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番外：崽崽篇】胎夢（加更）
昨晚兩個人在酒店折騰得太久，晚飯都沒顧上吃就睡過去了，李昭惦記著今天退潮要去海邊的事，半夜其實醒了好幾次，此刻看到趙小狸拱來拱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彈了一下他內褲邊緣。
趙小狸小肚子上的肉勒出一道淡淡的紅痕，手感軟乎乎的。
趙小狸哼唧了一聲，整個人鑽進被子裡，緊接著兩隻腳從被窩另一端探出來，在李昭的腹肌上噼里啪啦蹬了一小段毫無章法的踢踏舞，聲音悶在被子底下瓮聲瓮氣的：「老公好討厭！我還要睡覺覺！煩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趙小狸有了起床氣，而且越來越嚴重，以前最多是把被子蒙住頭裝死，現在會蹬人、會哼哼、還會嘟囔著罵人。
趙小狸已經翻了個身，把被子捲成一條抱在懷裡，臉埋進去，又睡著了，像一隻把自己卷進繭里的蠶寶寶。
李昭看了他一會兒，趙小狸的後頸露在外面，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肩膀有一小塊紅痕，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那一截皮膚，然後套了件短袖出了門。
清晨的海南還沒有完全熱起來，風裡帶著一點潮氣和鹹味，街邊的早餐攤已經開始忙活了。
李昭買了兩個斑斕糕，又買了一杯豆漿，拐進一家雜貨鋪挑了把塑料鏟和一個小水桶。
塑料鏟是橙色的，桶是淺藍色的，桶沿印著一隻歪頭的小螃蟹。
他拎著桶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出趙小狸蹲在沙灘上拿著鏟子挖沙的樣子，肯定會撅著嘴，挖幾下就抬頭喊哥哥你看。
回到酒店，趙小狸已經起來了，頭髮翹著，正坐在床沿發呆，顯然還沒完全清醒。
李昭把斑斕糕遞過去，趙小狸接過來咬了一口：「這個好吃，糯嘰嘰的，還有一股椰子香。」
李昭把塑料鏟和桶放在床頭柜上：「給你買的，等會兒退潮了，去撿貝殼。」
趙小狸一邊吃一邊看著那把橙色的小鏟子，嘴裡含著斑斕糕：「這個鏟子好小啊。」
李昭說：「夠你挖了，你又不要挖地道。」
退潮的時候沙灘上露出來一大片濕漉漉的沙地，踩上去軟軟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波紋，海水退去以後留下的痕跡層層疊疊。
趙小狸蹲在沙灘上，拿著那把橙色的小鏟子，認真地在沙面上挖，先是挖出一枚半埋在沙子裡的白色小螺，螺殼上有一圈一圈的螺紋，濕漉漉地泛著光。
他把小螺舉起來給李昭看，李昭說挺好看的，趙小狸就把它放進那隻淺藍色的小桶里了。
接著又挖出一隻小螃蟹，通體紅褐色，兩隻鉗子舉起來沖趙小狸搖了搖，然後橫著鑽回沙子裡去了。
「哥哥，它跑了！」趙小狸回頭看過來，表情帶著一點可惜。
李昭站在旁邊，手裡拎著那隻小桶，桶底已經躺了幾枚貝殼：「還有很多呢，你慢慢撿。」
沿著退潮線走了一段，趙小狸又撿到一隻海星，淡紫色的，五個角伸得勻勻的，翻過來是淺黃色的腹面，邊緣有一排細小的管足，還在微微蠕動。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桶里，又撿到一枚海膽，黑褐色的，刺雖然不扎手，但看起來還是讓他猶豫了一下，蹲在沙地上歪著頭觀察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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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把它接過去放進桶里，又從沙灘上撿了一根海草，編了一個小環套在海膽的刺上：「這樣就不扎手了。」
趙小狸蹲在桶邊看了一會兒，抬頭看李昭，眼睛被陽光晃得眯起來：「哥哥你怎麼什麼都會。」
李昭蹲下來，伸手把他臉頰上蹭的一道沙子擦掉：「當然，我會的多了去了，照顧你還是綽綽有餘。」
中午他們找了一家海鮮加工店，老闆是一個曬得黝黑的中年人，看了看桶里的東西：「這些都是你自己撿的？」
趙小狸點了點頭，李昭說這些肯定不夠，讓老闆看著添點，兩個人夠吃就行，再來個文昌椰子雞，趙小狸昨晚就想吃來著。
老闆笑著說：「那行，幫你們做了。」
螃蟹被做成了椒鹽蟹，炸得酥酥的，海膽蒸了蛋，蛋羹嫩滑，帶一點淡淡的海味。
椰汁湯底煮開以後，雞肉放進去滾了幾滾就熟了，蘸了沙姜和青檸調出來的醬汁，酸酸辣辣的，趙小狸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得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鼻尖紅紅的。
他們在三亞又待了兩天，臨走前去了一趟夜市，李昭買了一串珍珠項鍊，珍珠圓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暈，又買了趙小狸喜歡的一些工藝品。
最後買了一個沒見過的榴槤，外殼硬邦邦的，尖刺扎手，趙小狸抱著榴槤在機場等託運的時候一直在問：「這個真的能吃嗎？怎麼聞起來像爛洋蔥。」
李昭說：「等你回去開了就知道。」
趙小狸把鼻子湊近聞了一下，立刻皺著眉把臉扭開了，但抱榴槤的手倒是一直沒松。
回江城以後日子又恢復了慣常的節奏。
榴槤放了兩天，李昭喊了劉流和曾華一起來吃，剛被打開的時候，四個人邊嘔邊吃，腦子在好貴和臭之間反覆橫跳，不過幸好吃到後面倒是挺香的……
李昭在網吧和音像店兩頭跑，趙小狸有拍攝就出門，沒拍攝就在家待著。
糍粑看到他回家，總是會撲上去舔他褲子，然後被趙小狸笑著推開，一邊推一邊喊「好了好了知道你愛我了」。
六月初的一天，趙小狸接了一組童裝品牌的拍攝，和幾個小朋友一起出鏡，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帽衛衣，和旁邊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是同款不同號。
趙小狸蹲著和小男孩一起看鏡頭，手搭在他肩膀上，小男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趙小狸也笑了，嘴角彎彎的，眼睛眯成兩道小弧線。
攝影師童藝在鏡頭後面說了一句「好，這個表情好，保持住！」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了一串。
拍完最後一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趙小狸坐在片場的角落，靠著道具箱睡著了。
他最近總是容易犯困，有時候拍著拍著，中間休息的間隙就能趴在桌上睡過去，他自己也沒太在意，以為是天氣熱了容易倦。
趙英子端了一杯溫水過來，看見他睡在角落的樣子，把水杯放在旁邊，打量了他一會兒，對旁邊童藝說：「你發現沒有，小狸最近皮膚狀態好了很多，整個人氣色白裡透紅的，那種說不出的……嗯……溫柔。就是老睡覺，像抱窩的母雞。」
趙小狸聽見了，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回應：「那是因為我最近吃得多嘛，肉蛋奶沒斷過，哥哥說我要補充營養……」
說完又閉上眼，臉往胳膊里埋了埋，趙英子沒再叫他，把水杯往前推過去，轉身走開了。
那天晚上李昭從網吧回來的時候還不到五點，劉流那邊守晚上，他明天再去交班。
他推開門，客廳里的燈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暗沉沉的。
趙小狸窩在沙發里睡著了，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滑下來搭在扶手上，露出穿著居家短袖的肩膀。
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邊還有一塊拆了包裝沒吃完的餅乾。
李昭拿了卸妝水和毛巾，熟練的幫他卸了妝。
趙小狸被弄醒了，眼皮動了動，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聲音沙沙的：「哥哥你回來了……我又睡著了。」
李昭在他旁邊坐下：「這幾天是不是太累了？老是犯困，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趙小狸靠在沙發靠背上，似乎還在犯迷糊：「不用吧，就是困，也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掀開毯子站起來往衛生間走，過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李昭已經把餅乾的包裝收走了，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上。
趙小狸端起來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哥哥，我這幾天一直在做一個夢，夢到一條白蛇，特別漂亮的那種，白色的鱗片在光底下會反光，它在孵蛋。周圍有好多蝴蝶，飛過來飛過去的，彩色的那種，那個蛋好像快裂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做這個夢。」
李昭正在廚房收拾，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睡覺不踏實，今晚早點休息吧。」
心裡莫名想到以前劉秀蘭和自己說過，她懷孕的時候就夢到一條大黑蛇一直追著她，她被嚇得過去邦邦兩拳，後面就檢查出來懷孕了，說女媧娘娘人首蛇身，伏羲也是蛇軀，懷孕夢到蛇很普遍。
李昭把這個離譜的想法甩了出去，但總是隱隱有些擔心。
晚上吃完飯，兩人下樓遛了糍粑。
糍粑在花壇邊撒歡跑了兩圈，趙小狸牽著繩跟在後面走了十幾分鐘，回來又去了衛生間。
李昭坐在客廳里，聽著衛生間裡水流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趙小狸才出來。
李昭放下手裡的書：「小狸，你最近尿頻有點厲害，我看你老是跑廁所，還是去檢查一下吧，排查一下。」
趙小狸想了想，點了點頭：「好，那你明天陪我去。」
李昭心裡不安，已經無法再等待，站起來去拿外套：「現在就去，我開車。」
急診在住院部一樓的東側，走廊里燈光白得有些晃眼。
夜裡急診室人不算多，偶爾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
趙小狸坐在診室外的塑料椅上，靠著李昭的肩膀打瞌睡，呼吸勻勻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滑。
抽血的時候護士讓他挽起袖子，他迷糊著伸出手臂，針尖扎進去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但沒醒透，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李昭坐在旁邊，一手扶著趙小狸的肩膀讓他靠穩，另一隻手裡攥著掛號單，食指在紙邊來回捻到發毛。
醫生從化驗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報告單，表情帶著一種介於不可思議和困惑之間的沉默。
他把單子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看向李昭，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趙小狸，張了張嘴，似乎組織了好幾次語言。「李先生，」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睡著的人，「你先別激動……」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結果顯示，這位趙先生確實懷孕了，已經四周了。」
李昭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張掛號單，半天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蜷著的趙小狸，趙小狸的呼吸很勻，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夢見什麼了。
「啊？男的……男的也能懷孕？」李昭的聲音有點干，已經極力壓制著音調，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醫生推了一下眼鏡：「從報告來看，確實是這樣，激素水平、絨毛膜促性腺激素的數值都在正常妊娠範圍內。
我們也很意外，但實驗室的數據不會錯，建議明天白天再來複查一下，做一個B超，進一步確認。」
李昭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腦子裡一片空白有那麼一刻耳鳴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又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趙小狸。趙小狸的臉頰壓出一小塊紅印，嘴唇微微張開。
李昭抬起手，拇指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眼皮，趙小狸沒醒，只是睫毛顫了顫。
開車回去的時候，李昭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
後面的車超了他兩次，鳴了一聲笛，他也沒在意，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搖下車窗懟人一頓。
他的手握著方向盤，不敢鬆懈，副駕駛上的趙小狸窩在座椅里，安全帶的帶子斜斜地勒過他的胸口，他的頭靠著靠枕，隨著車身輕微的晃動一點一點地磕著靠枕。
到了家門口，李昭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側頭看著趙小狸的側臉。
他想起以前，兩個人躺在床上，趙小狸窩在他懷裡隨口說過一句話，說以後要有寶寶的話，一定要像自己一樣好看，眼睛要大，睫毛要長，最好還有點小脾氣。
當時李昭只是笑，覺得這是小孩兒胡說八道，兩個人都是男的，怎麼可能有寶寶。
他從來沒把這句話當真，也從來沒覺得沒有孩子是什麼遺憾的事，既然選擇了趙小狸，只要有他就好。
可此刻他坐在黑暗的車廂里，看著趙小狸在睡夢中微微翕動的嘴唇，心裡湧上來的情緒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意外？當然意外，甚至到現在都沒法真正相信這份報告。
開心？好像也有一點，但那一絲開心沉在最底下，被一層更厚重的東西壓著。
那是心疼又後怕。
趙小狸才多大，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心性，每天起床要賴半天，吃飯要挑三揀四，睡覺要卷被子，被糍粑舔了臉要尖叫著躲。
他什麼都不會，連洗衣機的按鈕都搞不清楚哪一檔是洗哪一檔。
這樣一個單純的人，肚子裡多了一個小生命，他會不會害怕？
他會不會覺得委屈？
他那麼怕疼，打針都要皺眉頭，以後要怎麼辦？
李昭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繞到副駕駛那邊，輕輕拉開了門。
他彎腰解開趙小狸的安全帶，手臂從他膝彎和後背穿過去，把他抱了起來。
趙小狸在睡夢中哼了一聲，腦袋往他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又不動了。
李昭用腳尖帶上門，抱著他上了樓。
進了家門，他把趙小狸放在床上，趙小狸翻了個身，毯子卷了一半壓在身下。
李昭輕手輕腳地幫他脫了外套，又找來睡衣，給他換上。
趙小狸全程沒有醒，只是在換衣服的時候配合地抬了抬胳膊，嘴裡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什麼。
李昭給他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拉過毯子蓋到他胸口的位置，掖好被角。
趙小狸的臉側在枕頭上，睡得很安靜，嘴唇微微撅著，不知道在夢裡跟誰較勁。
李昭坐在床沿，看了他很久，久到眼睛泛酸。
夜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趙小狸的側臉上，李昭用手背輕輕撫摸了他的臉。
他收回手的時候動作很輕，怕吵醒趙小狸。
他的目光從趙小狸的眉眼滑到嘴唇，又從嘴唇滑到毯子裡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後落在他小腹的位置。
那裡平坦的，什麼也看不出來，被睡衣的布料覆蓋著，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四周，還是個小黃豆。
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異常，只是一片溫熱柔軟的皮膚。
他想起趙小狸這幾天總是犯困的樣子，想起趙小狸說夢見白蛇在孵蛋，想起他最近吃得多了皮膚也亮了，想起他一遍一遍往廁所跑。
原來所有的信號都在那裡，只是誰都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趙小狸自己肯定也不知道，他那麼遲鈍，有時候連吃撐了才知道飽了，怎麼可能發現肚子裡多了一個小東西。
半夜趙小狸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往李昭那邊靠過去，臉埋進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腿也纏上來一條，像往常一樣。
李昭沒有動，他睜著眼，聽到趙小狸平穩的呼吸聲，胸腔里那團亂麻一樣的心緒還在翻湧。
趙小狸的呼吸噴在他鎖骨的位置，過了一會兒，趙小狸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公……你在想什麼……怎麼不抱我啊……」
李昭的聲音很輕：「沒什麼，睡吧，我手重，怕你太累，白天再抱抱你。」
趙小狸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均勻。
李昭的手覆在他小腹上，手掌貼合著他溫熱的肚皮，感受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底下輕微的起伏。
明天要帶他去複查，要聽醫生怎麼說，要告訴他這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消息。
李昭不知道趙小狸知道以後會是什麼反應。
也許會愣住，也許會是那種呆呆的表情，眼睛圓圓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然後可能就哭了。
他那麼愛哭，看個電影都能紅眼眶。
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正常？會不會縮在被子裡不肯出來？他會不會特別想要這個孩子？
李昭腦子裡在各種開會和模擬。
把手從趙小狸的小腹上收回來，環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懷裡帶了帶。
「小狸，別害怕，」他在心裡說，「不管怎麼樣，我都在的，只要是你的選擇……」
[碎碎念：不喜歡看崽崽的真別勉強自己，愛你們]
趙小狸小肚子上的肉勒出一道淡淡的紅痕，手感軟乎乎的。
趙小狸哼唧了一聲，整個人鑽進被子裡，緊接著兩隻腳從被窩另一端探出來，在李昭的腹肌上噼里啪啦蹬了一小段毫無章法的踢踏舞，聲音悶在被子底下瓮聲瓮氣的：「老公好討厭！我還要睡覺覺！煩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趙小狸有了起床氣，而且越來越嚴重，以前最多是把被子蒙住頭裝死，現在會蹬人、會哼哼、還會嘟囔著罵人。
趙小狸已經翻了個身，把被子捲成一條抱在懷裡，臉埋進去，又睡著了，像一隻把自己卷進繭里的蠶寶寶。
李昭看了他一會兒，趙小狸的後頸露在外面，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肩膀有一小塊紅痕，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那一截皮膚，然後套了件短袖出了門。
清晨的海南還沒有完全熱起來，風裡帶著一點潮氣和鹹味，街邊的早餐攤已經開始忙活了。
李昭買了兩個斑斕糕，又買了一杯豆漿，拐進一家雜貨鋪挑了把塑料鏟和一個小水桶。
塑料鏟是橙色的，桶是淺藍色的，桶沿印著一隻歪頭的小螃蟹。
他拎著桶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出趙小狸蹲在沙灘上拿著鏟子挖沙的樣子，肯定會撅著嘴，挖幾下就抬頭喊哥哥你看。
回到酒店，趙小狸已經起來了，頭髮翹著，正坐在床沿發呆，顯然還沒完全清醒。
李昭把斑斕糕遞過去，趙小狸接過來咬了一口：「這個好吃，糯嘰嘰的，還有一股椰子香。」
李昭把塑料鏟和桶放在床頭柜上：「給你買的，等會兒退潮了，去撿貝殼。」
趙小狸一邊吃一邊看著那把橙色的小鏟子，嘴裡含著斑斕糕：「這個鏟子好小啊。」
李昭說：「夠你挖了，你又不要挖地道。」
退潮的時候沙灘上露出來一大片濕漉漉的沙地，踩上去軟軟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波紋，海水退去以後留下的痕跡層層疊疊。
趙小狸蹲在沙灘上，拿著那把橙色的小鏟子，認真地在沙面上挖，先是挖出一枚半埋在沙子裡的白色小螺，螺殼上有一圈一圈的螺紋，濕漉漉地泛著光。
他把小螺舉起來給李昭看，李昭說挺好看的，趙小狸就把它放進那隻淺藍色的小桶里了。
接著又挖出一隻小螃蟹，通體紅褐色，兩隻鉗子舉起來沖趙小狸搖了搖，然後橫著鑽回沙子裡去了。
「哥哥，它跑了！」趙小狸回頭看過來，表情帶著一點可惜。
李昭站在旁邊，手裡拎著那隻小桶，桶底已經躺了幾枚貝殼：「還有很多呢，你慢慢撿。」
沿著退潮線走了一段，趙小狸又撿到一隻海星，淡紫色的，五個角伸得勻勻的，翻過來是淺黃色的腹面，邊緣有一排細小的管足，還在微微蠕動。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桶里，又撿到一枚海膽，黑褐色的，刺雖然不扎手，但看起來還是讓他猶豫了一下，蹲在沙地上歪著頭觀察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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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把它接過去放進桶里，又從沙灘上撿了一根海草，編了一個小環套在海膽的刺上：「這樣就不扎手了。」
趙小狸蹲在桶邊看了一會兒，抬頭看李昭，眼睛被陽光晃得眯起來：「哥哥你怎麼什麼都會。」
李昭蹲下來，伸手把他臉頰上蹭的一道沙子擦掉：「當然，我會的多了去了，照顧你還是綽綽有餘。」
中午他們找了一家海鮮加工店，老闆是一個曬得黝黑的中年人，看了看桶里的東西：「這些都是你自己撿的？」
趙小狸點了點頭，李昭說這些肯定不夠，讓老闆看著添點，兩個人夠吃就行，再來個文昌椰子雞，趙小狸昨晚就想吃來著。
老闆笑著說：「那行，幫你們做了。」
螃蟹被做成了椒鹽蟹，炸得酥酥的，海膽蒸了蛋，蛋羹嫩滑，帶一點淡淡的海味。
椰汁湯底煮開以後，雞肉放進去滾了幾滾就熟了，蘸了沙姜和青檸調出來的醬汁，酸酸辣辣的，趙小狸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得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鼻尖紅紅的。
他們在三亞又待了兩天，臨走前去了一趟夜市，李昭買了一串珍珠項鍊，珍珠圓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暈，又買了趙小狸喜歡的一些工藝品。
最後買了一個沒見過的榴槤，外殼硬邦邦的，尖刺扎手，趙小狸抱著榴槤在機場等託運的時候一直在問：「這個真的能吃嗎？怎麼聞起來像爛洋蔥。」
李昭說：「等你回去開了就知道。」
趙小狸把鼻子湊近聞了一下，立刻皺著眉把臉扭開了，但抱榴槤的手倒是一直沒松。
回江城以後日子又恢復了慣常的節奏。
榴槤放了兩天，李昭喊了劉流和曾華一起來吃，剛被打開的時候，四個人邊嘔邊吃，腦子在好貴和臭之間反覆橫跳，不過幸好吃到後面倒是挺香的……
李昭在網吧和音像店兩頭跑，趙小狸有拍攝就出門，沒拍攝就在家待著。
糍粑看到他回家，總是會撲上去舔他褲子，然後被趙小狸笑著推開，一邊推一邊喊「好了好了知道你愛我了」。
六月初的一天，趙小狸接了一組童裝品牌的拍攝，和幾個小朋友一起出鏡，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帽衛衣，和旁邊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是同款不同號。
趙小狸蹲著和小男孩一起看鏡頭，手搭在他肩膀上，小男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趙小狸也笑了，嘴角彎彎的，眼睛眯成兩道小弧線。
攝影師童藝在鏡頭後面說了一句「好，這個表情好，保持住！」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了一串。
拍完最後一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趙小狸坐在片場的角落，靠著道具箱睡著了。
他最近總是容易犯困，有時候拍著拍著，中間休息的間隙就能趴在桌上睡過去，他自己也沒太在意，以為是天氣熱了容易倦。
趙英子端了一杯溫水過來，看見他睡在角落的樣子，把水杯放在旁邊，打量了他一會兒，對旁邊童藝說：「你發現沒有，小狸最近皮膚狀態好了很多，整個人氣色白裡透紅的，那種說不出的……嗯……溫柔。就是老睡覺，像抱窩的母雞。」
趙小狸聽見了，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回應：「那是因為我最近吃得多嘛，肉蛋奶沒斷過，哥哥說我要補充營養……」
說完又閉上眼，臉往胳膊里埋了埋，趙英子沒再叫他，把水杯往前推過去，轉身走開了。
那天晚上李昭從網吧回來的時候還不到五點，劉流那邊守晚上，他明天再去交班。
他推開門，客廳里的燈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暗沉沉的。
趙小狸窩在沙發里睡著了，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滑下來搭在扶手上，露出穿著居家短袖的肩膀。
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邊還有一塊拆了包裝沒吃完的餅乾。
李昭拿了卸妝水和毛巾，熟練的幫他卸了妝。
趙小狸被弄醒了，眼皮動了動，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聲音沙沙的：「哥哥你回來了……我又睡著了。」
李昭在他旁邊坐下：「這幾天是不是太累了？老是犯困，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趙小狸靠在沙發靠背上，似乎還在犯迷糊：「不用吧，就是困，也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掀開毯子站起來往衛生間走，過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李昭已經把餅乾的包裝收走了，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上。
趙小狸端起來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哥哥，我這幾天一直在做一個夢，夢到一條白蛇，特別漂亮的那種，白色的鱗片在光底下會反光，它在孵蛋。周圍有好多蝴蝶，飛過來飛過去的，彩色的那種，那個蛋好像快裂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做這個夢。」
李昭正在廚房收拾，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睡覺不踏實，今晚早點休息吧。」
心裡莫名想到以前劉秀蘭和自己說過，她懷孕的時候就夢到一條大黑蛇一直追著她，她被嚇得過去邦邦兩拳，後面就檢查出來懷孕了，說女媧娘娘人首蛇身，伏羲也是蛇軀，懷孕夢到蛇很普遍。
李昭把這個離譜的想法甩了出去，但總是隱隱有些擔心。
晚上吃完飯，兩人下樓遛了糍粑。
糍粑在花壇邊撒歡跑了兩圈，趙小狸牽著繩跟在後面走了十幾分鐘，回來又去了衛生間。
李昭坐在客廳里，聽著衛生間裡水流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趙小狸才出來。
李昭放下手裡的書：「小狸，你最近尿頻有點厲害，我看你老是跑廁所，還是去檢查一下吧，排查一下。」
趙小狸想了想，點了點頭：「好，那你明天陪我去。」
李昭心裡不安，已經無法再等待，站起來去拿外套：「現在就去，我開車。」
急診在住院部一樓的東側，走廊里燈光白得有些晃眼。
夜裡急診室人不算多，偶爾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
趙小狸坐在診室外的塑料椅上，靠著李昭的肩膀打瞌睡，呼吸勻勻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滑。
抽血的時候護士讓他挽起袖子，他迷糊著伸出手臂，針尖扎進去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但沒醒透，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李昭坐在旁邊，一手扶著趙小狸的肩膀讓他靠穩，另一隻手裡攥著掛號單，食指在紙邊來回捻到發毛。
醫生從化驗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報告單，表情帶著一種介於不可思議和困惑之間的沉默。
他把單子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看向李昭，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趙小狸，張了張嘴，似乎組織了好幾次語言。「李先生，」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睡著的人，「你先別激動……」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結果顯示，這位趙先生確實懷孕了，已經四周了。」
李昭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張掛號單，半天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蜷著的趙小狸，趙小狸的呼吸很勻，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夢見什麼了。
「啊？男的……男的也能懷孕？」李昭的聲音有點干，已經極力壓制著音調，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醫生推了一下眼鏡：「從報告來看，確實是這樣，激素水平、絨毛膜促性腺激素的數值都在正常妊娠範圍內。
我們也很意外，但實驗室的數據不會錯，建議明天白天再來複查一下，做一個B超，進一步確認。」
李昭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腦子裡一片空白有那麼一刻耳鳴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又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趙小狸。趙小狸的臉頰壓出一小塊紅印，嘴唇微微張開。
李昭抬起手，拇指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眼皮，趙小狸沒醒，只是睫毛顫了顫。
開車回去的時候，李昭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
後面的車超了他兩次，鳴了一聲笛，他也沒在意，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搖下車窗懟人一頓。
他的手握著方向盤，不敢鬆懈，副駕駛上的趙小狸窩在座椅里，安全帶的帶子斜斜地勒過他的胸口，他的頭靠著靠枕，隨著車身輕微的晃動一點一點地磕著靠枕。
到了家門口，李昭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側頭看著趙小狸的側臉。
他想起以前，兩個人躺在床上，趙小狸窩在他懷裡隨口說過一句話，說以後要有寶寶的話，一定要像自己一樣好看，眼睛要大，睫毛要長，最好還有點小脾氣。
當時李昭只是笑，覺得這是小孩兒胡說八道，兩個人都是男的，怎麼可能有寶寶。
他從來沒把這句話當真，也從來沒覺得沒有孩子是什麼遺憾的事，既然選擇了趙小狸，只要有他就好。
可此刻他坐在黑暗的車廂里，看著趙小狸在睡夢中微微翕動的嘴唇，心裡湧上來的情緒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意外？當然意外，甚至到現在都沒法真正相信這份報告。
開心？好像也有一點，但那一絲開心沉在最底下，被一層更厚重的東西壓著。
那是心疼又後怕。
趙小狸才多大，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心性，每天起床要賴半天，吃飯要挑三揀四，睡覺要卷被子，被糍粑舔了臉要尖叫著躲。
他什麼都不會，連洗衣機的按鈕都搞不清楚哪一檔是洗哪一檔。
這樣一個單純的人，肚子裡多了一個小生命，他會不會害怕？
他會不會覺得委屈？
他那麼怕疼，打針都要皺眉頭，以後要怎麼辦？
李昭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繞到副駕駛那邊，輕輕拉開了門。
他彎腰解開趙小狸的安全帶，手臂從他膝彎和後背穿過去，把他抱了起來。
趙小狸在睡夢中哼了一聲，腦袋往他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又不動了。
李昭用腳尖帶上門，抱著他上了樓。
進了家門，他把趙小狸放在床上，趙小狸翻了個身，毯子卷了一半壓在身下。
李昭輕手輕腳地幫他脫了外套，又找來睡衣，給他換上。
趙小狸全程沒有醒，只是在換衣服的時候配合地抬了抬胳膊，嘴裡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什麼。
李昭給他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拉過毯子蓋到他胸口的位置，掖好被角。
趙小狸的臉側在枕頭上，睡得很安靜，嘴唇微微撅著，不知道在夢裡跟誰較勁。
李昭坐在床沿，看了他很久，久到眼睛泛酸。
夜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趙小狸的側臉上，李昭用手背輕輕撫摸了他的臉。
他收回手的時候動作很輕，怕吵醒趙小狸。
他的目光從趙小狸的眉眼滑到嘴唇，又從嘴唇滑到毯子裡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後落在他小腹的位置。
那裡平坦的，什麼也看不出來，被睡衣的布料覆蓋著，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四周，還是個小黃豆。
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異常，只是一片溫熱柔軟的皮膚。
他想起趙小狸這幾天總是犯困的樣子，想起趙小狸說夢見白蛇在孵蛋，想起他最近吃得多了皮膚也亮了，想起他一遍一遍往廁所跑。
原來所有的信號都在那裡，只是誰都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趙小狸自己肯定也不知道，他那麼遲鈍，有時候連吃撐了才知道飽了，怎麼可能發現肚子裡多了一個小東西。
半夜趙小狸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往李昭那邊靠過去，臉埋進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腿也纏上來一條，像往常一樣。
李昭沒有動，他睜著眼，聽到趙小狸平穩的呼吸聲，胸腔里那團亂麻一樣的心緒還在翻湧。
趙小狸的呼吸噴在他鎖骨的位置，過了一會兒，趙小狸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公……你在想什麼……怎麼不抱我啊……」
李昭的聲音很輕：「沒什麼，睡吧，我手重，怕你太累，白天再抱抱你。」
趙小狸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均勻。
李昭的手覆在他小腹上，手掌貼合著他溫熱的肚皮，感受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底下輕微的起伏。
明天要帶他去複查，要聽醫生怎麼說，要告訴他這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消息。
李昭不知道趙小狸知道以後會是什麼反應。
也許會愣住，也許會是那種呆呆的表情，眼睛圓圓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然後可能就哭了。
他那麼愛哭，看個電影都能紅眼眶。
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正常？會不會縮在被子裡不肯出來？他會不會特別想要這個孩子？
李昭腦子裡在各種開會和模擬。
把手從趙小狸的小腹上收回來，環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懷裡帶了帶。
「小狸，別害怕，」他在心裡說，「不管怎麼樣，我都在的，只要是你的選擇……」
[碎碎念：不喜歡看崽崽的真別勉強自己，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