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 章 離她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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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的後半段,少安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他說課題小組裡多了個叫汪文杰的同學,是班裡的班長,應該是省里某位領導的兒子。

  他不止成績好,而且能量大得嚇人,」少安寫道,「圖書館裡那些鎖在柜子里的外文資料、珍貴文獻,他打聲招呼就能借出來。學校那些實驗室,平時申請手續麻煩得很,他也能輕鬆搞定。

  前幾天,他甚至弄到了使用『同位素與土壤水文核技術實驗室』的許可,雖然只能用基礎的設備做些輔助測定,可這對咱們驗證姐夫提出的那些想法,簡直是雪中送炭!」

  少安的字跡在這裡有些激動地飛揚起來:「潤葉,你是沒看見,當那些儀器列印出數據曲線,跟我們推算的趨勢基本吻合時,把我激動壞了!這說明,我的步子向著正確方向前進,成功指日可待。

  還有汪文杰同學,……以前看著挺傲,但接觸下來,還挺實在,沒啥架子,就是……就是太闊氣。

  隔三差五就拉我去小食堂『改善伙食』,點肉菜,還要喝汽水。我推都推不掉,心裡著實不安。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這道理我懂。可他又說,這是『革命同志互相關心,是為了課題早日出成果。」

  看到這裡時,潤葉忍不住笑了,心裡想著回信時,讓他別覺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回請他,有來有往的,關係才長遠。

  少安哥信的末尾,思念之情依舊含蓄卻熾熱:「黃原該涼了吧?你多加件衣裳,我一切都好,為了你,我能吃一切苦……,現在就是想你,盼著寒假,盼著再見。」

  今天下午,潤葉揣著她寫給少安的回信,走出師專校門。

  校門口的土路被風吹得乾乾淨淨,偶爾有自行車駛過,鈴響「叮鈴」,帶起一陣塵土。

  潤葉把圍巾往脖子裡緊了緊,順著路邊的白楊樹往前走。師專離郵局不算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

  路邊有擺攤賣酸棗的老漢,筐里的酸棗紅得透亮,裹著層細細的白霜,潤葉停下腳,摸出兩分錢買了一小捧,揣在兜里,酸溜溜的滋味能提神。

  郵局裡人不多,櫃檯後坐著個戴眼鏡的女同志,正低頭算帳。潤葉遞上信和八分郵票,看著女同志用漿糊把郵票貼在信封右上角,又放進身後的綠色郵袋裡,心怦怦直跳。

  少安在信里說,每天最盼的就是收發室的通知,這話讓她想起兩人在黃原城逛古塔山的日子,陽光落在少安臉上,他眼裡的光比太陽還亮。

  出了郵局,潤葉沒急著回學校。她順著街道慢慢走,路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國營商店敞開著,玻璃窗里擺著布匹、搪瓷缸子,還有憑票供應的餅乾。

  她不想進去,只是沿著牆根走,兜里的酸棗時不時摸出一顆放進嘴裡,酸得眯起眼睛。

  「潤葉!」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潤葉回頭,看見杜麗麗騎著輛半新的飛鴿自行車,車筐里放著本《黃原文藝》,正笑著朝她揮手。

  潤葉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姐夫臨走前的話,腳步慢了下來。

  杜麗麗停下車,單腳支地,額角帶著細汗:「可算著見你了!開學這麼久,喊你好幾次你都說忙,是不是把我忘了?」

  「哪能呢,」潤葉勉強笑了笑,「最近課上得緊,還要抄筆記背課文,實在抽不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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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課這麼要緊?」杜麗麗撇撇嘴,從車筐里拿出那本雜誌,「你看,新一期的《黃原文藝》,上面有我寫的詩,專門寫秋天的古塔山,你讀讀?」

  潤葉接過雜誌,封面上印著黃原城的素描,翻到那頁詩,字裡行間滿是「落葉如蝶」「秋風似歌」的句子,她看不太懂,只覺得說得太玄乎。姐夫說杜麗麗總把虛妄的詩意當寶貝,脫離了過日子的實在,現在看來真是這樣。

  「寫得真好,」潤葉把雜誌還回去,「你真有才華。」

  「也就隨便寫寫,」杜麗麗臉上帶著得意,「惠良說我寫得太飄,不懂人間煙火,你說他懂什麼?生活就得有詩意嘛,總圍著柴米油鹽轉,多沒意思。」

  潤葉沒接話,她想起少安信里說的,每天在實驗室里熬到深夜,對著土壤樣本和數據皺眉,覺得日子本就是柴米油鹽堆起來的,踏實才好。

  「對了,」杜麗麗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詩人,你還記得嗎?他最近又寫了首詩,專門送給我,說我是『黃原城最純淨的月光』,你說這話多浪漫?」

  潤葉的眉頭輕輕皺起。她記得那個詩人,上次杜麗麗拉著她去見過一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說話總繞著彎子,不像惠良那樣實在。

  姐夫說杜麗麗既想要惠良的物質安穩,又貪戀這種虛無的浪漫,現在聽她這麼說,心裡更不舒坦。

  「麗麗,」潤葉斟酌著開口,「惠良對你多好,踏實可靠,你該好好珍惜。」

  「珍惜?」杜麗麗嗤笑一聲,「他是踏實,可他不懂我!跟他在一起,日子過得像白開水,沒一點滋味。你看這詩,這才是我想要的情感,熱烈又純粹。」

  潤葉看著她眼裡閃爍的光,忽然覺得陌生。她想起自己給少安寫信時的心情,想起少安在信里說「想和你一起種莊稼,一起過日子」,那種平淡里的踏實,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再聊下去,便說:「我下午還有課,得趕緊回學校了。」

  「這麼快就走?」杜麗麗有些失望,「我還想約你去黃原賓館喝汽水呢,惠良給了我幾張票,那兒的橘子汽水比別處的甜。」

  「不了,下次吧。」潤葉擺了擺手,轉身就走。

  她順著原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兜里的酸棗還剩幾顆,再放進嘴裡,忽然覺得沒那麼酸了。

  姐夫王滿銀離開黃原前,也曾說起過杜麗麗,還叮囑她,儘量少接觸,如果想從政的話。

  她還記得當時王滿銀當時說話時的神態,他抽著煙,語氣冷淡,卻字字厚重。

  潤葉,杜麗麗這個人,你往後適當遠著點,她的三觀已經不正了,她是城裡知識分子家庭出來的,沒吃過苦,把腦子裡那些虛飄飄的浪漫,當成了不得的精神境界。覺得自己痛苦,就以為是全中國的痛苦;覺得自己追求自由,就比踏實過日子的人高級。這是把路走歪了。」

  潤葉當時有些愕然,她知道麗麗姐確實愛談詩歌、愛情、遠方,有些想法自己不太理解,但也沒覺得如此嚴重。

  王滿銀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接著又說:「她看不起平淡日子,覺得武惠良給的是束縛。可她離不開武惠良給的好生活,又想著外面那些虛頭巴腦的『靈魂共鳴』。

  這就好比,既想占著鍋里的飯,又惦著別人碗裡的肉,還把這種貪心說成是『追求豐富』。這時早要出事,到時別讓人遷怒於你。

  潤葉,你是個實心眼的姑娘,認準了少安,就一門心思對他好,想著以後把日子過踏實。那麼就離她遠些」

  風又起了,吹得路邊的白楊樹葉子「嘩嘩」響。潤葉裹緊圍巾,快步走向師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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