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醉話
五月底，天開始熱了。
南康軍的夏天比臨安悶，湖風帶著水汽，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層濕布。軍衙里的工匠已經走了，西廂房修好了，屋頂換了新瓦，牆壁也重新刷了灰，看起來比之前體面了不少。王員外又送了兩回東西——一回是端午的粽子和新釀的菖蒲酒，一回是兩匹夏布，說是給潛說友做夏衫的。潛說友都收了，每一樣都記了帳。
他每天的日子看起來很清閒。上午處理公文，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張家的牛吃了李家的稻子、趙家的院牆塌了壓了王家的豬圈，諸如此類。下午在城裡城外轉悠，看看集市，逛逛碼頭，偶爾去湖邊站一會兒，看看漁船進出。
不問水匪，不問湖田，不問賦稅。
張遠對他的態度越來越熱絡，有時候還會主動來找他喝茶聊天，說些南康軍的風土人情，言語間暗示他「這地方就這樣，慢慢來，不要急「。王員外又請了兩回飯，他都去了，席間只聊風月，不談公事，王員外敬酒他就喝，王員外說笑話他就笑，賓主盡歡。
只有福伯知道，公子每天晚上都在值房裡待到很晚，桌上攤著他這幾天記下來的糧市行情。
「嗯。「潛說友頭也不抬。
「按理說，南康軍靠著鄱陽湖，是產糧的地方，糧價不該比饒州貴。「福伯撓了撓頭，「除非……有人在囤糧。「
潛說友放下筆，看了福伯一眼。
「繼續。「
「我這幾天在碼頭看，每天到埠的糧船不少，但都是小船，裝個幾十石那種。大船幾乎沒有。可我問了碼頭上的腳夫，他們說往年這個時候，從饒州、江州來的大船能排半里地。今年不知道為什麼，大船都不來了。「
潛說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大船不來，不是因為沒有糧，是因為有人不讓糧進來——或者說，有人把糧都截走了。王員外壟斷了南康軍的糧食市場，低價收、高價賣，糧價自然比別處貴。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歷朝歷代的豪強都這麼幹。
但這還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還有別的嗎？「
「有。「福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我這幾天在城裡轉，發現王員外家的糧鋪有三家，都在城中心的位置。但城西和城北沒有糧鋪，那邊的百姓買糧要走半個城。我問了城西的一個老漢，他說以前城西也有糧鋪，是另一個姓劉的商戶開的，去年忽然關門了，老闆帶著家人回了老家。「
「為什麼關門？「
「那老漢說，不知道，只說劉老闆的糧鋪關門前，有幾個潑皮天天去鬧事，砸了兩回窗戶，報官也沒用。後來劉老闆就走了。「
潛說友沒有說話。
手段不新鮮。潑皮鬧事、報官無用、逼走競爭者、壟斷市場。王員外做這種事，大概已經輕車熟路了。
但這依然不是他要等的東西。這些事，每一件都能查到王員外頭上，但每一件都不夠致命——壟斷糧價，最多是「逐利「，不是「通匪「；逼走商戶，最多是「橫行鄉里「，不是「謀逆「。他要等的，是一個能把王員外和周虎綁在一起的死結。
「福伯，你繼續盯著糧市。「潛說友說，「尤其是——如果有大宗的糧食進出，不管是買還是賣，立刻告訴我。「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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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走後，潛說友一個人坐在值房裡，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他等了快一個月了。王員外那邊一切如常，修房子、送東西、請客吃飯，客氣得像個老好人。水匪那邊也沒有動靜，蛇山島安安靜靜，仿佛周虎這個人根本不存在。陳默還是老樣子，每天來應個卯，然後縮在自己的公房裡不出來，見了面也只是行禮，不多說一句話。
只有一次。
那是三天前，潛說友從城外回來，在軍衙門口撞見陳默。陳默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包藥，臉色很差，眼圈發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兩人打了個照面，陳默行了個禮，側身要走。
潛說友隨口問了一句：「陳參軍，令堂的病好些了嗎？「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句：「多謝大人掛心。「然後就走了。
但潛說友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握著藥包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不是感激。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潛說友沒有追上去。
他知道，陳默這種人，不能逼。你越逼，他縮得越緊。得等他自己繃不住。
六月初三，下了一場雨。
不是暴雨，是連綿的陰雨，一下就是三天。鄱陽湖水漲了半尺，湖邊的低洼地開始積水。潛說友站在城牆上，看著灰濛濛的湖面，心裡算了算日子——如果他沒記錯，今年的大水，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初六那天，雨停了。
但水沒有退。
鄱陽湖的水位還在漲，一天漲一寸，慢慢漫過了湖邊的灘涂，灌進了城西的湖田。王二跑來報告，說城西湖田那邊亂了套，佃戶們在搶收稻子，但水漲得太快，至少有一半的田被淹了。
潛說友聽完，只說了一個字：「等。「
他在等王員外的反應。
湖田被淹，王員外比誰都急——那些田是他的命根子。如果水繼續漲，堤壩潰決，他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更關鍵的是，如果他囤積的糧食被水泡了，或者他需要大筆銀子來修堤賑災，他和周虎之間的「生意「就可能出變數。
水匪要吃飯，要養人，這些錢從哪來？從王員外這裡來。王員外的田被淹了，收入斷了，周虎那邊的供給就會出問題。到時候，周虎要麼自己出來「找活路「，要麼王員外會讓他「找活路「——不管是哪種，都會留下痕跡。
初八那天，王員外來找他了。
不是請客，不是送禮，是正經來軍衙求見。王員外穿著一件素色的直裰，沒帶管家，一個人來的，臉上帶著幾分焦急，但分寸拿捏得很好——不是慌，是「鄉紳憂心地方「的那種焦急。
「大人，「王員外坐下來，茶都沒喝，開門見山，「湖水漲了，城西的湖田淹了不少。小人這些天組織了佃戶搶收，但水勢太猛，怕是撐不住。小人想請大人出面，徵發民夫，加固堤防。「
潛說友看著他。
來了。
王員外終於開口求他了。這是他到南康軍一個多月來，王員外第一次有求於他。之前都是王員外「幫「他——修房子、送東西、請客吃飯。現在輪到王員外需要他了。
「加固堤防，是好事。「潛說友不緊不慢地說，「但徵發民夫，需要錢糧。軍衙的庫房，員外是知道的——「
「錢糧小人來出！「王員外立刻接話，「小人願出米五百石、錢二百貫，作為修堤之用。只求大人儘快發下號令，徵調民夫，再晚就來不及了。「
潛說友沒有立刻答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王員外，語氣平淡：「員外急公好義，本官敬佩。不過徵發民夫不是小事，得和張通判商議，還得造冊登記、分段派工，快則三五天，慢則……「
「大人！「王員外打斷他，臉上的焦急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三五天？水再漲三五天，堤就保不住了！「
潛說友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員外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深吸一口氣，重新擠出笑容：「大人恕罪，小人是急糊塗了。只是這湖田是城西百姓的命根子，堤一垮，今年的收成就全沒了，到時候流民四起，大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話半是請求，半是提醒——堤垮了，你知軍也有責任。
潛說友當然知道。
但他更知道，王員外比他更怕堤垮。那些湖田裡，至少有四百畝是王員外非法侵占的官田。堤一垮，田被淹，今年的收成全完，這是其一；其二，如果水退之後重新丈量土地，那些他偷偷圍出來的田就會暴露——因為水淹之後，原來的田埂地界全沒了，重新丈量必然露餡。
所以王員外才會這麼急。
「員外說的是。「潛說友點了點頭，「這樣吧，本官明天就和張通判商議，儘快徵調民夫。員外先回去組織佃戶，能搶收多少是多少。「
王員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拱了拱手：「多謝大人。小人告辭。「
王員外走後，福伯從後堂轉出來，一臉疑惑：「公子，你明明可以立刻答應的，為什麼要拖到明天？「
「因為我要看他急成什麼樣。「潛說友站起身，走到窗邊，「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錯。你沒注意到嗎？他今天一個人來的，沒帶王福，也沒打官腔——他是真急了。「
「那咱們明天就徵發民夫？「
「征。「潛說友說，「堤必須修，田必須保。這不是幫王員外，是幫城西的百姓。但修堤的民夫，我要用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
「王二和他那十幾個兄弟。「潛說友轉過身，「讓他們混在民夫里，上堤。修堤的時候，人多手雜，王員外的人、王員外的田、王員外的糧，全都會暴露在眼皮子底下。讓王二盯著——王家的糧倉在哪裡、存了多少糧、最近有沒有大宗的糧食進出，尤其是——有沒有和湖上的人接觸。「
福伯眼睛一亮：「公子是說，趁著修堤，摸王員外的底？「
「修堤是真的，摸底也是真的。「潛說友淡淡道，「王員外以為他在求我辦事，其實是他把自己的底牌掀開給我看了。「
第二天，徵發民夫的告示貼了出去。
潛說友親自上了堤。
他穿著短褐，腳上蹬著草鞋，和民夫們一起扛沙袋、堵缺口，渾身是泥。張遠也來了，站在傘蓋下指揮，見潛說友親自扛沙袋，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大概是沒見過這樣的知軍。王員外也在，他倒是真急了，帶著家裡的護院和佃戶上了堤，忙前忙後，嗓子都喊啞了。
堤壩上幾百號人，喊著號子，扛的扛、堵的堵，泥漿混著汗水，人人都成了泥猴。潛說友幹了一天，肩膀磨破了皮，手上起了泡，福伯心疼得直咧嘴，他自己倒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王二遞迴來的消息。
第二天傍晚，王二趁著送飯的工夫，湊到潛說友身邊，壓低聲音：「大人，摸到了。王家在城西有兩個糧倉，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明處的那個存糧大概兩三千石，暗處的那個在他家後院的地窖里，不知道有多少，但看每天進出的車馬，不會少於五千石。「
「還有呢？「
「還有，「王二的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上午，我看見王福帶著兩個人，從後院牽了三匹騾子出來，騾背上馱著東西，包得嚴嚴實實，往北邊去了。我讓一個兄弟跟了一段，看見他們出了北門，往湖邊的方向走了。「
潛說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北邊湖邊？「
「是。那個方向有個小埠頭，平時沒什麼人，我之前在湖邊轉的時候注意過。「
潛說友沒有說話。
水正在漲，堤正在修，王員外一邊忙著堵水，一邊還在往湖邊送東西。三匹騾子，包得嚴嚴實實，往湖邊去——這個節骨眼上，他送的是什麼？
不是糧。糧不會用騾子馱，太少。也不是錢。錢不需要往湖邊送。
是給周虎的。
可能是銀子，可能是物資，也可能是——消息。
潛說友直起身，望著北邊的方向。湖水茫茫，看不見那個小埠頭，但他知道，那裡有一條線，連著王員外和周虎。
「王二。「
「在。「
「今天晚上，帶兩個可靠的兄弟，去那個埠頭蹲著。不要靠近，就在遠處看。看有什麼人來、什麼船靠岸、卸了什麼東西、往哪裡運。看清楚就行，不要動手。「
「明白！「
王二轉身走了。潛說友站在堤壩上，看著腳下渾濁的湖水，水面上漂著雜草和斷枝，打著旋兒往下游涌。
他等了一個月。
現在，水來了，王員外急了，線也露出來了。
但他還不能動。
他需要看到那條線的另一頭——周虎的船，周虎的人，周虎和王員外交接的實證。只有人贓並獲，才能把這團棉花撕開。
天色暗了下來，堤壩上點起了火把，幾百號人還在忙。王員外站在不遠處，嗓子已經喊啞了，還在指揮佃戶加固一段險堤。火光映著他油光發亮的臉，滿是焦急和疲憊，看起來就像一個全心全意守護鄉梓的善良鄉紳。
潛說友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扛沙袋。
夜色越來越深，湖水拍打著堤壩，發出沉悶的聲響。遠處的湖面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潛說友知道，王二正在那片黑暗裡，盯著那個小埠頭。
他也知道，周虎的船，遲早會來。
南康軍的夏天比臨安悶，湖風帶著水汽，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層濕布。軍衙里的工匠已經走了，西廂房修好了，屋頂換了新瓦，牆壁也重新刷了灰，看起來比之前體面了不少。王員外又送了兩回東西——一回是端午的粽子和新釀的菖蒲酒，一回是兩匹夏布，說是給潛說友做夏衫的。潛說友都收了，每一樣都記了帳。
他每天的日子看起來很清閒。上午處理公文，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張家的牛吃了李家的稻子、趙家的院牆塌了壓了王家的豬圈，諸如此類。下午在城裡城外轉悠，看看集市，逛逛碼頭，偶爾去湖邊站一會兒，看看漁船進出。
不問水匪，不問湖田，不問賦稅。
張遠對他的態度越來越熱絡，有時候還會主動來找他喝茶聊天，說些南康軍的風土人情，言語間暗示他「這地方就這樣，慢慢來，不要急「。王員外又請了兩回飯，他都去了，席間只聊風月，不談公事，王員外敬酒他就喝，王員外說笑話他就笑，賓主盡歡。
只有福伯知道，公子每天晚上都在值房裡待到很晚，桌上攤著他這幾天記下來的糧市行情。
「嗯。「潛說友頭也不抬。
「按理說，南康軍靠著鄱陽湖，是產糧的地方，糧價不該比饒州貴。「福伯撓了撓頭，「除非……有人在囤糧。「
潛說友放下筆，看了福伯一眼。
「繼續。「
「我這幾天在碼頭看，每天到埠的糧船不少，但都是小船，裝個幾十石那種。大船幾乎沒有。可我問了碼頭上的腳夫，他們說往年這個時候，從饒州、江州來的大船能排半里地。今年不知道為什麼，大船都不來了。「
潛說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大船不來，不是因為沒有糧，是因為有人不讓糧進來——或者說，有人把糧都截走了。王員外壟斷了南康軍的糧食市場，低價收、高價賣，糧價自然比別處貴。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歷朝歷代的豪強都這麼幹。
但這還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還有別的嗎？「
「有。「福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我這幾天在城裡轉，發現王員外家的糧鋪有三家，都在城中心的位置。但城西和城北沒有糧鋪，那邊的百姓買糧要走半個城。我問了城西的一個老漢，他說以前城西也有糧鋪，是另一個姓劉的商戶開的，去年忽然關門了，老闆帶著家人回了老家。「
「為什麼關門？「
「那老漢說，不知道，只說劉老闆的糧鋪關門前，有幾個潑皮天天去鬧事，砸了兩回窗戶，報官也沒用。後來劉老闆就走了。「
潛說友沒有說話。
手段不新鮮。潑皮鬧事、報官無用、逼走競爭者、壟斷市場。王員外做這種事，大概已經輕車熟路了。
但這依然不是他要等的東西。這些事，每一件都能查到王員外頭上，但每一件都不夠致命——壟斷糧價，最多是「逐利「，不是「通匪「；逼走商戶，最多是「橫行鄉里「，不是「謀逆「。他要等的，是一個能把王員外和周虎綁在一起的死結。
「福伯，你繼續盯著糧市。「潛說友說，「尤其是——如果有大宗的糧食進出，不管是買還是賣，立刻告訴我。「
「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福伯走後，潛說友一個人坐在值房裡，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他等了快一個月了。王員外那邊一切如常，修房子、送東西、請客吃飯，客氣得像個老好人。水匪那邊也沒有動靜，蛇山島安安靜靜，仿佛周虎這個人根本不存在。陳默還是老樣子，每天來應個卯，然後縮在自己的公房裡不出來，見了面也只是行禮，不多說一句話。
只有一次。
那是三天前，潛說友從城外回來，在軍衙門口撞見陳默。陳默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包藥，臉色很差，眼圈發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兩人打了個照面，陳默行了個禮，側身要走。
潛說友隨口問了一句：「陳參軍，令堂的病好些了嗎？「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句：「多謝大人掛心。「然後就走了。
但潛說友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握著藥包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不是感激。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潛說友沒有追上去。
他知道，陳默這種人，不能逼。你越逼，他縮得越緊。得等他自己繃不住。
六月初三，下了一場雨。
不是暴雨，是連綿的陰雨，一下就是三天。鄱陽湖水漲了半尺，湖邊的低洼地開始積水。潛說友站在城牆上，看著灰濛濛的湖面，心裡算了算日子——如果他沒記錯，今年的大水，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初六那天，雨停了。
但水沒有退。
鄱陽湖的水位還在漲，一天漲一寸，慢慢漫過了湖邊的灘涂，灌進了城西的湖田。王二跑來報告，說城西湖田那邊亂了套，佃戶們在搶收稻子，但水漲得太快，至少有一半的田被淹了。
潛說友聽完，只說了一個字：「等。「
他在等王員外的反應。
湖田被淹，王員外比誰都急——那些田是他的命根子。如果水繼續漲，堤壩潰決，他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更關鍵的是，如果他囤積的糧食被水泡了，或者他需要大筆銀子來修堤賑災，他和周虎之間的「生意「就可能出變數。
水匪要吃飯，要養人，這些錢從哪來？從王員外這裡來。王員外的田被淹了，收入斷了，周虎那邊的供給就會出問題。到時候，周虎要麼自己出來「找活路「，要麼王員外會讓他「找活路「——不管是哪種，都會留下痕跡。
初八那天，王員外來找他了。
不是請客，不是送禮，是正經來軍衙求見。王員外穿著一件素色的直裰，沒帶管家，一個人來的，臉上帶著幾分焦急，但分寸拿捏得很好——不是慌，是「鄉紳憂心地方「的那種焦急。
「大人，「王員外坐下來，茶都沒喝，開門見山，「湖水漲了，城西的湖田淹了不少。小人這些天組織了佃戶搶收，但水勢太猛，怕是撐不住。小人想請大人出面，徵發民夫，加固堤防。「
潛說友看著他。
來了。
王員外終於開口求他了。這是他到南康軍一個多月來，王員外第一次有求於他。之前都是王員外「幫「他——修房子、送東西、請客吃飯。現在輪到王員外需要他了。
「加固堤防，是好事。「潛說友不緊不慢地說，「但徵發民夫，需要錢糧。軍衙的庫房，員外是知道的——「
「錢糧小人來出！「王員外立刻接話，「小人願出米五百石、錢二百貫，作為修堤之用。只求大人儘快發下號令，徵調民夫，再晚就來不及了。「
潛說友沒有立刻答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王員外，語氣平淡：「員外急公好義，本官敬佩。不過徵發民夫不是小事，得和張通判商議，還得造冊登記、分段派工，快則三五天，慢則……「
「大人！「王員外打斷他，臉上的焦急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三五天？水再漲三五天，堤就保不住了！「
潛說友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員外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深吸一口氣，重新擠出笑容：「大人恕罪，小人是急糊塗了。只是這湖田是城西百姓的命根子，堤一垮，今年的收成就全沒了，到時候流民四起，大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話半是請求，半是提醒——堤垮了，你知軍也有責任。
潛說友當然知道。
但他更知道，王員外比他更怕堤垮。那些湖田裡，至少有四百畝是王員外非法侵占的官田。堤一垮，田被淹，今年的收成全完，這是其一；其二，如果水退之後重新丈量土地，那些他偷偷圍出來的田就會暴露——因為水淹之後，原來的田埂地界全沒了，重新丈量必然露餡。
所以王員外才會這麼急。
「員外說的是。「潛說友點了點頭，「這樣吧，本官明天就和張通判商議，儘快徵調民夫。員外先回去組織佃戶，能搶收多少是多少。「
王員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拱了拱手：「多謝大人。小人告辭。「
王員外走後，福伯從後堂轉出來，一臉疑惑：「公子，你明明可以立刻答應的，為什麼要拖到明天？「
「因為我要看他急成什麼樣。「潛說友站起身，走到窗邊，「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錯。你沒注意到嗎？他今天一個人來的，沒帶王福，也沒打官腔——他是真急了。「
「那咱們明天就徵發民夫？「
「征。「潛說友說，「堤必須修，田必須保。這不是幫王員外，是幫城西的百姓。但修堤的民夫，我要用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
「王二和他那十幾個兄弟。「潛說友轉過身，「讓他們混在民夫里，上堤。修堤的時候，人多手雜，王員外的人、王員外的田、王員外的糧，全都會暴露在眼皮子底下。讓王二盯著——王家的糧倉在哪裡、存了多少糧、最近有沒有大宗的糧食進出，尤其是——有沒有和湖上的人接觸。「
福伯眼睛一亮：「公子是說，趁著修堤，摸王員外的底？「
「修堤是真的，摸底也是真的。「潛說友淡淡道，「王員外以為他在求我辦事，其實是他把自己的底牌掀開給我看了。「
第二天，徵發民夫的告示貼了出去。
潛說友親自上了堤。
他穿著短褐，腳上蹬著草鞋，和民夫們一起扛沙袋、堵缺口，渾身是泥。張遠也來了，站在傘蓋下指揮，見潛說友親自扛沙袋，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大概是沒見過這樣的知軍。王員外也在，他倒是真急了，帶著家裡的護院和佃戶上了堤，忙前忙後，嗓子都喊啞了。
堤壩上幾百號人，喊著號子，扛的扛、堵的堵，泥漿混著汗水，人人都成了泥猴。潛說友幹了一天，肩膀磨破了皮，手上起了泡，福伯心疼得直咧嘴，他自己倒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王二遞迴來的消息。
第二天傍晚，王二趁著送飯的工夫，湊到潛說友身邊，壓低聲音：「大人，摸到了。王家在城西有兩個糧倉，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明處的那個存糧大概兩三千石，暗處的那個在他家後院的地窖里，不知道有多少，但看每天進出的車馬，不會少於五千石。「
「還有呢？「
「還有，「王二的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上午，我看見王福帶著兩個人，從後院牽了三匹騾子出來，騾背上馱著東西，包得嚴嚴實實，往北邊去了。我讓一個兄弟跟了一段，看見他們出了北門，往湖邊的方向走了。「
潛說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北邊湖邊？「
「是。那個方向有個小埠頭，平時沒什麼人，我之前在湖邊轉的時候注意過。「
潛說友沒有說話。
水正在漲，堤正在修，王員外一邊忙著堵水，一邊還在往湖邊送東西。三匹騾子，包得嚴嚴實實，往湖邊去——這個節骨眼上，他送的是什麼？
不是糧。糧不會用騾子馱，太少。也不是錢。錢不需要往湖邊送。
是給周虎的。
可能是銀子，可能是物資，也可能是——消息。
潛說友直起身，望著北邊的方向。湖水茫茫，看不見那個小埠頭，但他知道，那裡有一條線，連著王員外和周虎。
「王二。「
「在。「
「今天晚上，帶兩個可靠的兄弟，去那個埠頭蹲著。不要靠近，就在遠處看。看有什麼人來、什麼船靠岸、卸了什麼東西、往哪裡運。看清楚就行，不要動手。「
「明白！「
王二轉身走了。潛說友站在堤壩上，看著腳下渾濁的湖水，水面上漂著雜草和斷枝，打著旋兒往下游涌。
他等了一個月。
現在，水來了，王員外急了，線也露出來了。
但他還不能動。
他需要看到那條線的另一頭——周虎的船，周虎的人，周虎和王員外交接的實證。只有人贓並獲，才能把這團棉花撕開。
天色暗了下來，堤壩上點起了火把，幾百號人還在忙。王員外站在不遠處，嗓子已經喊啞了，還在指揮佃戶加固一段險堤。火光映著他油光發亮的臉，滿是焦急和疲憊，看起來就像一個全心全意守護鄉梓的善良鄉紳。
潛說友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扛沙袋。
夜色越來越深，湖水拍打著堤壩，發出沉悶的聲響。遠處的湖面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潛說友知道，王二正在那片黑暗裡，盯著那個小埠頭。
他也知道，周虎的船，遲早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