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 章 牛上天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孫玉厚蹲在炕腳,吧嗒吧嗒抽著菸袋,煙霧籠著他皺紋深刻但又舒展的臉。

  他瞅著炕上那些東西,半晌,嘆了口氣:「滿銀這孩子……是個實心腸,可這錢花得也太海了!往後日子長著哩,光景得細水長流……」

  蘭花娘用圍裙擦著手,接過話頭:「他爹,滿銀沒吃過啥苦。以後我們多看著點。」話是這麼說,她看著那堆東西,眼裡也藏著心疼。

  少平拿起那塊藏藍色的斜紋布,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嘿嘿笑了:「姐夫這身板,穿這個肯定精神。」

  衛紅沒說話,眼睛透著希冀,拿起那面小圓鏡照了照,又趕緊放下。

  蘭花看著家人,忽然想起什麼。她伸手從炕裡邊拿過自己那個舊挎包,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抽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

  油紙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面一桿煙槍。

  窯里的目光頓時都被吸引過去。

  那煙槍的楠木桿子油亮亮的,泛著深棕色的光,玉石嘴兒在煤油燈下透著溫潤的淡綠色。

  蘭花雙手捧著,遞向孫玉厚:「大,這是……滿銀特意在米家鎮的信託商店給您買的。」

  孫玉厚愣住了,菸袋鍋子差點從手裡滑脫。他遲疑著接過煙槍,手指有些抖。

  那楠木桿子握在手裡沉甸甸、滑溜溜的,玉石嘴兒觸手生溫。

  他湊到燈下仔細瞅,煙鍋是黃銅的,有些年頭了,卻沒一點鏽跡;菸嘴那玉石,通透得能看見裡面的細紋路。

  「這……這得花多少錢?」孫玉厚的聲音有點發乾,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煙杆,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揪得慌,

  「信託商店……那都是舊社會的好東西,貴著哩!滿銀這娃娃,我真想揍他!淨胡鬧!」

  孫母湊過來瞧,嘖嘖稱讚:「他爹,這煙槍看著就體面,怕是以前地主老財用的物件吧?」

  少平也插嘴:「大,您用這個,比支書福堂叔那個竹根菸袋氣派多了!」

  孫玉厚嘴裡埋怨著,手卻把那煙槍握得緊緊的,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些。

  蘭花看著父親的樣子,心裡甜絲絲的。她抿了抿嘴,手又伸進自己穿在裡面的褂子口袋,摸索了一陣,掏出個扁扁的小木盒。

  那木盒是暗紅色的,上面雕著簡單的花紋,看著就古舊。

  窯里又一下子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蘭花手裡的盒子,今天驚嚇有點多。

  蘭花深吸了口氣,手指有些顫,輕輕扳開那個小銅扣。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啪」一聲輕響,盒蓋掀開。

  剎那間,窯里仿佛亮了一下。

  盒子裡墊著一塊紅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個金鐲子。

  那鐲子是個規整的圓條形,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沉甸甸、暖融融的光澤,不像新金子那麼扎眼,是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溫潤厚重的金黃。

  鐲子中間刻著一圈細細的纏枝紋,流暢又雅致。

  「哎呀呀!」孫母第一個叫出聲,眼睛瞪得老大。

  衛紅手裡的圓鏡跌掉在了炕上都沒覺察。

  蘭香、少平都張大了嘴。

  金秀更是「哇」地叫了出來,小手捂住嘴巴。

  孫玉厚剛把新煙槍湊到嘴邊想試試,猛地看到那金鐲子,手一抖,煙槍差點掉炕上。

  他霍地站起身,湊到炕桌前,彎下腰,死死盯著那盒子裡的物件,嘴唇哆嗦著:「這……這是……金的?」

  蘭花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嗯……滿銀給買的。說……說一輩子就這一回,不能委屈我。」

  窯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孫玉厚才直起腰,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炕腳,把新煙槍往炕沿磕了磕,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胡鬧!真是胡鬧啊!這得多少錢?一百塊?兩百塊?他王滿銀牛上天了!這往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咹?」

  他越說越急,臉膛都有些發紅:「蘭花!你也是,就由著他這麼胡來?這金鐲子,是咱莊戶人家戴的東西?這得招多少閒話!」

  蘭花娘也回過神,撿起圍裙,憂心忡忡地看著那金鐲子,又看看蘭花:「娃啊,滿銀對你好,媽知道。可這……這也太扎眼了……」

  蘭花抬起頭,眼裡閃著淚光,卻帶著一股執拗:「大,媽,滿銀說了,錢沒了能再掙。他……他說我就是他的寶,值得更好的。」

  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這鐲子,我戴不戴都成,可這是他的一片心。我……我知足!」

  她伸出手,輕輕拿起那個金鐲子。沉甸甸的,帶著微涼。她把它套在自己纖細的手腕上,那暖融融的金色,襯得她常年勞作有些粗糙的皮膚,似乎也多了幾分光采。

  少平看著姐姐手腕上的鐲子,又看看炕上那杆氣派的煙槍,撓了撓頭,悶聲道:「大,姐夫……姐夫也是想表達他對姐的態度……。」

  蘭香則湊到蘭花身邊,小手輕輕摸著那光滑冰涼的鐲子,滿眼都是新奇和羨慕。

  孫玉厚不再說話,只是吧嗒吧嗒地猛抽菸袋,煙霧濃得化不開。新得的寶貝煙槍被他攥在手裡,那金鐲子的光晃得他心頭髮慌,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為女兒高興的酸澀。

  煤油燈的光暈搖曳著,籠罩著窯里這一家子,籠罩著炕上那些承載著太多情感和分量的物件,在土黃色的窯洞裡投下長長短短的影子。夜,深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