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 章 公社幹部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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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社那孔最大的窯洞,今天擠滿了人。原本不算小的地方,此刻被各村的幹部們填得滿滿當當,菸袋鍋里的菸絲燃著,混著人身上的汗味、土腥味,在窯里瀰漫開,悶得人胸口發堵。

  土牆上掛著偉人像,底下扯著條紅底白字的橫幅,「深入學大寨,糧食跨黃河」的橫幅,顯得格外扎眼。

  前面橫擺著張破舊的長條桌,公社主任白明川、副主任徐冶功幾個領導坐在後面。

  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長條板凳早被占滿了,後到的人就順著牆根蹲下來,有的乾脆撿塊土坯墊在屁股底下,硬邦邦的也顧不上了。

  白明川坐在中間,穿著件四個兜的幹部服,袖口磨得發亮。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能穿透窯里的煙幕,先給去年各大隊的生產盤了盤帳。哪個隊糧食增產受了表揚,隊幹部咧著嘴直樂;哪個隊拖了後腿,幹部們頭埋得快抵著胸脯,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說罷舊帳,白明川把菸蒂在桌角摁滅,話鋒一轉就到了正題。他胳膊一揚,巴掌在半空里扇了扇:「『以糧為綱』這根弦,得繃緊了!農業學大寨,不能光掛在嘴上,今年要實打實見真章!」

  「頭一條任務就是農田基建任務,各大隊不能放鬆,這可是政治任務,一絲一毫都不能打折扣!修梯田,打壩淤地,這是硬指標,按耕地面積攤派!」

  他掰著手指頭,點起名來,「……,罐子村,你們那拐溝的坡地,今年得拿下三十畝梯田!你們村垛堆肥是示範村,得帶個好頭——王滿倉支書,沒問題吧?」

  王滿倉「噌」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腰杆卻有點發僵:「徐主任,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

  心裡頭卻直打鼓,那拐溝地勢陡得能崴斷腿,石頭片子比土還多,三十畝?這可不是拾麥穗那麼容易!

  但這種場合,誰敢跟公社主任掰扯?私下裡再叫苦,反倒能落些體諒。

  接著又給別的大隊派任務,被點到名的支書、隊長,都硬著頭皮拍了胸脯。

  窯里的煙更濃了,有人忍不住「咳咳」兩聲,有人悄悄挪動發麻的腳,鞋底子蹭著土 坷塔,窸窸窣窣響。

  再往下,就論到提高糧食產量,落實種植計劃和指標。公社農技員捧著個皺巴巴的小本本,念叨著選種、密植、施肥的條條框框,嘴裡的唾沫星子隨著話音飛。底下的幹部們聽得半懂不懂,有的眼皮子開始打架,有的就湊著頭小聲嘀咕:

  「說得輕巧,肥料從哪來?就那垛堆肥,沒有原料也白搭,有些地里的土都快板結了!」

  「就是,老天爺要是不肯下雨,播下去的種子都得渴死,啥章程都白搭!」

  王滿銀坐在王滿倉後頭,耳朵支棱著聽,心裡卻在盤算罐子村那點堆肥能頂多大事,棚里的性口怎麼合理安排。

  他前世見過場面,知道看問題得顧全大局,可今兒才算真明白,這年頭上面派任務,哪管底下的難處?只問你能不能接,不管有啥難處,接了就得干。

  「糧食產量指標也得定了。」白明川敲了敲桌子,「去年推廣垛堆肥,效果擺在那兒,每畝地至少多打兩成糧。種啥、咋種,各大隊自己合計,月底前把計劃報上來。公糧任務嘛,怕是得再加一成半……」

  他說得有理有據,台下的幹部們卻個個愁眉苦臉。這垛堆肥增產,倒像是替公家增的,多打的那三五斗,領導一句話,就得「奉獻」出去,自個兒落不下多少實在。

  會議開到半中腰,白明川見底下氣氛有些沉悶,他和旁邊的領導們交換了個眼神——他們也知道這不太公平,可縣裡、市里一層層壓下來的指標,他們有啥法子?無非是累點社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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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主任徐治功站了起來,他聲音一揚,抓起桌上的紅寶書舉起來,臉色嚴肅:

  「除了生產生活,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思想是行動的先導!各大隊每周必須組織集體學習,學偉大思想,批資本主義傾向!

  幹部要帶頭,還要檢查社員的學習筆記!誰要是思想滑坡,拖了後腿,別怪公社不留情面!」」

  他又點了幾個大隊的名,批評他們去年的學習是走過場,窯里頓時鴉雀無聲,只有兩個小窗戶透進來的光,照得見滿窯人緊繃的臉。

  等村幹部認真嚴肅起來,白明川主任也拿起份文件,站起來說,他嗓門放緩了些:

  「這是上面發的《農村經濟政策座談會紀要》摘要,說的是農村經濟政策。『三級所有,隊為基礎』,這個大政策不變!但是,副業要搞活,公社鼓勵各大隊,在保證糧食生產的前提下,適當擴大副業,增加社員收入!」

  這話一出,像塊石子投進水裡,起了點動靜。

  白明川抬手往下按了按:「別吵!副業收入得歸集體分配,口糧按工分算,工分評議要亮在明處,不能藏著掖著。糧食徵購比例不變,但增產的部分能適當減免——就是要讓大夥幹著有奔頭!」

  王滿江眼睛亮了,胳膊肘碰了碰王滿銀:「


  王滿銀卻微微皺起眉頭,低聲道:「滿江哥,先別急,聽白主任把話說完……」 他從白主任的話音里,聽出了別的味道。

  果然,白明川話頭又一拐:「但得繼續批判資本主義傾向!有些大隊副業搞得紅火,可方向得把准了!不能光顧著抓錢,忘了路線!忘了根本,更忘了階級鬥爭……。」

  在白明川的解讀下,這話明顯是有所指。上級隨時可以定義你搞的副業是姓社,還是姓的」。

  幾個副業搞得好的大隊幹部,包括王滿倉,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臉上神情緊張起來。

  當然這只是有意識的敲打,任何政策都有空子可抓,就看怎麼解讀。

  最後說起了第四件事,基層組織整頓,白明川的臉又沉了下來:

  「上級要求整頓班子,把『四類人』清出去!領導權得攥在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者手裡,絕不能讓地、富、反、壞、右鑽了空子!」

  他要求各大隊定期組織學習,幹部要帶頭,「提高政治覺悟,保持思想上的純粹」,選拔幹部要嚴格按照「接班人五條標準」。

  窯洞裡比剛才更安靜了,有人神色凜然,有人目光躲閃。王滿銀瞥見旁邊不遠處一個別村的大隊幹部,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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