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 章 滿銀!你咋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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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日頭已經老高了,明晃晃的光線透過窗戶紙,照得窯洞裡一片亮堂。王滿銀還躺在炕上,腦袋上纏著的紗布在日光下格外顯眼。

  昨夜傷口一跳一跳地疼,腦袋裡跟塞了團亂麻似的,加上心裡不痛快,翻騰到後半夜才迷糊著睡著。

  「砰!砰!砰!」 院門被拍得山響,外頭傳來蘭花帶著哭腔的喊聲:「滿銀!滿銀!你咋樣了?開門啊!」

  王滿銀一個激靈醒過來,腦門子抽著疼。他趿拉著鞋,披上褂子,快步走到門口,抽開門栓。

  蘭花一頭撞了進來,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一眼就瞅見王滿銀頭上纏著的紗布,眼淚又「唰」地下來了:「他們真把你打了?傷得重不重?讓俺看看!」她踮起腳,顫抖著手想去碰那紗布,又怕弄疼他。

  她是今早才知道王滿銀昨天被打了,還差點被抓走,得到消息後急忙趕到罐子村。

  「沒事,沒事,恓惶的,」王滿銀心裡一暖,抓住她的手,咧咧嘴想笑,卻扯得傷口疼,「就破了點皮,衛生室的羅嬸給包好了,有甚要緊。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他還特意挺了挺腰板。

  蘭花看著他發白的臉色和紗布邊緣滲出的淡淡黃色藥漬,眼淚掉得更凶了:「他們咋能動手打人呢,你快躺下來!疼不疼?」

  「看到你就不痛了」王滿銀往後退了退,讓她進來,順手關上門「他們不是來講道王台的?那幫人戴著紅袖章,凶得很。

  多虧了滿倉哥擔保,不然真被拉走了。還得上台被批鬥,到時更吃虧」他拉著蘭花的手往屋裡走。

  蘭花抹著眼淚,跟著他進了窯洞,炕桌上還擺著的昨晚沒收拾的空碗。她伸手想去踫紗布,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你先躺著休息下,我先幫你收拾下……」

  王滿銀順從靠躺在炕上,看著蘭花忙碌,問她,「昨天你們村里也被抓走不少人吧,好幾個我都認得……。」


  蘭花又把昨天雙水村抓鬮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俺二爸主持的大會,……俺爹替了少安,俺也抓上了。後天天不亮就得去村口集合。」

  她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愁容,「這一去就是半個月,活重不說,還吃不好,俺爹那身子骨,可經不起重力……唉。」

  王滿銀默默聽著,有種深深的無力感,時代的洪流,不是個人能抗拒的,他手在半空頓了頓,放下來拍了拍炕席:「我也得去……。滿倉哥說了,這是政治任務,躲不過。尤其是我這號有前科的,更得去『改造』。」

  「你也去?」蘭花猛地抬起頭,走到他面前,著急地說,「你這還傷著呢!咋能去受那個罪?那工地上的活,可是能累垮牛的!」

  她眼目又下來了,要是她沒被抓選上,說不定能替王滿銀去,他可很少乾重活的,連挑擔子都七扭八拐的。

  王滿銀苦笑一下,一把拉過蘭花的手,在她糙乎乎的掌指揉捏,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傷?在人家眼裡不算個事。滿倉哥說了,除非爬不起來,不然都得去。誰讓我以前是個『二流子』呢,底子不乾淨。得接受教育。」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

  他又安慰蘭花「你別擔心我,我也打熬了半年,扛得住,何況我又不是那些勞教人員,總能喘口氣」

  蘭花看著他,心疼得不行,卻又說不出反駁的話。這世道,有時候就是這樣沒道理可講。她爬上炕,靠在王滿銀懷裡「以後千萬別再逛盪了,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

  「那肯定,我打看上你後,就心安下來了」王滿銀摸著她的臉,說著悄悄話。

  蘭花靠的更緊,將他的手拉到胸前「滿銀,你怎對我這麼好!」她有些迷離,能感受到王滿銀對她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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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口糧準備咋樣了?」王滿銀問起安排來,「聽說得自帶半個月的口糧交到大灶上?」

  「嗯,準備好了」蘭花在他懷裡悶悶回答,「按規矩,每人最少得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還得交五毛錢的菜湯錢。

  俺和俺爹都準備好了。就每人帶十斤高梁面,五斤玉米面……。

  村幹部說了,到大灶上,高粱面換黑饃票,玉米面換黃饃票。白面……白面饃票,咱可換不起,也不敢換,太扎眼。」

  王滿銀沉吟了一下:「十五天呢,光吃那點黑饃黃饃哪頂事,怕身體會被熬垮?要不……你和你爹每人再多帶五斤白面去?我這兒還有……」他說著就要起身去拿。

  蘭花一把拉住他:「可不敢!滿銀!」她壓低聲音,神情緊張,「你去那工地看看,都是各村湊起來的人,誰家能闊氣地天天吃白饃?你端個白饃碗,多少人眼珠子盯著?那不是享福,是招禍哩!聽我的,你也就帶高粱和玉米面,隨大流,安安生生的比啥都強。再苦也就半個月」

  王滿銀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想起昨天武鬥隊的槍托,心裡一陣發寒。「你說得對,」他又躺了回去,「是我想岔了。那……我也帶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

  蘭花見他聽勸,鬆了口氣,又替他發起愁來:「你那胃,吃慣了細糧,一下子頓頓黑饃咋受得住?到時候,俺把俺的黃饃票都給你……」

  「傻女子,」王滿銀心裡酸酸軟軟的,伸手替她捋了捋散落的頭髮,「我一個大男人,還能餓著?你放心,我自有辦法。」他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拉著蘭花的手站起來,「你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拉著半信半疑的蘭花走到窯洞後身的儲物間,指著牆角一個小瓮:「蘭花,你打開看看。」

  蘭花疑惑地掀開瓮蓋,裡面是滿滿一瓮雪白的麵粉,怕是有十五六斤。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呀!這麼多白面?你咋還有這多,日子不過了?」

  「咋不過,但再省也不能省吃食,我不缺這點,」王滿銀得意地一拍胸脯,隨即又壓低聲音,「我的意思是,今天你得幫我把這些都烙成白麵餅子和做成饅頭。」

  蘭花嚇了一跳,差點把瓮蓋掉地上:「你瘋啦?帶這麼多白麵餅去工地?讓人瞅見還了得?」

  「嘿嘿,」王滿銀湊近她耳朵,神秘兮兮地小聲說,「你放心,我跟滿倉哥說好了,他有辦法幫我單獨保管,餓不著我。你只管做,烙得干一點,能放住。」

  蘭花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又看看那瓮白面。王滿銀一臉篤定,拍著胸脯保證:「真的,支書的門路,你還不放心?快動手吧,趁日頭好,咱今天就把餅子烙出來。」

  蘭花終究是信了他的話,或者說,是願意相信他有辦法不受罪。她挽起袖子,嘆了口氣:「唉,你這人……淨出么蛾子。行,俺給你烙,烙得乾乾的,看你咋吃。」

  王滿銀看著蘭花開始利索地舀面、和面,灶火映得她臉紅撲撲的,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靠在炕沿邊上,他其實也知道,現在的人不怕吃苦,只怕挨餓,他不想讓他的蘭花挨餓。

  窯洞裡,漸漸瀰漫開新麥面的香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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