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來這兒的都說自己沒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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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待所的電話響起。

  「餵?」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意料之外的興奮,「曾華?你果然還是打過來了。」

  「嗯,是我。」曾華握著話筒,聲音壓得很低,「你不是想見我嗎?今天下午三點,城東老菜市場對面那條街,有家叫老地方的館子。」

  那頭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確認這通電話是不是真的,帶著笑的聲音油膩膩地順著電話線爬過來:「呵,你會這麼乖?」

  曾華沒有順著他回答:「你不來就算了,那就也別想拿到錢,」然後掛了電話。

  下午兩點半曾華出了門,頭髮沒仔細打理,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憔悴。

  劉流在客廳里站起來,想要陪同,被他按住了,「我一個人去,你跟著他不敢出來。」劉流還想說什麼,被他拒絕了。

  到了「老地方」的時候曾大富已經在了,縮在角落靠牆的那張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碟免費的蘿蔔皮,筷子擱在碗上,兩隻死魚眼盯著門口。

  直到曾華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曾大富才貪婪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帶著輕蔑和不屑,先開了口:「你那個對象呢?沒跟來?」

  「他來不來關你什麼事?又不是他給你錢,」曾華把服務員叫過來點菜。

  他點了一條紅燒鯽魚,一盤迴鍋肉,一碟花生米,又要了一瓶二兩裝的稻花香。

  菜端上來的時候,曾大富夾了一筷子回鍋肉塞進嘴裡,油膩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拿袖子一抹,咂了咂嘴:「你跑出來這些年,倒是學會享福了。」

  他往後靠了靠,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你現在過得不錯吧?聽說你還開了個店?」

  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你那個店,能經得起查嗎?要不要我再去電視台說說你的事?」

  曾華沒接他的話,轉而提起另一件事:「當初學校那件事,是你簽的字吧?」

  曾大富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什麼簽字?」

  曾華:「退學的事。」

  曾大富沒有否認,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咂了咂嘴:「他給了不少錢呢,本來也是你勾引人家,人家還願意花錢了事兒,你別不知好歹了,你當時那個腦子不如趁早去打工,如果不是我讓你退學,哪兒有你現在的好日子。」

  曾華拿起桌上的白酒瓶,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淺淺的一小杯,然後把剩下的酒全部倒進了曾大富面前的碗裡,酒液晃蕩著,幾乎要漫出來。

  「嗯,謝謝你,先吃飯吧,」曾華端起自己的小杯抿了一口,「你還沒怎麼吃呢,說到底,咱倆好歹是父子,我在這裡漂泊也想家,上次媽回去我也挺後悔沒把你們一起接過來,這幾天我也想開了。」

  曾大富被那碗酒勾住了眼睛,端起來灌了一大口:「嘖……哈……這酒還湊合,你早這麼乖不就好了,」他放下碗,又夾了一筷子魚。

  曾華沒怎麼動筷子,隔一會兒就拿起酒瓶給他添一點,碗裡的酒始終維持著大半碗的樣子。

  曾大富喝得順嘴,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酒過三巡,曾大富的臉開始泛紅,嗓門也大了起來。

  筷子頭指著曾華,手指在空氣中晃:「你小時候就不聽話,什麼都和我對著幹,我告訴你,要不是我管著你,你早不知道什麼樣了。」

  曾華搓著一顆花生,沒反駁他。

  曾大富越說越起勁:「你那個媽,她後來回來找我,跪著求我讓她進門,說在外面過不下去,她那個樣子,真他媽丟人。」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你不會覺得你媽很愛你吧?」

  他說得正起勁,後廚方向慢悠悠踱過來一條土黃色的狗,鼻子貼著地嗅,一路嗅到了曾大富腳邊。

  那狗湊近他的褲腿聞了聞,曾大富的膠鞋甩在地上,襪子都在冒熱氣,狗把鞋頂過去,乾嘔了好幾下。

  曾大富正說到興頭上,忽然覺得腳邊有東西蹭了一下,低頭一看是條胖胖的小土狗,登時眉毛一豎:「哪來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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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腳就掀了過去,那狗嗚咽一聲,翻了個滾,夾著尾巴躥回了後廚,在門帘後面露出半張臉,委屈地朝這邊望著。

  「你小時候養那隻狗也是這個德性,」曾大富踹完了狗,像是被勾起了什麼話頭,他灌了一口酒。

  「一直跟在你屁股後面轉,你寶貝的像什麼似的,天天吃那麼多,我早就想扔了,後來那狗敢咬我?它媽的,我一把拎起來扔河裡了,你媽後面和你說是跑丟了對吧?」

  他說的很興奮,比劃著名,「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平安?脖子上還繫著你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紅絲帶,沉下去的時候還撲騰了兩下,我用棍子按下去了,後來就沒動靜了。」

  曾華握低著頭,看碗裡的菜,看到模糊不清,聲音帶著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抖:「吃飽了的話,我帶你出去走走吧,順便去銀行取錢給你。」

  兩個人出了飯館。

  曾大富走路有些晃,酒氣一陣一陣地從他身上散出來。

  曾華走在他旁邊,插在口袋裡的手握成拳頭。

  夜色已經沉下來了,路燈在頭頂亮起來,他一路上沒有回頭,但耳朵一直在聽身後的動靜。

  走到不遠處街口的時候,曾華停了下來。

  「出來吧。」

  曾大富還沒反應過來,後腰上被人從斜後方狠狠踹了一腳。

  那一腳來得又准又狠,他整個人往前一撲,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手心也蹭破了皮,嘴裡「哎喲」一聲。

  劉流收腳的速度很快,一腳踹完人已經退了兩步,站在路燈底下,歪著頭看他,臉上是明晃晃的嫌棄。

  曾大富撐著地還沒爬起來,回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路燈底下,剛要張嘴罵人,後廚那條土狗不知什麼時候又從黑暗裡躥了出來。

  一口叼住他的褲腿往後猛地一拽,牙齒隔著布料嵌進肉里,又迅速鬆開,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陰影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曾大富「嗷」了一嗓子,伸手去捂小腿,人還沒站穩,劉流已經湊過來一把揪住他後領子往前一搡。

  他踉蹌著撞在路燈杆上,額頭磕了一下,「咚」的一聲悶響。酒勁上來了,眼前發花,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你們……你們合起伙來害我……」

  「這裡有精神病要殺人了!有精神病殺人了!」劉流的聲音在夜色里又亮又響,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他手裡塞了一把沒開刃的刀,一邊喊一邊往後退了兩步,指著曾大富,「這老頭突然發瘋!上來就要殺人!」

  路人開始圍過來。

  九十年代的晚上沒啥特殊娛樂活動,這個點剛吃完飯,散步的、遛彎的、推著自行車回家的,聽見動靜都湊過來了。

  有人遠遠站著看,有人往前擠了兩步,指指點點的。

  這時候老地方的老闆也從人群里擠出來,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人,圍裙還沒解,一看見曾大富就瞪大了眼睛:「就這老頭!在我店裡吃飯,無緣無故踹我家旺財!我那條狗養了五年了,從來不咬人,他上來就一腳!他肯定是有毛病!」

  他嗓門大,中氣十足,旁邊的人一聽,看曾大富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嫌惡。

  曾大富的酒勁還沒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泛著潮紅,指著劉流罵:「你他媽誰?你打我——」

  他手裡還拿著沒開刃的刀,踉蹌著想往前撲,剛邁了一步,脖子突然一緊,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

  他伸手去捂脖子,什麼也沒摸到,但那種被扼住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他拼命地抓著自己的喉嚨,指甲在皮膚上劃出幾道白印,喉結上下滾動著,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一圈一圈往肉里嵌。

  他猛地彎下腰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又直起身,整個人在原地打轉,兩隻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像在驅趕一群看不見的蒼蠅。

  圍觀的人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紛紛往後退了兩步。

  「誰……誰他媽……」他啞著嗓子嘶吼,眼睛瞪得溜圓,眼白里全是血絲,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亂蹬,把鞋都蹬掉了一隻,「有東西!有東西在我脖子上!救……救我!」

  周圍的人交頭接耳:「看著像犯病了,自己抓自己脖子。」

  「不像裝的,這人是真有毛病吧?」

  「嘖嘖,踢狗又打人,八成是有病。」

  曾大富越是辯解,周圍的人就越是往後退。他跪在地上,嘶啞著聲音朝圍觀的人求救:「我沒有病!他們害我!有人勒我脖子——」

  話音未落,那根看不見的繩子像是又緊了一圈,他整個人猛地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地面上,疼得「嘶」了一聲,兩隻手又開始胡亂地抓自己的脖頸,指甲嵌進肉里,留下一道道紅色的印痕。

  這時候人群中走出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同志們,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派出所就在前面兩條街。」

  李昭等那人說完往旁邊讓了讓,「嘖嘖嘖,都說精神病打人殺人不犯法,太嚇人了,得把他關起來,免得危害社會。」

  民警到的時候曾大富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了,一會兒說有人要害他,一會兒指著曾華說他兒子要殺他,一會兒又捂著自己的脖子說那東西又來了。

  他臉上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恐懼,額頭上全是汗,瞳孔都有點散了。

  幾個民警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蹲下來想扶他,曾大富猛地一把推開他,指甲劃在民警手腕上,留下幾道血印。

  「別過來!你們都是他們的人!」曾大富往後縮,後背撞在路燈杆上,發出咚的一聲。

  他蜷成一團,兩條胳膊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它還在!它還在我脖子上!求求你們把它弄走!」

  民警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血印,回頭對同事說:「叫輛救護車吧。」

  曾華站在旁邊,擦了擦額頭的汗,帶著一種疲憊的、逆來順受的語氣:「抱歉,警察同志,他是我父親,這樣很久了,以前不嚴重,最近越來越頻繁了,我帶他去看過醫生,他不肯去,說我們合起伙來害他。今天在飯館吃飯,他無緣無故踢了老闆的狗,出來又動手打我朋友,我實在沒辦法了。」

  頭髮凌亂,眼神渙散,嘴裡還在嘟囔著別人聽不清的內容,喉結上下的皮膚被自己的指甲抓得紅一道白一道,左腳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了,光著一隻腳,襪子是破的。

  民警控制住曾大富,從他身上找到了身份證,偏過頭問曾華:「你帶身份證了嗎?」

  曾華從口袋裡掏出來遞過去。

  趙小狸想看熱鬧,被李昭從後面環住腰動彈不了,「啊!哥哥,你讓我看看!求求你了,如果看不到,我晚上回去都會睡不著,」頭靠著他的胸口滾來滾去。

  李昭被他纏得沒辦法,「你這個矮冬瓜,等會兒擠過去看被人踩到了,」說完像抱小孩兒那樣,單手把趙小狸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坐著。

  路燈昏黃,照得不太真切,趙小狸又看到那根紅絲帶,繞著曾大富的脖子纏了一圈又一圈,緊緊箍著。

  趙小狸看夠了熱鬧才感覺太高了,腿都有些抖,抱著李昭的頭不肯放手。

  「啊!哥哥,太高了,我要下來!」

  「不放你下來,就這樣把你扛回去,你這個八卦精。」

  在民警的安排下,曾大富很快被拉去了精神病醫院,做完筆錄還表揚了劉流見義勇為。

  鑑定結果出來得比預想中快,曾大富被診斷為急性精神障礙發作,建議住院觀察治療,曾華在監護人一欄簽了名,就像曾大富當初,在退學同意書監護人一欄簽字一樣。

  辦理入院手續的時候曾大富被兩個護工按在椅子上。

  他已經不再說那些瘋話了,開始反覆說同一句話:「我沒有病,我真的沒有病,你們放我出去……」

  窗口裡面的醫生頭也沒抬,翻了一頁病歷:「喂!安靜點!來這兒的都說自己沒病!」蓋了一個章,他把單子遞出來,「去繳費吧,三樓。」

  曾華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被護工按在椅子上的曾大富。

  他彎下腰,離曾大富很近,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曾大富,法律上你脫不開責任,情理上,我們父子情分到此為止,我不想看你那麼快死了,我要你的餘生都飽受折磨。」

  曾華說完直起身,沒有再看一眼,轉身走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從牆縫裡滲出來,他看向手腕的位置,那條疤淺了很多。

  劉流也趕了過來,說給曾大富安排了一個最凶的護工,保證冬冷夏熱,一天都別想舒坦。

  那個護工把把浴缸裝滿水,旁邊放一把小勺、一個茶杯、一個水桶,讓曾大富把浴缸里的水全部弄乾。

  曾大富選了水桶。

  護工搖搖頭:「真正正常的人,會直接拔掉浴缸底部的塞子放水,」喊來了護士,「護士!這個病人要加大藥量!」

  過了一周,曾華主動打了電話去醫院,護士說剛開始還鬧呢,被電了幾次就老實了,現在按時吃藥,話少了,也不吵了。

  曾華說了句「麻煩你們了,別讓他死了,」掛了電話。

  傍晚的時候四個人去了江邊。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點秋天的涼意。李昭把車停在堤岸下面,幾個人沿著斜坡走上去。

  趙小狸走在最前面,糍粑在他腳邊跑來跑去,圍著人的褲腿轉圈,尾巴搖得飛快。

  曾華蹲在岸邊撿了一塊扁平的石頭,側身甩出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三下,沉下去了。

  劉流在旁邊說:「喲,花花,你手勁兒還挺大的,怪不得打我那麼疼。」

  曾華又撿了一塊,「沒個正經的!」這次彈了五下。

  劉流不服氣也撿了一塊,卯足了勁甩出去,結果一出手石頭直接「咚」一聲沉底了,濺了李昭一褲腿水。

  李昭往後退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濕漉漉的褲腳:「你是不是對這條褲子有意見?我今早剛換的。」

  「我哪有!」劉流一臉無辜,「這石頭太圓了,不怪我。」

  趙小狸也在撿石頭,但撿到的都是圓滾滾的,怎麼甩都彈不起來,每次都是「咚」一聲直接沉底。

  李昭過去給他挑了一塊:「這個,扁一點的那種。」

  他站在趙小狸的身後,握著他的手,側身甩出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兩下,然後沉了,「啊!哥哥!彈了!我彈了!」趙小狸不自覺的看了一眼曾華的手腕。

  現在手腕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了。

  他沒說出來,跟著糍粑跑上了堤岸。

  糍粑的嘴裡叼著一塊石頭跑回來,放在趙小狸腳邊,搖著尾巴等他扔。

  趙小狸彎腰撿起來學著甩出去,石頭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咚」一聲落在岸邊,都沒下水。

  劉流在旁邊笑得很大聲:「你這扔得還沒糍粑遠。」

  趙小狸回頭瞪了他一眼,「哼哼!我讓哥哥教我!」

  晚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劉流順勢牽住了曾華的手,曾華也沒再拒絕。

  糍粑又叼著石頭跑回來放在趙小狸腳邊,尾巴搖得像風車。

  趙小狸蹲下去揉了揉它的腦袋:「你那麼乖啊!」繼續纏著李昭教自己怎麼才能打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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