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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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少安上午將潤葉送到黃原師專,陪著一起報了名,又到寢室安置好行李,中午一起在學校食堂吃了飯,然後才在潤葉的相送下,登上了去省城的車。

  晚上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坐班車轉到了西北農學院。

  九月的楊陵,日頭還有些烈,但早晚的風已經透出涼意。

  孫少安背著那個挎包,右手拎著趙教授給他的旅行包,這旅行包里還有用牛皮紙包嚴實的土樣,左手拎著個包袱,走進了西北農學院的校門。

  校園裡比暑假時熱鬧多了。槐樹下、操場邊,到處是三三兩兩的學生。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有的穿著草綠色的軍便服,臉上都帶著返校的興奮。廣播裡正放著《我們走在大路上》,激昂的旋律在空氣里震盪。

  少安徑直往校務處走去。碎石路面被太陽曬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他的膠鞋底子薄,能感覺到每一顆小石子的形狀。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他騰不出手擦,只能甩甩頭。

  報到處排著隊。前面幾個男生正在大聲說笑,講的似乎是暑假去延安參觀的見聞。少安默默站到隊尾,把包袱放在腳邊,從挎包掏出學生證,捏在手裡。

  「孫少安?」辦公桌後面的老師抬起眼皮,接過他的證件,「農學七零一班……哦,趙教授課題組的。」

  老師多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劃了個勾,「宿舍還是老地方,三號樓二零三。教材明天到各班領取。」

  「謝謝老師。」少安收起證件,重新背起包袱。

  二零三寢室的門虛掩著。少安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汗味、舊書本和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

  三張木床鋪,靠窗的兩張已經鋪好了被褥。他的鋪位在門後,此刻光板床上落了一層灰。

  同寢室的李衛國正躺在床上看《紅旗》,見他進來,坐起身:「少安回來了?咋樣,家裡都好吧?」

  「都好。」少安把包袱放在床上,從門後取下笤帚開始掃床板。灰塵揚起來,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柱里翻滾。

  「你這一身土。」李衛國笑道,「坐班車回來的?」

  「嗯,從黃原轉的車。」少安掃乾淨床板,又打來一盆水,用舊毛巾把床架擦了一遍。


  這時門又被推開了,一個學生小跑進來,看到了孫少安,喊道「孫少安」

  孫少安一回頭,是同在課題組的成員羅立,忙放下毛巾迎了過去。

  兩人在走廊中站定。羅立說:「還是教務處人告訴我你回校了,趙教授讓我通知你,說明天下午,課題組成員去實驗樓那邊開會,說育種方案要調整。」

  少安的手頓了頓:「調整?」

  「好像是之前的路線走不通。」羅立壓低聲音,「聽說牛朱特那晚熟的問題太棘手,雜交後代要麼像爹要麼像媽,優良性狀整合不到一塊兒。上半年怕是做了無用功,課里題組壓力不小。」

  少安皺了皺眉,羅立將通知傳達到位後,匆匆離去。

  少安繼續回宿舍打掃衛生,擰乾毛巾,開始擦著床欄杆。

  收拾完床鋪,他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兩身換洗的粗布衣裳,疊得方正正;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鞋底上的針腳密實實;還有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小包,裡面是潤葉讓帶的糕點,讓他路上吃,沒吃完。

  最後,他小心地取出那幾本筆記本——雙水村的藥材方案、姐夫給的大豆改良想法,還有他自己這幾個月來零零碎碎的記錄。

  他把這些筆記本摞在枕頭裡邊,用一塊乾淨的藍布蓋好。做完這些,他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樓下有學生在打籃球,奔跑、呼喊的聲音隱約傳來。遠處,實驗田的方向,一排排楊樹像衛兵似的立著,再遠處就是綿延的黃土塬。

  第二天一早,起床鈴還沒響,少安就醒了。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天蒙蒙亮就睜眼。他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拿著搪瓷缸和毛巾去水房。長長的水泥池子邊已經有人了,冷水嘩嘩地衝著,濺起白色的水花。

  上午是政治課。大教室里坐滿了人,講台上的老師聲音洪亮,講到激動處會用力揮動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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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筆記本攤在腿上,手裡捏著鉛筆。他聽得認真,但筆記記得簡略,只記那些他覺得實在的、能跟莊稼地里的事聯繫起來的觀點。

  課間休息時,前排兩個女生回過頭來問他:「孫少安,暑假社會實踐報告你寫了嗎?你們村里還讓你下地麼」

  少安點點頭:「咋個不下地,理論聯繫實際。我們村知青在準備搞藥材種植副業。我可參與討論的」

  「藥材?」女生眼睛一亮,「種什麼?學的知識能用的上麼?我回去,家裡都不讓我下地,只讓我去讀書……,說都是大學生了,以後要坐辦公的,別髒了手」

  孫少安尬笑兩聲,以前這個女同學說過,她的家庭背景是公社幹部,沒法比,他說「這不是要交作業嗎!」

  下午,在學校東角實驗樓會議氣氛有些凝重。一間簡陋的平房裡,趙洪璋教授坐在一張舊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大摞資料。

  課題組的七八個學生或坐或站,屋裡瀰漫著旱菸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趙教授臉龐黝黑,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進土裡的石頭:「……去年的路線,實踐證明走不通。牛朱特的晚熟基因太頑固,我們等不起。上面要求三年出階段性成果,現在已經過去一半時間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個學生:「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訴苦的。是要重新找路子。我明天會去湘省參加一個交流會。大概一個多月時間。

  而這段時間,你們每個人都梳理一下過住數據和理論,再思考一下有什麼主意,哪怕不成熟,寫一寫,弄一份自己的方案,我回來要檢查的。

  咱們搞育種的,不能怕失敗,怕的是失敗了不敢想新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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