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 章 分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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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曆八月初的雙水村,像一口架在文火上的大鍋,悶熱,煩躁。日頭毒辣辣地照著,黃土坡被曬得發白,莊稼葉子蔫蔫地卷了邊,連知了的叫聲都拖著長音,有氣無力。

  孫少安回家的頭兩天,主要在自家那點自水留地里忙活。他穿著舊汗褂,脖子上搭著條灰毛巾,給幾壟晚玉米除了草,鋤頭下去,帶起乾燥的土腥味。

  又光著膀子,掄起钁頭翻了翻準備種秋菜的地,汗水順著結實的脊樑溝往下淌,砸在滾燙的土地上,很快又被蒸乾了。

  他尋思著,白天幫父親干點活,晚上就窩在自家那孔窯里,把農學院帶回來的筆記和課本再溫習溫習。

  煤油燈的光暈黃,照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也照著他專注的臉。趙教授叮囑過他,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九歲的蘭香像個小大人,母親不在家,她竟撐起了家裡的伙食和家務。

  晌午,她踮著腳從灶台邊的瓦罐里舀出玉米面,兌上水,小手在盆里用力揣著,和好面,笨拙地團成窩窩頭,一個個碼在篦子上。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熱氣混著玉米的香味瀰漫了小小的灶房。複雜的菜她炒不了,家裡也沒啥複雜的菜,晌午就是一碗醃蘿蔔條,一盆熬白菜。好在少平挑了水,劈了柴,能幫她燒火。

  少平這半年個子猛竄了一截,只比父親矮小半個頭,差不多趕上他二爸了。

  營養跟上了,他看著雖不精壯,但絕不再是從前那副瘦弱的模樣。他這半學期看了田曉霞寄來的幾本厚書,《牛虻》、《紅與黑》《悲慘世界》《呼嘯山莊》……。

  只覺得精神世界像被撬開了一道縫,透進了不一樣的光。

  他的視野不再局限於雙水村的溝溝坎坎,開始琢磨書里那些遙遠國度的社會、人性。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被出身困住的土疙瘩,內心對精神富足有了渴望,看周遭的人和事,也多了份審視和距離。

  好朋友金波常拍著他肩膀取笑:「少平,你娃看書看魔怔了?盡說些叫人聽不懂的話!」

  這天晚飯後,少安走進他住的那孔堆的新窯。

  窯里光線明亮,少平正斜躺在炕上,埋頭看那本邊角都捲起來的《牛虻》。太陽光從窗戶中透照進來,少平的身影在光斑里顯得有些模糊。

  少安皺了皺眉,走過去,拿起炕上另一本硬殼書,是《悲慘世界》。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封面,嘆了口氣。

  「少平,」他開口,聲音帶著勞作後的沙啞,

  「哥知道你看這些外國書能解悶、能長見識,哥不攔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你得明白,肚子吃不飽,啥精神都是空的。姐夫以前說過,外國名著常把『精神追求』抬得老高,聽著是那麼回事,可落不到咱這黃土坡上。它能幫你識別哪塊地該上啥肥?能教你咋給牲口瞧病?不能。」

  他把書放回炕上,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少平身上:「這些都比不上咱老祖宗留下的《齊民要術》,比不上農技站發的小冊子,也比不上報紙上登的那些勞模事跡。甚至比不上你上學的課本。

  那些才是咱們該認真研讀的實在學問。先把咱自己的學識長上去了,再去看那些開闊眼界,這才是正理。咱現在的光景,不是靠『精神富足』就能過好的。」

  少平抬起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本《牛虻》,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背對著光,面色有些陰暗,但他的眼睛卻亮得灼人,像嵌在暮色里的兩顆星。

  「哥,」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你說的實用,我懂。學手藝、學知識,能讓咱吃得飽、穿得暖,生活得更好,這些我從來沒忘!」

  他猛地站起身,個子幾乎與少安齊平,聲音也激動起來:「可我看這些書,不是為了『不切實際』!我是想知道,人活著,除了刨土坷垃、掙工分、吃飽肚子,還能有啥別的活法?

  那保爾·柯察金,他也是從底層拼出來的,他受的罪、吃的苦,比咱只多不少!可他心裡有團火,他知道自己為啥活著!這跟咱想把日子過好的心思,有啥不一樣?」

  「你讓我把主要心思放在學業上,我放了,學了!語文,數學,我哪樣落下了?可哥,我不能只學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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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這黃土坡困住了咱的腳,可這些書,」

  他用力拍了拍手裡的《牛虻》,「能給我插上翅膀,讓我看見山外面是啥樣,知道人不光能靠力氣吃飯,還能靠腦子、靠精神立著!」

  少安看著弟弟激動的臉,想說什麼,卻被少平打斷了。

  「哥,你說要為將來鋪路,我懂。可我覺得,心裡的路要是窄了、堵死了,就算你給鋪上金磚,我也走不遠坦!我不是要撇開日子不過,我是想讓這日子過得更有滋味些,讓自己活得……更像個『人』,而不是只會低頭拉犁、抬頭等餵的牲口!」

  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窯里似乎暗了些,只有他的聲音在迴響:「你說我痴迷,是,我痴迷!可就是這點痴迷,撐著我在覺得憋屈、覺得一眼望到頭的時候,不讓自己庸俗!這些書,你只有真讀進去了才明白,它們早就在我心裡紮下了根——這根,比啥手藝、啥學問都讓我站得直!」

  少安望著弟弟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不是一個擅長說道理的人,尤其不擅長應對弟弟這番他似懂非懂、卻異常執拗的「精神追求」。

  他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攫住了他。他默默地轉身,掀開窯門的草簾,走了出去。

  少安蹲在院牆根下,摸出煙來,卻半天沒有點燃。他抬頭望著西斜的日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等姐夫回來,看他有沒有啥法子,能把這「走了魂」的兄弟拉回這實實在在的黃土地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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