「咳……咳咳!」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年輕工程師,猛地死死捂住了喉嚨。

  他的臉色在兩秒鐘內漲得紫紅,眼球因為極度的痛苦向外凸起。

  那絕不是普通的灰塵嗆咳。

  高濃度的微型高氯酸鹽晶體。

  在接觸到人類溫潤的呼吸道黏膜的瞬間,立刻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強酸性的腐蝕液,直接在他們的氣管和肺泡壁上生成。

  這是最純粹的化學灼傷。

  「哇——」

  年輕的工程師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鈦合金甲板上。

  一口夾雜著粉紅色血絲和肺部黏膜碎塊的濃痰,噴在了趙剛的戰靴前。

  緊接著。

  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氣閘艙的通道里,接連倒下了一片捂著脖子、發出瀕死拉風箱般喘息的拓荒者。

  趙剛的頭盔只解開了一半。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迅速重新鎖死面罩,隔著護目鏡看著眼前的煉獄。

  這些在近地軌道上,連龍骨斷裂都敢拿命去填的硬漢。

  此刻,卻因為幾粒看不見的沙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咳血。

  火星沒有動用任何宏大的引力場或隕石風暴。

  它只是用最微觀的化學法則,輕輕觸碰了一下碳基生命最脆弱的呼吸系統。

  在這裡。

  這顆紅色的星球不僅要摧毀你們的鋼鐵機器。

  它甚至連最基本的呼吸權,都在進行著絕對的物理剝奪。

  主控室里的氣壓,似乎比外面的火星地表還要低。

  一號氣閘艙的毒塵傷亡報告,剛剛傳到裴皓月的戰術終端上。

  但這位星際統帥,根本沒有時間去哀悼那些被化學灼傷肺部的拓荒者。

  因為蘇清越,剛剛把一份更加令人絕望的數據,推到了全息大屏幕的最中央。

  「聚變工質餘量,盤點完畢。」

  蘇清越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那是碳基生命在極度恐懼下本能的麻木:

  「在那場強行抹平千萬噸級墜落動能的『死亡剎車』里。」

  「我們燒掉了鎮海號百分之九十五的氦-3儲備。」

  屏幕上。

  代表能源儲備的巨大柱狀圖,紅得發黑,死死卡在最底部的警戒線上。

  百分之五。

  這點微弱的殘存能量,如果只用來維持基本的空氣循環。

  或許能讓三千人苟延殘喘上幾年。

  但這裡是火星。

  外面的夜間溫度,是能讓鋼鐵脆裂的零下一百二十度。

  要在一千五百萬噸的金屬腹腔內。

  強行對抗極寒,維持足以讓三千名碳基生命不被凍死的常溫環境。

  鎮海號每一秒鐘消耗的能量,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女媧給出了最終的生存倒計時。」

  蘇清越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看著裴皓月:

  「十五天。」

  主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串猩紅的數字,在屏幕上無情地跳動。

  「半個月後。

  如果地表的第一座聚變高爐還不能點火併網,向鎮海號反向輸電。」

  「全艦的維生供暖系統,將徹底停擺。」

  「三千人,連同這艘船,都會在幾個小時內被凍成絕對的冰雕。」

  沒有救援。

  地球在幾億公里之外。

  哪怕是一束以光速飛行的求救信號,都要在宇宙深淵中孤獨地跑上整整二十分鐘。

  人類的母星,連給他們收屍的資格都沒有。

  裴皓月站在高台上,冰冷的目光掠過那串倒計時。

  機器報廢了。

  人倒下了。

  能源見底了。

  這顆暗紅色的星球,在他們登陸的前三天裡。

  猶如一位冷酷、精確、沒有任何感情的外科醫生。

  一刀接一刀,精準地切斷了地球人所有的退路和生命線。

  退無可退。

  那就只能用命去強行蹚出一條路。

  一號氣閘艙外。

  暗紅色的沙塵還在地表低空肆虐,發出令人煩躁的摩擦聲。

  趙剛帶著剩下的工程兵,正圍在一台癱瘓的重型十二輪履帶車旁。

  他們穿著笨重的艙外太空衣,手裡拿著精密的微型清潔儀和等離子焊槍。

  正試圖在沒有任何無塵環境的異星野外。

  強行剝離那些已經滲入主板、具有強腐蝕性的高氯酸鹽毒塵。

  十五天的死亡倒計時,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一個人的脊骨上。

  如果不把這些車修好,上百噸的高爐底座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但在火星的蠻荒法則下。

  精密,就意味著絕對的脆弱。

  「嗤——」

  伴隨著一團微弱的藍色電火花。

  那塊剛剛換上去的備用主控微晶板,在沾染到空氣中游離粉塵的瞬間。

  再次冒出了一縷絕望的黑煙,徹底燒毀。

  「操!」

  趙剛絕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裝甲上,震得液壓外骨骼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陣沉穩而沉重的腳步聲。

  裴皓月走出了氣閘艙。

  他身上穿著那套純黑色的深空級重型液壓外骨骼,猶如一尊沒有任何感情的鋼鐵雕塑。

  踏上了這片暗紅色的廢鐵墳場。

  統帥那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趴窩的龐然大物。

  掃過那些還在絕望中試圖搶修機器、累得在頭盔里大口喘息的工程師們。

  沒有鼓勵。

  沒有戰前動員。

  沒有絲毫溫情。

  裴皓月直接切入了全頻段公共通訊。

  下達了這輩子最冷酷、最違背現代工業常識的基建指令:

  「所有人,停止搶修。」

  「放棄所有損壞的重型機械。

  放棄微晶控制台。

  放棄精密儀器。」

  趙剛猛地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

  他的聲音在頻道里因為焦急而變了調:

  「老闆!

  沒有這些車,聚變高爐的底層模塊怎麼運到三公里外的預定地點?」

  「那可是單體重達上百噸的實心鈦合金鋼錠!」

  「靠人推嗎?!」

  裴皓月走到那台冒煙的履帶車前。

  他隔著護目鏡,冷冷地看著那些複雜卻死寂的機械臂,聲音比火星的極寒之夜還要刺骨:

  「地球的溫室科技,在這裡活不下去。」

  「扔掉你們對機器代工的最後幻想。」

  裴皓月轉過身,直面著一千名陷入絕望與不解的星際拓荒者。

  他用最冷酷的現實,強行掐滅了所有人心裡那絲僥倖的火苗。

  「在這裡,大自然不認你們的微晶晶片。」

  「它只認最原始的物理法則。」

  「只認絕對的質量,和槓桿。」

  一號主倉庫的重型鈦合金閘門,再次轟然開啟。

  沒有精密的無塵車間。沒有發著藍光的微晶主板。

  被履帶車殘骸強行頂出來的,是地球重工業最原始、最粗獷的骨架。

  那是直徑達到十厘米的特種高分子承重鋼索。

  是重達數噸的巨型精鋼滑輪組。

  以及一根根長達五米、需要幾個人合力才能抬起的實心鈦合金撬棍。

  在火星那只有地球三分之一的微弱引力下。

  單體重量超過一百噸的聚變高爐底座模塊,依然有著讓人絕望的絕對質量和恐怖的靜摩擦力。

  高科技機械死了。

  那就用最基礎的物理法則,用凡人的命去填。

  裴皓月站在廢鐵墳場的邊緣。

  他的聲音,通過加密頻段,毫無感情地砸進每一個拓荒者的頭盔里:

  「一千人。

  編成十個方陣。」

  「把主承重鋼索,掛在你們液壓外骨骼的鎖扣上。」

  「把自己,變成這台機器的傳動軸。」

  沒有任何人抗議,也沒有人覺得荒謬。

  在十五天的絕對死亡倒計時面前,尊嚴和科技的傲慢一文不值。

  趙剛沒有說一句話。

  這位硬漢第一個走上前。

  他從地上拖起一根沉重的鋼索,將帶有倒刺的合金卡扣,狠狠砸進了自己外骨骼胸前的承重環里。

  「咔噠。」

  一聲沉悶的機械閉合聲。

  在死寂的火星荒原上,就像是古埃及的奴隸給自己套上了沉重的枷鎖。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第一百個。

  一千名穿著臃腫重型太空衣的地球骨血,默默地走向了那塊如同小山般的鋼鐵模塊。

  十條粗壯的主鋼索,通過巨型滑輪組進行物理減壓後,死死咬住了那塊冰冷的金屬巨獸。

  鋼索的另一頭,像黑色的蜘蛛網一樣散開。

  牢牢地拴在一千名凡人的脊背上。

  前方,是三公里外未經任何平整的暗紅色玄武岩荒原。

  空氣中,還瀰漫著無孔不入的劇毒高氯酸鹽微塵。

  他們沒有反重力引擎,沒有聚變推進器。

  只有阿基米德在兩千多年前留下的槓桿原理,和碳基生命骨血里最後那點瘋狂。

  趙剛咬碎了嘴裡的血沫,將沉重的戰靴死死踩進岩石的縫隙里。

  他透過面罩,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沙啞的嘶吼:

  「全體都有——!」

  「沉腰!」

  「給老子,拉!!!」

  「嘎吱——!!!」

  一千台重型液壓外骨骼同時爆發出功率過載的尖嘯。

  一千具凡人的肉體,在鋼索瞬間繃緊的恐怖反作用力下,被死死拉扯到了骨骼斷裂的邊緣。

  粗壯的特種鋼索在滑輪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物理摩擦聲。

  沒有奇蹟,只有純粹的力學對抗。

  靜摩擦力被一千個凡人的極限爆發,強行擊穿。

  在那股足以把人活生生撕裂的極限拉力下。

  那塊重達一百多噸的實心鈦合金底座。

  在火星冰冷堅硬的紅色荒原上。

  帶著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和四濺的火星。

  硬生生地,向前滑動了十厘米。

  人類在這顆異星上的重工業史詩。

  就在這一厘米一厘米的血肉拖拽中。

  用一種倒退回幾千年前的最殘忍、最原始的方式,拉開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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