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道途多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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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臨安,官道兩旁便是江南暮春的風物。

  路旁桑林成片,桑樹葉長得肥厚油綠,不少農家婦人挽著布裙,頭上包著青布帕子,蹲在桑樹下採桑。南宋的蠶桑賦稅重,家家戶戶都要種桑,哪怕自家不養蠶,桑樹的稅也半分不能少。田間偶爾走過扛著耒耜的農夫,身上短布衫打滿補丁,腳上蹬著草編的麻鞋,看見官馬經過,都下意識垂著頭往田埂邊上避讓。

  福伯牽著馬,一路碎碎念就沒有停過。

  「公子你看這桑林,看著繁茂,老百姓未必過得舒坦。」福伯嘆一口氣,「縉雲老家也是這般,桑樹長滿田埂,可收上來的桑葉換的那點米,交完賦稅,家裡就剩個半飽。」

  潛說友騎在馬上,一身青色襴衫,頭上裹著軟腳幞頭,腰間黑革帶懸著一枚新科進士才能佩戴的銀魚袋,風吹過來,衣擺輕輕晃動。旁人一看這身行頭,便知是新釋褐的官人。

  他目光掃過田野,心裡暗自認同福伯的話。

  旁人眼裡的盛世江南,光鮮都浮在臨安城內。城牆外頭,處處都藏著窟窿。

  「福伯,少念叨兩句,省點腳力,前路還遠。」潛說友笑道。

  福伯撇撇嘴:「老奴這不是替百姓揪心嘛。再說,路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再不嘮嗑,公子豈不是要悶出病來。」

  潛說友心中暗笑。

  兩世為人,他哪裡會悶。前世朝堂傾軋,案牘勞形,無數個日夜都是獨自熬過來的。只是這一世,有這麼個碎嘴但忠心的老僕跟著,倒也算苦旅之中一點樂子。他總不能跟福伯坦白:我上輩子走過這條道,哪處有茶攤,哪處容易遇流民,我門兒清。說出去,怕是直接被人當瘋子綁去城隍廟驅邪。

  走了三日,隊伍踏入衢州地界。

  衢州是浙西咽喉,商旅往來絡繹不絕。還未進城,遠遠就能看見土築的城牆,城門下挑著各色幌子,酒旗隨風嘩啦作響。挑擔的腳夫、馱著茶葉瓷器的駝隊、挎著包袱的行商擠在城門洞口,人聲嘈雜。

  尋了一間臨街的客棧落腳,木樓二層,地板踩上去咯吱作響。晚飯是店家端上來的筍乾燒肉、清炒野菜,再加一碟衢州烤餅。烤餅外殼烤得焦脆,內里裹著肥肉與蔥花,咬開油脂滿口飄香。

  福伯啃著烤餅,吃得滿嘴油光:「這餅倒是實在,比咱們縉雲的燒餅油多了。」

  吃過晚飯,潛說友獨自上街閒逛。街上商鋪林立,有賣杭綢的布莊,櫃檯上堆疊著五色綾羅;有書坊,擺著刻印的話本、經籍;街邊小攤上,小販高聲叫賣糖人、蜜餞。可繁華僅僅集中在主街,拐進旁邊的窄巷,景象立刻急轉直下,土牆破敗,巷子裡蜷縮著不少乞討的流民。

  路過一間茶肆,竹簾半卷,裡面傳出茶客高談闊論的聲音。

  「聽說常山縣那邊流民鬧得凶,幾百號人聚在一處,縣衙都頭都不敢輕易過去。」

  「還能為何?大戶兼併土地,利滾利放貸,老百姓地沒了,還得欠一屁股債,不逃還能如何?」

  「噤聲!這種閒話也敢當眾講,小心被衙役聽見拿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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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潛說友立在簾外,靜靜聽了片刻。

  土地兼併,這是大宋積年的頑疾。世家豪強巧取豪奪,大片良田歸入私門,稅賦反倒壓在無地少地的小民身上。後世賈似道推行公田法,初衷想匡補時弊,可執行之下,酷吏豪強層層扭曲,反倒把天下攪得天翻地覆,加速山河崩塌。

  他前世身居高位,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力回天。

  如今自己僅僅一個從八品知軍,人微言輕,偌大的時局,他連撬動一角都難。

  正沉思間,腳邊傳來一道微弱的動靜。

  一個七八歲的孩童,瘦得顴骨凸起,一身破爛短褐,赤著雙腳,腳趾頭沾滿泥土。孩子就蹲在牆根,一雙灰濛濛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手裡剩下半塊烤餅,喉結不停滾動,卻不敢伸手討要。那雙眼睛裡沒有孩童該有的靈動,只剩被飢餓磨出來的麻木。

  潛說友停下腳步,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孩子面前的破陶碗裡。

  那孩童猛地抬頭,看了一眼銅錢,又飛快瞥了一眼潛說友,抓起銅錢,轉身一溜煙鑽進小巷深處,仿佛生怕下一刻便會反悔奪走。

  望著孩子消失的背影,潛說友心中沉沉。

  這僅僅是淳祐四年。蒙古的鐵騎尚在北方,江南尚且被喚作安樂土。可底層的百姓,已經活得如此艱難。一旦戰火席捲而來,這般孩童,十不存一。

  回到客棧,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繼續向北趕路,剛出衢州城五十餘里,便踏入常山縣境。

  眼前景象驟然蕭瑟。

  官道兩側,不時看見拖家帶口逃難的流民。有人推著吱呀搖晃的獨輪車,全部家當就一床破被褥;婦人懷裡抱著面黃肌瘦的幼兒;老者拄著木棍,步履蹣跚。道旁的荒草邊,偶爾能看見躺著不動的人,不知道是昏睡,還是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福伯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連連搖頭嘆息:「造孽,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世道,怎麼就成這般模樣。」

  潛說友騎在馬上,神色平靜,心底卻波濤翻湧。他清楚,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再過十數年,烽煙四起,這樣流離失所的人,將會鋪滿江南每一條道路。

  就在這時,前方官道被人堵住了。

  十幾名衣衫襤褸的漢子婦人攔在路中央,手中握著鋤頭、柴刀、扁擔,農具便是他們僅有的兵器。為首一名中年漢子,面頰黝黑,顴骨高聳,一道刀疤橫跨半邊臉頰。

  看見潛說友一身官服,疤臉漢子上前半步,聲音沙啞:「官人,我等並非歹人!只是數日顆粒未進,求官人施捨些許吃食,只求活命,絕不傷人!」

  福伯渾身一緊,死死攥住馬韁,聲音都發顫:「公子!不好,遇上攔路的了,咱們速速繞道!」

  「不必。」潛說友翻身下馬,把馬韁丟給福伯,緩步向前走了數步。

  一眾流民不由得往後縮了半步,握緊手中農具,神色戒備。

  「你們都是常山縣的鄉民?」潛說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

  疤臉漢子點點頭,沉默不語。一旁一位白髮老婆婆「哇」的一聲哭出來,老淚縱橫:「官人,我們的地,被城裡王員外巧取豪奪,借了他的糧,利滾利,地就歸了他。我們無地可耕,不交租就要吃官司,只能逃出來討一口活路。」

  潛說友目光掃過這群人。一個個身無長物,卻個個筋骨結實,都是常年下地勞作的百姓。他們所求不多,不過一碗飽飯,一寸可以安身的土地。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徹底成型。

  前世赴任南康軍,孤身一人,想要做事,手下無可用之人,處處受制當地豪強。這一世,機會就擺在眼前。

  「我乃是新任南康軍知軍,要前往星子縣赴任。」潛說友朗聲道,「若是你們願意隨我一同前去,到了南康軍,有荒地可以開墾,有飯食可以果腹。但是有規矩,要勞作,要守法,不可滋事犯法。肯遵從,便隨我走。」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官的不驅趕他們,反倒要收留一眾流民。

  疤臉漢子王二,死死盯著潛說友,想要從他臉上看出戲謔或者圈套。看了許久,不見半分嘲弄。他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塵土之中:「官人若是真能給我等一條活路,我王二這條命,便交給官人!」

  十幾人跟著齊齊跪倒在官道之上,磕頭磕在黃泥地里。

  福伯在後邊看得目瞪口呆,快步湊上來,壓低聲音苦著臉:「公子!我的小官人!咱們行囊裡面的糧食就那麼多,哪裡養得起這十幾號人!還帶著一夥流民去上任,傳出去,御史言官怕是要參你一本!」

  潛說友微微側過頭,低聲一笑,語氣帶著一點過來人的從容:「糧食,到南康軍便有辦法。至於流言,等到站穩腳跟,流言便不足為懼。」

  南康軍湖畔大片廢棄湖田,鄱陽湖周邊無人管束的荒灘,那都是可以養活人的土地。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不是累贅,是力量。

  王二站起身,抹掉臉上的塵土淚水,回身招呼一眾同鄉,就此歸入隊伍。

  原本只有主僕二人的赴任隊伍,一下子多出十幾口人。趕路的速度慢了不少,每日的口糧也要精打細算。福伯一路上天天算帳,唉聲嘆氣,卻依舊老老實實分出乾糧,沒有苛待流民。

  一路向北,穿過信州地界,越靠近鄱陽湖,空氣中水汽便越發濃重。風裡帶著湖水濕潤的腥氣,遠遠已經可以看見廬山連綿的黛色山影。

  又奔波五日,翻過一道土坡,一片浩渺大水豁然撞入眼帘。

  煙波浩渺的鄱陽湖鋪展在天地之間,白帆點點,水鳥在湖面盤旋起落。湖的西岸,便是南康軍治所,星子縣城。

  遠遠望去,城牆低矮,青磚斑駁,不少牆皮已經剝落。城門外寥寥幾個守兵,身上的兵甲鏽跡斑斑,斜挎著刀,懶洋洋靠在城牆垛口,渾沒有半點戍守的精氣神。

  「公子,那便是南康軍,星子縣城。」福伯喃喃說道,臉上難掩忐忑,「看著……看著比想像中還要落魄。」

  潛說友勒住馬,靜靜望向那座城池。

  這就是他謀劃許久,賭上前程要來的地方。

  水匪盤踞湖面,豪強把持鄉野,官吏苟且混日子,百姓困於饑寒。一堆爛攤子,危機四伏。

  可這裡,也是他改寫命運,保全江南的第一步棋。

  「入城。」潛說友淡淡開口。

  一行人朝著城門行去。守城門的兵丁見來了一隊人,正要呵斥驅趕,一眼瞥見潛說友身上進士襴衫與魚袋,神色驟然一變,慌忙站直身子。

  「來者何人!」領頭的兵卒高聲喝問。

  「新任知軍,潛說友。」潛說友從懷中取出告身,遞了過去。


  一聲呼喊傳開,城門下頓時忙亂起來。

  一行人踏入星子縣城。城內街道狹窄,路面是坑窪的石板路,兩旁房屋大半是土坯土牆,不少屋頂茅草殘缺。街上行人稀疏,百姓面色枯黃,看見官服,紛紛躲閃避讓,眼神里藏著畏懼與漠然。

  沿街商鋪稀稀拉拉,偶爾有酒肆,門庭冷清,全然沒有臨安城的繁華。

  一路行至軍衙門前。

  軍衙的朱漆大門褪色斑駁,台階縫隙雜草叢生,一看便是許久不曾好好打理。衙門外,已經等候了一干人馬。

  為首一名身著綠袍的中年官員,面容圓滑,正是南康軍通判張遠。他身後跟著幾名屬官、衙吏,側邊站著數名錦袍綢緞打扮的士紳大戶。

  其中一個體型肥胖的錦衣男子,麵皮油光發亮,一雙小眼睛來回打量新來的知軍。

  潛說友認得此人——星子縣數一數二的豪強,王員外。前世,此人兼併良田,私通湖上水匪,在南康軍橫行多年。

  王員外察覺到潛說友的目光,立刻堆起滿臉客套的笑意,上前一步拱手:「潛知軍跋山涉水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小人略備薄酒,願為知軍接風洗塵,還望知軍賞光。」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潛說友身上。

  通判張遠眼底帶著觀望,屬官們各懷心思,一眾鄉紳等著看新知軍的態度。

  是順從本地豪強,同流合污;還是一上來就擺出強硬姿態,四面樹敵。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答覆。

  潛說友望著眼前這個笑面虎一般的王員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好。」他從容開口,「王員外盛情相邀,那這頓酒,本官自然要赴。」

  話音落下,張遠與一眾鄉紳皆是一愣。

  誰都沒有料到,這位自臨安而來的新科進士,竟這般爽快應下豪強的宴請。

  王員外大喜過望,臉上笑容越發燦爛。

  可只有潛說友自己心中清楚。

  這一席接風酒,不是赴宴,是入局。

  南康軍這一潭渾水,從今夜,就要開始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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