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醬油油條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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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簾沒有完全拉攏,一道光從縫隙里斜斜地切進來,正好落在趙小狸的眼皮上。

  他皺了一下鼻子,往被子裡縮了縮,又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硌著,伸手摸了一下,是那隻招財貓吊墜,已經被體溫焐熱了。

  他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旁邊,碰到李昭的胸口,人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雜誌。

  他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趙小狸亂糟糟的頭髮和被角壓出印子的臉:「醒了?」

  趙小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又往他那邊拱了拱,把臉埋進他腰側:「幾點了?」

  「快十點了。」

  趙小狸又拱了兩下,徹底清醒過來,他撐起上半身,被子從肩膀滑下去。

  李昭放下雜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該起來了,上午得去一趟商場,買點東西,下午去沈青雲那兒拿行李,晚上坐船去深圳。」

  趙小狸靠在床頭,低頭看了一眼那面落地窗,上面有一片模糊的掌印和霧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見,他移開目光,臉頰熱起來,掀開被子下床去洗漱了。

  李昭在床邊多坐了一會兒,拿起床頭柜上的電話,撥了劉流的號碼。

  劉流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剛睡醒的鼻音:「餵?誰啊?」

  「我,李昭。」

  「昭兒?你啥時候啊?我今天休息,剛起,你倆都在香港玩瘋了吧?都不想回來了吧?」

  劉流打了個哈欠,「我跟你說,糍粑這兩天把華華的鞋帶全扯壞了,一雙都沒剩,華華今天早上罵了糍粑一頓,還把我也罵了一頓,說我沒看好,現在糍粑趴在門口委屈呢,小表弟呢?讓他接電話,讓他聽聽他的小糍粑幹了多少壞事。」

  「他還在刷牙呢,」李昭靠在床頭,「這邊快忙完了,我下午就回深圳了,這邊有沒有什麼要帶的?有些東西這邊買更划算。」

  「帶瓶香水吧,男士的,」劉流聲音清晰了一些,「上次我去找華華,他說聞到另一個男人身上的香水好聞,我反正聞著有股橘子皮味,想著給他買一瓶。」

  他想了一下,「叫什麼名字來著……華華和我提過一嘴,我忘了,好像是個外國牌子,什麼尼瑪……」

  李昭在電話這頭笑了一聲:「你TM趁機罵我是吧!橘子皮味?能行,我知道了,我幫你找找。」

  掛了電話以後,趙小狸從衛生間出來,頭髮濕漉漉的,臉上還掛著水珠:「哥哥,誰呀?」

  「劉流,讓我們幫他帶瓶香水,橘子皮味的,說想送給你花花哥。」

  趙小狸歪著頭想了想:「橘子皮味?你買一兜橘子擠一點給他不就行了。」

  「那不一樣,」李昭站起來,「人家要的是外國牌子,橘子皮有價,牌子無價,走了,先去商場逛逛。」

  商場在尖沙咀,一樓化妝品和香水櫃檯排成一排。

  趙小狸聞了幾張試香紙以後就開始打噴嚏,李昭把他拉到通風口旁邊站著,自己跟櫃檯的銷售人員描述了一下:「男士香水,帶點柑橘調的,清爽一點,說是什麼尼來著。」

  銷售人員想了想,從櫃檯里拿出一瓶深藍色的香水瓶,瓶身線條簡潔,蓋子圓潤:「阿瑪尼寄情,經典款,前調是柑橘,後調是雪松和琥珀,不濃,適合日常用。」

  李昭打開蓋子聞了一下,確實有一股清透的柑橘味,不甜,像剛剝開的橘子皮在空氣里散開的氣息:「嗯,就這個吧,包起來,不對也就這個了,再聞下去我們要得鼻炎了。」

  趙小狸在旁邊的櫃檯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盯著玻璃櫃裡一個水晶擺件看了很久。

  那是一隻小小的水晶丘比特,抱著弓,翅膀微微張開,在射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哥哥,我想買這個送給馮箏哥。」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著送人東西了?還挺有禮貌,」李昭走過去看了一眼價格,在他的接受範圍內,「行,拿去結帳吧。」

  趙小狸抱著裝好的盒子走出來:「馮箏哥就是沈先生的天使呀,送這個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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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看著那個禮盒:「那他應該是成年體的丘比特,等你馮箏哥好了,那估計是脫韁的馬,抓都抓不住,你以後就看我說的準不準吧。」

  下午回到沈青雲家的時候,馮箏正坐在院子裡,他看起來比前天精神了一些,正在教那隻鸚鵡說話:「叫哥哥,跟我學,哥——哥——」

  鸚鵡偏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你好。」

  馮箏嘆了口氣:「教你多少回了,還是你好!你這個笨蛋!」

  鸚鵡:「笨蛋!笨蛋!笨蛋!」

  馮箏被氣笑了:「你這個蠢鳥,你學罵人倒是挺快!」

  鸚鵡:「你好,笨蛋!」

  趙小狸走過去把那個盒子放在他膝蓋上:「馮箏哥,這個是送給你的。」

  馮箏低頭看了一眼盒子,拆開包裝,裡面那隻小小的水晶丘比特在午後陽光下折射出一小圈彩虹色的光。

  他拿起來看了好一會兒:「這是什麼意思?你要給我當紅郎?」

  趙小狸說:「我感覺他跟你長得有點像。」馮箏又看了那隻丘比特一眼:「哪裡像了,他光著屁股,我又沒有。」

  趙小狸認真地說:「真的!笑得很像,你們笑起來都像小孩子。」

  馮箏的手指在丘比特的翅膀上輕輕摸了一下,把擺件放在膝蓋上:「那我收下了。」

  沈青雲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兩個行李箱:「車已經在門口了,我送你們去碼頭。」

  李昭接過行李箱:「馮箏這段時間你多看著他點,藥按時吃,別由著他胡來,過幾天記得去個電話和我們說一聲。」

  沈青云:「我知道,等你們回去安頓好了,我就去江城看你們。」

  碼頭的風比岸上大,吹得趙小狸的衣擺貼著小腿。

  沈青雲站在閘口外面,看著他們過了檢票口,在閘口外面站了一會兒,直到船離開碼頭,才轉身走了。

  船離岸的時候趙小狸趴在船舷上往外看,香港島的輪廓在暮色里慢慢退遠,樓宇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有人沿著海岸線點了一排燈。

  李昭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那片夜色越來越遠,直到對岸的燈火變成一條模糊的光帶。

  趙小狸正吹著海風,被旁邊一陣動靜吸引了注意。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被他爸拽著胳膊往船艙里拖,臉蛋通紅,眼淚汪汪的,嘴角往下撇著卻不敢哭出聲。

  他媽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裡面隱約露出半截雞毛撣子的把兒。

  小男孩被按在座位上以後,旁邊幾個小孩兒都偷偷扭頭看他,表情是同一種心照不宣的苦相。

  其中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更絕,膝蓋上攤著一本暑假作業,眼睛盯著船艙頂,一副「反正躲不過,先享受一會兒太平」的豁達模樣。

  趙小狸左右瞅了兩圈,越看越不對勁,湊到李昭耳朵邊,壓著嗓子問:「哥哥,那幾個小孩兒怎麼都跟要去上刑似的?家長帶他們出來玩兒,不是應該高興嗎?」

  李昭也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壓低聲音回他:「玩兒?那可不是玩兒,香港那邊不讓打小孩兒,但深圳這邊……沒管那麼嚴,這兩年政策變化了,兩邊來去也方便,所以有些家長就周末帶孩子坐船過深圳來,你看見那個雞毛撣子沒有,那就是過來補功課的。」

  趙小狸瞪圓了眼睛:「還能這樣?」

  「可不是嘛,」李昭忍著笑,「等回去她媽再帶她去吃頓叉燒,這叫打完巴掌給甜棗,全套流程,深圳一日游。」

  趙小狸又扭頭仔細看了看那幾家的配置。

  五花八門,裝備一個比一個齊全,頓時世界觀受到了衝擊:「那這些小孩兒回去以後,在學校跟同學怎麼交流?我周末去深圳玩了一趟……同學說好玩嗎?他說我爸的皮帶扣挺好玩的?」

  「你這腦子轉得還挺快,」李昭差點笑出聲,把胳膊搭在他肩上。

  「所以你看,改革開放不光帶來經濟繁榮,還順帶解決了教育問題,這叫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兩手抓,深圳還給這業務起了個名兒,叫周末特快修理號。」

  趙小狸深沉地點了點頭:「那我覺得還是不夠全面,應該規定打小孩兒的話,家長也要被打一頓,這樣就公平了。」

  「那下次就改成家長帶著孩子去深圳互毆?」李昭捏了捏他的後頸,「別操這份心了。」

  兩人正說著,船艙里傳來小男孩兒帶著哭腔的背誦聲:「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他媽在旁邊拿雞毛撣子敲著座椅扶手打拍子。

  趙小狸把臉埋進李昭的胳膊彎里,笑得肩膀直抖。

  到了深圳已經是晚上了,李昭找了一家酒店安頓下來,比香港那家樸素一些,但乾淨寬敞,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舖展開來。

  趙小狸放下背包,坐在床沿,沉默了一會兒:「哥哥,你以前在深圳,是一個人嗎?」

  李昭正在把行李箱裡的衣服拿出來掛在椅背上,香水用泡沫紙包了放一邊:「嗯,沒認識劉流之前是一個人。」

  趙小狸:「那你那時候……是不是很辛苦?」

  李昭收拾完東西,在床沿坐下來:

  「剛來的時候是挺難的,住在華強北那邊的鐵皮棚子裡,一個月兩百塊,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樣,一下雨噼里啪啦的。

  那會兒進廠幹過一段活,包住不包吃,不好意思問家裡要錢,沒錢吃飯,就點一份白飯,用醬油拌著吃。」

  他心裡也很感慨,「實在饞了呢,就買一根油條,掰碎了拌進飯里,加點醬油,用開水泡著吃,算是一頓有油水的飯。」

  趙小狸伸出手來,握住了李昭的手:「那你那時候怎麼不回家呀?」

  李昭低頭看了一眼趙小狸的手,反手握住了他:「那會兒不想回去,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在村里種地?我不甘心。」

  他看著窗外亮起來的城市,「而且我不能讓我爹媽在村里抬不起頭,本來我從小就沒什麼讓他們驕傲的。」

  趙小狸靠過來,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哥哥,你以後不要一個人了,我陪著你。」

  李昭低頭,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額頭:「嗯,明天帶你再好好玩兒玩兒,想吃什麼玩兒什麼我都帶你去。」

  「那我想吃油條拌飯,」趙小狸一臉認真,「聽起來可香了,用開水泡了以後油條就軟了,油香滲進飯里……哥哥你給我做一碗唄?」

  李昭看著他滿臉期待的樣子,揉了揉他的腦袋:「行,明天一早我給你買油條去,讓你嘗嘗當年你哥的豪華套餐,但是先說好,不怎麼好吃哦。」

  趙小狸:「我就是想陪你吃苦呀。」

  李昭:「小傻子,你夠苦了,不要那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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