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 章 蘭花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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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片子密密匝匝地灑下來,落在黃土高原的溝溝峁峁上,積了薄薄一層。

  風從東拉河那頭吹過來,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刮。

  孫母頭上包著洗得發白的舊頭巾,挎著個蓋了藍布的花眼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罐子村回雙水村的土路上。

  少平拉著妹妹蘭香跟在母親身後,兩個人興奮的在嘰嘰喳喳,說著今天在姐夫家的所見所聞,雖說沒有吃飯,但零嘴可吃了不少,肚子都半飽了,兩個娃娃都在感慨,「姐夫」真好。

  「媽,我來提。」少平見母親瘦小的身子,伸手就要接花眼眼。

  「不用,你扶好蘭香。」孫母往旁邊躲了躲,腳下踩著草繩的棉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這雪看著厚,路上還滑得很。小心著走」

  蘭香緊緊攥著姐夫給她的幾塊水果糖,糖紙在兜里窸窣響,她仰著臉看母親:「媽,姐夫家真暖和,姐的新窯比咱家新窯都亮堂。」

  「嗯,」孫母應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你姐嫁得好,你姐夫是個有能為的,還疼你姐。」

  風順著溝道刮過來,嗚嗚地像哭。孫母縮了縮脖子,卻不覺得有多冷。

  要擱往年,這天氣,她萬萬不敢出門的,就算在家裡,也會覺得會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肚裡沒食,身上衣薄,出門作死啊。

  可今天,這大雪的天,她卻是不怕的。那件夾了棉絮的粗布大襖厚墩墩地裹在身上,是蘭花前陣子剛給她做的,針腳密實,棉花絮得勻稱。

  脖子上圍著女婿王滿銀硬塞給她的毛絲圍巾,雖然舊了,卻擋風。

  腳上是自己納的千層底棉鞋,家裡有布,有棉花,一家人都做了,自己也有。怕雪水浸濕,鞋幫外面緊緊纏著幾圈草繩,走起來「沙沙」響。

  「媽,你看這雪,明年麥子肯定收成好。」少平望著遠處山峁上漸漸厚起來的白雪,像是看到了金黃的麥浪。

  孫母沒接話,心裡卻翻起了潮。她這輩子,以前就沒跟「飽」字沾過多少邊。這村里收成好不好都似乎與家裡無關。

  她下意識伸手探進提籃里,摸了摸一小布袋白面,還有用油紙包著、壓在白面下的小半斤豬肉。白面邊上,還有一包女婿說是給奶奶吃的,印著紅字的糕點。

  這些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她臂彎里,卻讓她心裡頭格外踏實。

  最主要的是,襖內口袋裡那兩張簇新的十元票子,被她用手絹包了又包,緊緊貼著肉。

  這是女婿塞給她的,說是讓她幫著餵上十來只雞,等蘭花坐月子時好用。

  風呼呼地刮著,吹得路旁乾枯的蒿草「嗚嗚」響。

  孫母卻把腰杆挺直了些,步子邁得更穩。她想起自己的出身,比孫玉厚家還要窮困恓惶得多,嫁過來前,甚至沒吃過一餐真正的飽飯。

  那年孫玉厚二十二,替人「吆生靈」走馬幫,掙了幾塊響噹噹的光洋,加上家裡有個裹了小腳、體弱多病的母親,還有個正在念書的弟弟玉亭,屋裡實在缺個操持的人,經媒人說道,才娶了她這個當時面黃肌瘦的窮苦人家女子過門。

  記得她過門第一天,喝的都是摻了野菜的稀粥和幾個滲了高梁面的玉麵餅。當時都覺得到了天堂。

  過了門,她就把那小她十一歲的小叔子玉亭當兒子一樣養著,支持男人供他讀書,後來又張羅著給他娶了婆姨賀鳳英。

  玉亭成了家,沒地方住,她和玉厚二話不說,把自家老窯讓了出去,一家子先在村里東借西擠的挨了一年,最後才欠下一淌子債在村頭挖了孔土窯。

  這些年,玉亭光景過得爛包,她和玉厚哪回不是緊著自家褲腰帶,偷偷摸摸地貼補?吃的、穿的,能省下一口、一件,都想著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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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真把玉亭當自家娃看待,連帶著對那不著調的弟媳賀鳳英,也多是忍讓,總覺得她年紀輕,不懂事。

  可這次……想起前幾天賀鳳英衝到自家院壩撒潑打滾的那一幕,孫母心裡就像堵了塊冰疙瘩。那婆姨罵得那個難聽啊,說他們聯合外人欺負本家,罵玉厚沒本事,罵她這個當嫂子的黑心肝……唾沫星子噴到臉上,手指頭都快戳到鼻樑骨了。

  她躲在窯里偷偷抹淚,不是委屈,是寒心。玉亭就站在院門口抽菸,連句硬氣話都沒有。

  玉厚只是悶頭攔在窯門口,由著她罵。少安又不在家,少平和蘭香嚇得躲在她身後。

  要不是田福堂後來叫了民兵來,把耍橫的賀鳳英弄走,還不知道要鬧成啥樣。

  「媽,你慢點,看滑。」少平在後面提醒了一句,伸手虛扶了她一下,把她從愣神中拽回來。

  「哎,曉得。」孫母應著,把圍巾又往緊裹了裹。雪花落在她眼睫毛上,涼絲絲的,她眨了眨眼。

  「媽,二媽頭上那個包,你說現在消了沒?」蘭香快走兩步,湊到孫母身邊,聲音里還帶著點後怕,又有點藏不住的解氣。

  「誰知道哩,」孫母嘆了口氣,「你福高叔那一下,怕是沒留情。」

  「該!」少平在後面恨恨地啐了一口,「誰讓她這麼無賴!哥要是在家,非錘死她不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姐夫……姐夫要是在,估計也得收拾她。」

  提到王滿銀,孫母心裡那股憋悶才稍稍散了些。

  這個被村里人背後嚼舌根說是「二流子」的女婿,自打蘭花跟他好上之後,村里人背後都戳脊梁骨,說蘭花嫁給個二流子,這輩子算完了。

  可現在呢?誰不羨慕她呢?女兒住新窯,女婿有本事,家裡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強。

  她女婿為了蘭花,就像是變了個人。不,或許他本來就是這樣,只是旁人沒看出來。

  她女婿本來就是憑著自己的本事,讓蘭花過了好光景,連帶著她這家,也像是枯樹逢了春,一點點活泛起來。

  蘭花和王滿銀好上後,吃的、穿的、用的,蘭花時不時就捎帶回來些。

  最讓她男人孫玉厚念叨一輩子的,是王滿銀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門窗木料,讓家裡那孔新窯終於有了盼頭。

  還有少安去縣城備學考大學的事,也是這女婿一手促成的……每次王滿銀上門,孫母都是懷著感激,把家裡最好的吃食拿出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侍候這個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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