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 章 王滿銀來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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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晃到了三月底,黃土高原上的風雖然還帶著寒意,但吹在臉上已不似刀割,土路邊偶爾能看見些倔強的草芽頂開了凍土。

  這天后晌,王滿銀才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原西縣農技站的宿舍門口。他穿著那身半舊的中山裝,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臉上帶著一路奔波的疲憊。

  「姐夫!」正埋頭演算的孫少安見到他,又驚又喜地站起身,「村里忙完了?」

  「嗯,春耕備耕,牲口調配,亂七八糟一堆事,總算能喘口氣。」王滿銀把手裡拎著的一個布袋子放在炕沿上,裡面是蘭花給帶些吃食和兩雙新鞋墊。「你姐惦記你,讓給你拿的。複習得咋樣了?」

  「就等姐夫你來給最後捋一遍重點了。」少安臉上是踏實的神色。

  王滿銀看著少安喜色,語氣認真了些:「少安,最後這二十幾天,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也別想太多,吃好睡好,明天開始,我們把整個初高中內容重新梳理一遍。有啥不通的,我再詳細講講。」

  傍晚,劉正民和他婆姨趙蘭親自過來,硬拉著王滿銀和少安去他們家吃飯。

  石圪節公社中學還是「群眾辦學」模式下的學校,趙蘭在石圪節中學也只是民辦教師,走的是工分加國家補貼的模式。

  每月有國家的民辦教師補14元,但還要拿7元交大隊記工分,而口糧由大隊統籌。

  如今劉正民已升任縣城高級幹部,有調配偶遷戶的指標,成了城市戶口,吃國家糧。

  順理成章,工作關係也調到縣初級中學,工作性質也轉正,工資待遇也漲到27元每月,且不需要向大隊交錢買工分,可以說身份天差地別。

  而劉正民如今是農業局的科長了,住在縣裡分的幹部家屬院,兩孔接口磚窯,雖說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窗明几淨。

  飯桌就擺在靠窗的方桌上,一盤炒雞蛋,一盤小炒肉,一碟醃蘿蔔絲,一盆小米粥,還有幾個白面饃。這伙食在當年算是相當不錯了。

  趙蘭還拿上來一瓶「秦川酒」,十分殷勤的給王滿銀他們斟滿。

  幾杯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話匣子也就打開了。劉正民拍了拍王滿銀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和揶揄:

  「滿銀,不是我說你,你這人腦子活絡,學問也不差,見識廣,是塊好材料。

  福軍主任年前後就有意把你弄到縣裡來,哪怕是先到哪個部門當個臨時工,也比你在村里強吧?

  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每月有固定工資拿著,它不香嗎?

  你倒好,硬是推了。非要回你那罐子村,結果還當那個操心費力還不落好的村幹部?圖個啥?真是有福不會享,沒苦硬給自己找苦吃。」

  王滿銀啃了口饃,嚼得慢悠悠,聽完劉正民的話,他咧開嘴笑了笑,眼神里沒什麼波瀾,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事:

  「正民,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這人吧,沒啥大志向,以前在街面上打混,見過太多……,你懂的。

  現在吧,就覺著跟蘭花守著家,我有你這樣幹部兄弟,還能餓著我,虧著我不成。我看著自家一畝三分地,心裡頭踏實。

  你也知道,縣裡是好,可規矩多,應酬多,責任也大,我這散漫性子受不住。在村里,有支書頂著,雖然事雜,但不累,又自在……嘿嘿!」

  「自在?」劉正民嗤笑一聲,「就你管那攤子事,牲口、知青、副業,哪樣是省油的燈?我聽說今年開春你們村又分了八個知青?夠你喝一壺的吧?」

  提到知青,王滿銀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把剩下的饃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嗨,甭提了。我這人懶,你們是知道的。當這個村幹部,我就動動嘴皮子,具體事兒,那不得讓大隊長、讓老知青、讓社員們去幹嘛。」

  他喝了口酒,慢條斯理地開始講:「三月初,去公社接那八個新知青,我就料到這幫娃娃心氣高,不好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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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的時候,我把老知青蘇成帶上了。蘇成你們記得吧?就是去年分到我們村那個上海娃,來的最早,現在在瓦罐窯幹得可好了,算是老資格了。」

  「到了公社,一看人,好傢夥,三個東北來的,兩個男的,叫趙大虎、王猛,人高馬大,跟半截黑塔似的;一個女的,叫李紅霞,嗓門也亮,看著就彪悍。

  還有兩個京城的,男的李衛東,女的周萍,說話帶著京腔,眼神里透著股勁兒。剩下三個是湘省來的,兩女一男,叫吳芳、孫麗、陳小明,看著秀氣些,不太吱聲。」

  「蘇成是老知青,在村里吃過苦,一看這陣勢,就曉得來的都是心高氣傲的主,他跟新來知青的說:『咱村條件艱苦,平日裡吃的多是粗糧,玉米面窩頭能有吃就不錯了。

  趁今天在公社,大家有錢有票的,趕緊去糧站買點細糧,像白面、大米啥的,再買點肥皂、牙膏這些零碎,不然等到了村里,再想出來買,費時費力還不安全。』」

  王滿銀模仿著當時的情景,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那趙大虎當時就瓮聲瓮氣地說:『先去看看再說!國家規定撥給我們的口糧有三分之一細糧呢,別想糊弄我們!』李衛東也抱著胳膊在一旁幫腔。

  結果呢,就吳芳、孫麗、陳小明這三個湘省娃娃聽勸,跟著蘇成去買了些大米和生活用品。東北和京城那五個,梗著脖子沒動。以為沒人敢欺負他們,沒有敢扣他們口糧。」

  「回去的時候,兩輛驢車坐得滿滿當當。到了村,把他們往早就收拾出來的那幾孔舊窯洞一帶——就是村西頭那幾口廢窯,我們給簡單修繕了下,颳了牆,盤了炕,糊了窗紙——好嘛,那幾個當時就炸鍋了!

  趙大虎指著窯洞說這是『破廟』,周萍捏著鼻子嫌有味兒,李衛東嚷嚷著要換好的窯洞,幾個人把蘇成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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