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 章家裡不缺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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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秀蘭嫂子送王家奶奶回去後,院壩里也安靜不少,院壩上坡的進壩口頭,用根木桿挑掛著一根紅布條和一個竹篩子。

  在這個地方,有崇紅避邪的民俗,紅布條既代表喜慶添丁,也能含蓄告知鄰里家中有產婦需要靜養,避免貿然登門打擾;而且紅布條顯眼,不管白天黑夜都容易被看到。

  竹篩子是農家常用的竹編工具,掛在院門口有「過濾晦氣」的民俗寓意,同時也能清晰傳遞「謝絕隨意串門」的信號,鄰里看到便會自覺不進門叨擾。

  新窯里,少平,蘭香陪著姐姐說話解悶,孫母則待弄著給娃娃換尿布,還絮叨著以前帶娃的粗糙和今個兒的對比。

  隔壁舊窯里,三個大老爺們在這邊休息嘮嗑,窯里比外頭陰涼不少,卻也悶悶的。窯頭那孔窗透進的光,斜斜地切在炕席上,把飄浮的塵糜照得發亮。

  孫玉厚老漢盤腿坐在炕桌裡邊,脊背微微佝僂著,抵著冰涼的窯壁。

  王滿銀和少安隔著炕桌,坐在他對面。炕桌上擺著一把陶茶壺,三個瓷碗,碗裡的水早就不冒熱氣了。一包「大前門」拆開了,菸灰磕在個破陶碗底里,積了淺淺一層。

  孫玉厚慢吞吞吸了口煙,又緩緩吐出,灰藍色的煙霧在他刻滿深溝的臉前盤旋。

  「今年家裡,沒有外債,比往年松泛多了。」他開了口,聲音像被黃土濾過,粗沙沙的,

  「家裡雖說就我一個正經勞力掙工分,可缸里的糧,粗糧細糧摻著吃,吃到接上新糧還有富餘。

  去年分的工分糧,除開高梁,糜子等雜糧,還有不少穀子、玉米面在瓮里,白面也還存著些。

  少安這回回來,又撂下四十多塊現金,百十斤糧票……吃用不完,真箇是吃用不完。」

  他說著,搖了搖頭,像是不敢信這光景,可眼角那點細密的紋路卻舒展著。

  玉厚老漢陷入一種迷茫的幸福當中,其實,他算漏了很多,往常年,本來也應夠了的,糊弄著,全家能混個半飽,但他拒絕不了弟弟隔三差五上門的借糧借錢,可不就苦了自家,養叼了孫玉亭兩口子的胃口和脾性。

  自從聽了王滿銀的勸,狠下心來,斷了弟弟的無底洞,再加上王滿銀的接濟,生活水平一下就起來了,尤不得現在有些自我懷疑中。

  王滿銀正捏著菸捲往嘴邊送,聞言停住了,抬眼看向少安:「你學校不是每月就十七塊五,三十來斤糧票?我在學校中,可打聽了,開銷可不少,你咋能剩這許多?可不敢虧了嘴,身子是革命的本錢。家裡還有我呢,我和蘭花在罐子村可是滿工分……。」他眉頭微微蹙起,是實實在在的關切。

  少安忙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碗裡的水晃了晃:「姐夫,你交待的,我敢不聽,也就開學頭兩個月是緊巴,買書本,置辦些零碎,到很堂吃食……也沒省,這花銷還真剩不下幾個。

  後來有幸跟著趙教授,常跑下面的實驗田,一蹲就是十天半月。吃飯,開銷,學校都有補助;住宿,就在老鄉家裡或是公社將就。

  花銷可不就小了。臨放假前,趙教授還額外給了些補貼,說是課題辛苦錢。」

  他怕家裡人不信,他拍著自個結實的胸脯保證著,還補了一句,「真沒剋扣自己,頓頓能吃飽還吃得好呢,比在家裡油水還足些呢。」

  孫玉厚「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煙。兒子有出息,知道顧家,他心裡熨貼,可也怕孩子在外頭苦了自己。

  家裡頭,如果不摻細糧,菜或再油水少些,也過得過去的,但這話可不敢說出口,怕傷娃的心,家裡可不只他一人,還有臥病在床的老娘,有在長身體的少平,蘭香……。

  他還是插話說著少安,一定得先緊著自個兒身體和學業,他們在村里,啥難處都能克服。

  少安垂著頭,回想著少時的艱難,聲音有些哽咽,「大,你為家,吃了大半輩子苦,也當鬆口氣了,我在校,真比在家吃得好,還輕鬆……。」

  王滿銀見話題有些沉重,忙轉而問起少安的學業,從上課的進度,和學習氛圍,到老師教授的教學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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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氣氛一下輕鬆起來,少安神彩也飛揚著,終是十八,九的少年。

  他眼裡有了光,話也密了起來,也說起了跟趙教授的科研課題。說起那個讓趙教授都頭疼的「矮孟牛」。什麼「親本矛盾」、「花期不遇」、「篩選繁難」、「加代損耗」……一個個詞從他嘴裡蹦出來,帶著農學院裡才有的氣息。

  他邊說,手指邊在落了灰的炕桌上無意識地劃拉著,仿佛面前就是那片讓他著迷又犯愁的試驗田。

  王滿銀一直安靜地聽著,煙夾在指間,快燒到手指了也沒覺著。直到少安說完,重重嘆了口氣,把期待又焦灼的目光投向他時,他才像是回過神,把菸蒂摁滅在破碗底里,發出「嗞」一聲輕響。

  「姐夫,我正想跟你念叨個事。我跟著趙教授做的『矮孟牛』小麥新種質課題,最近可是遇著坎了。」

  少安往王滿銀前湊了湊身子,手肘抵在炕桌上,他掰著手指頭,聲音壓低了些,「這課題是拿矮豐三號、孟縣201和牛朱特三種麥子雜交選育。

  可難處多著呢,先是親本特性矛盾,牛朱特熟得忒晚,別人的麥子都黃了它才剛抽穗,跟孟縣201雜交,頭幾回全敗了,優良性狀根本整合不到一塊兒。

  再就是育種周期長,得一代代篩選,每一株都要蹲在地里瞅,工作量大得很,還容不得半點錯,現在進度都卡殼了。

  聽趙教授說,今年如果再沒出成績,就會把這個課題讓給魯省農業大學李晴祺教授團隊跟進,畢竟那邊條件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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