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八日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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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鮮議政府領議政李聖求,攜百官參見上國天使!」

  四月十二日,當清軍的隊伍出現在漢城北門外,代表李倧前來迎接清軍的李聖求便率領漢城官員前來迎接。

  面對他們的迎接,那名四十多歲的清朝武官也策馬上前,露出了自己的身影。

  官員堆里,李植親眼看著那武官出現,不自覺深吸了口氣。

  英俄爾岱,他被朝鮮人稱呼為龍骨大,是清朝負責墾荒和水利以及外交的重要大臣。

  此次他親率九百名鑲黃進入朝鮮,為的便是提高朝鮮邊市的糧食數量。

  與此同時,他也想看看朝鮮對大清的態度是否發生了變化。

  「起來吧!」

  英俄爾岱漫不經心地開口,然後策馬來到李聖求面前,這才露出笑容道:「領議政大人,好久不見。」

  「上使,好久不見……」

  李聖求擠出笑容,而英俄爾岱也順勢看向了兵曹金自點,然後見到了金自點的陪笑。

  至於其餘人,要麼是皮笑肉不笑,要麼就是冷著臉。

  這種態度和英俄爾岱上次出使時的態度相同,這讓他鬆了口氣。

  儘管這其中部分大臣對自己的態度不好,但他並未放在心上。

  畢竟朝鮮國內的情況他清楚,只要這些人在做事上不馬虎就行,至於態度……隨便吧。

  「走吧,先去南別宮休息,過幾天我養好精神,再去見朝鮮王吧。」

  英俄爾岱輕描淡寫的說著,而李聖求見狀也側過身子,讓出道路並示意他先請。

  瞧著他乖順的樣子,英俄爾岱也刻意道:「對了,你們的世子和大君也回來了。」

  「這次我們估計要待兩三個月,你們可好照顧他們,讓他們多嘗嘗故國的美食。」

  留下這句話,英俄爾岱便抖動馬韁,帶著八百多清軍進入了漢城,往南別宮走去。

  與此同時,那被留在隊伍最後,身邊還有十幾名清兵看守的李溰、李淏兩兄弟也在這時露出身影。

  「邸下!!」

  眼見李溰、李淏露出身影,李聖求等人紛紛跪下,痛哭流涕。

  只是面對他們的痛哭流涕,李溰卻看了看他們腳下剛剛鋪設不久的干砂,忍不住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舍不袍受污,所以讓人提前鋪了干砂嗎?

  :

  「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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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溰笑著抖動馬韁上前,並且在抵達李聖求面前時翻身下馬。

  只可惜他越過了李聖求,而將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紅著眼眶,卻始終沒有哭的李植。

  「老師,我回來了……」

  李溰的這番話說罷,李植這才伸出手抓住他,眼眶含淚:「好!好!好!」

  簡簡單單的三個「好」字,頓時讓李溰鼻頭髮酸。

  只是他沒有哭出來,而是深吸口氣,抬頭看向天空,幾個呼吸後才低下頭道:

  「老師,我先去昌福宮向王上行禮,晚上再上門拜訪。」

  「好!去吧。」李植紅著眼眶不斷點頭,而李溰也深吸口氣後返回馬匹身旁,翻身上馬後往城內走去。

  在他行動的同時,在他身後的鳳林大君李淏也在人群中搜尋自己的師傅宋時烈。

  只是他看了許久,始終不曾瞧見宋時烈的身影。

  迫於時間不足,他只能策馬跟上了自家大哥的腳步。

  與此同時,領議政的李聖求也起身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水,恢復如初地看向身後群臣。

  「散班……」

  在他的招呼聲中,從各處衙門聚集而來的群臣們紛紛散去。

  在他們散去不久後,李溰、李淏返回了昌福宮,並很快在內侍的帶路下,向著熙政殿靠近。

  不多時,隨著熙政殿到達,李溰、李淏先後跪下,然後便見內侍緩緩拉開了中間的屏風。

  伴隨著屏風拉開,父子間的目光很快從最初的縫隙中碰撞,最後在屏風徹底拉開時,雙方都不由頭髮酸。

  「父王……」

  「回來了就好。」

  李溰、李淏兩人見到自家父親後,頓時強忍鼻頭酸意,躬身叩首在地。

  等二人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泛紅,眼淚不斷從中流出。

  李倧的回答看似輕描淡寫,可他眼底的淚水也忍不住湧出。

  六年時間過去,曾經意氣風發的長子已經邁入而立之年,身材消瘦。

  那少年氣十足的次子,如今也青年及冠,沒了當初的靈動。

  :

  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這個父親護不住他們,導致他們被擄去建虜的地界吃苦。

  想到此處,李倧示意二人上前,然後在二人上前的同時,伸開左右胳膊摟住了他們。

  「回來了就好,這次回來了,寡人絕對不會再讓建虜帶走你們。」

  「父…父王……」聽到自家父王的話,李溰、李淏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臉色。

  不同的在於,李溰臉上是恐懼居多,而李淏臉上則是滿是激動。

  面對李溰的表情,李倧只覺己的心都被刺痛。

  可在面對李淏那激動的表情時,李倧心底那點為人父的驕傲也被徹底點燃。

  感受著體內傳來的力量,李倧乾脆說道:「大漢朝已經冊封我國為屬國。」

  「不僅如此,遼南的漢軍也將馳援我國。」

  「這次…寡人絕對不會再答應建虜的要求,而且也不准建虜帶走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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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倧的話說堅決,李淏聽後十分激動道:「臣知道,臣就知道會有這天!」

  瞧著次子那激動的模樣,李倧臉上雖然仍舊流淚,但表情卻已經開始露出歡喜。

  只不過他的高興並未持續太久,因為他在長子李溰的臉上看到的仍舊是恐懼,以及不可置信。

  「父王…您是在說笑…沒錯吧?」

  李溰的表情僵硬,而他的這番話也刺痛了李倧脆弱的心。

  原本高興的表情僵硬在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後才說道:「什麼意思?」

  見自家父親不高興,李溰立馬說道:「我們不可能擋住清軍的。」

  「漢軍雖然說自己斬首清軍數萬,但那只是漢軍自己的吹噓罷了。」

  「我跟隨過禮親王去迎接清軍,他們確實死了不少人,但搶回了二三十萬人口牲畜。」

  「況且九連城的清軍有兩萬,而遼南的漢軍還需要應對蓋州的清軍,又能擠出多少兵馬去攻打九連城?」

  「如果漢軍輸了,朝鮮會怎麼樣?您會怎麼樣?我呢?」

  李溰有些聲嘶力竭地質問著,而旁邊的李淏瞧見他失態的樣子,以及自己父王越來越難看的臉上,所以連忙抓住李溰。

  「大兄,興許那只是建虜的迷惑之計!」

  李淏試圖搖晃著喚醒他,同時戳穿道:「如果他們真的死傷不多,那為什麼不收復遼南的金復二州?」

  :

  「別說金復二州,就連被他們占領的城池都被拋棄,只留下了塔山、杏山、錦州等城堡。」

  「你說他們是大勝利,但我只看到他們失守了遼南!」

  李淏的話,也將原本有些懷疑並忐忑的李倧喚醒。

  於是他也學著李淏伸出雙手,抓在李溰的雙臂上,盯著他認真道:

  「放心吧,朝鮮這次不會失敗了!」

  「寡人在這裡向你保證!」

  「另外那跟著你們入宮的十幾名建虜已經被支開,你不用擔心太多。」

  李倧以為自己已經說夠多,可李溰聽後卻還是苦笑著搖頭:「如果真的要打,朝鮮會輸的。」

  瞧著他這麼說,李倧眼底的光芒也漸漸暗淡,表情僵硬的同時五官緩緩收緊。

  他鬆開了那雙手,然後起身朝外走去。

  李溰和李淏見狀連忙跪著想要跟上他,但李倧卻冷著臉對內侍吩咐道:

  「世子和大君舟車勞頓,先安排他們好好休息吧。」

  「奴婢遵命……」內侍恭恭敬敬地應下,緊接著李倧便離開了熙政殿。

  在李倧走後,李溰則是立馬抓住李淏:「二郎,相信我。」

  李淏聞言,不假思索地抬手扒開了自家大哥的手,然後緊縮眉頭地提醒道:

  「大兄,現在不是在盛京和遼陽,而是在漢城。」

  「你剛才的那些話,還請不要繼續說了。」

  在留下這句話後,李淏便起身也走了出去,只留下李溰孤零零的坐在殿內。

  片刻後,李溰才被內侍帶往了他所居住的宮殿,而宮殿內的那些擺設與他離開前一模一樣。

  「終於…回來了。」

  面對這熟悉的環境,李溰緩緩閉眼並深吸了口氣。

  明明沒有任何變化,但在這裡,即便是隨便地一口氣都能讓他感覺到自由,不像是在盛京和遼陽那時,連呼吸口氣都令人感到壓抑。

  「大君,禮曹判書李植求見。」

  「請!快請進來!」

  自家老師來了,李溰連忙朝外走去,試圖迎接。

  :

  只不過不等他走出去,便見李植已經走進來了。

  「邸下,時間緊張,臣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李植是趁著那十幾名清軍被安排去「放鬆」時趕來的,所以他走入殿內後,便立馬趕走了所有人,併合上了門。

  門外,他帶來的兩名官員負責放哨,而他則牽著李溰的手,帶著他坐下後說道:

  「我國已經歸順天朝,且天朝很快便要派出天兵來援……」

  「老師,漢軍不會是清軍對手的。」李溰在聽懂自己老師也參與了反清的事情後,忍不住打斷了他。

  遭到打斷的李植,表情頓時僵硬起來,而李溰的話更是讓他忍不住緊張道:「你發現了什麼?」

  「清軍根本沒有漢軍吹噓的那麼多傷亡,至少我沒有見到。」李溰搖搖頭說著。

  可面對他的這番話,李植也反問道:「你隨軍出征了?」

  「沒有。」李溰搖搖頭,而李植繼續追問道:「那阿巴泰、岳託、尼堪死了嗎?」

  「死了,不過黃台吉說他們是染上了天花死的。」李溰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見他這麼回答,李植沉默了。

  他不是在懷疑漢軍,畢竟漢軍的素質如何,他是親眼看過的。

  他現在沉默的原因,是因為他才發現,他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李溰似乎已經死了。

  如今的李溰,竟然連本國的情報都不信任,而是信任建虜的情報,並且口口聲聲稱呼建虜為「清」。

  這個稱呼,朝鮮的官員們只有在清軍面前才會說,其它時候都會稱呼金,或者更為貶低的稱呼為建虜。

  面對李溰的改變,李植清楚,自己說的再多也沒用,必須讓他看到才行。

  想到此處,李植便緩緩起身,接著對李溰平靜道:

  「邸下,您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臣等就行了。」

  留下這句話後,李植轉身便朝外走去,而李溰見狀張了張嘴,卻還是沒能說出挽留的話。

  等李植打開門並走了出去,他立即便看向那名負責伺候李溰的內侍。

  「好好看好邸下,別讓他單獨和那些建虜相處。」

  「如果有發現不對的地方,立馬稟報王上。」

  「是!」內侍恭敬答應,而李植也帶著兩名官員離開了此地,朝著宣政殿趕去。

  不多時,李植出現在了宣政殿外,而守在這裡的內侍也示意他進去,並攔住了他身後那兩人。

  :

  李植見狀沒有發聲,而是沉默著邁步走入殿內,並瞧見了孤獨一人坐在王位上的李倧。

  「王上……」

  「你看見世子了吧,覺何。」

  李植恭敬行禮,而李倧的聲音則帶著些落寞。

  對此,李植沉默片刻,然後才說道:「邸下興許只是被建虜傷害太深,只需要給他場大捷,或許他就會改變。」

  「大捷嗎……」李倧聞言,停頓片刻後詢問道:「他說漢軍誇大,你覺?」

  「臣覺軍並沒有誇大,就算誇大,也不過將甲首二萬,誇大為四萬罷了。」

  「不管具體甲首多少,漢軍都打贏了建虜,並且擊斃了阿巴泰、岳託這些建虜名將。」

  「臣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認為漢軍肯定能擋住建虜!」

  「如果是這樣就最好不過。」李倧點點頭,語氣有些惆悵。

  這惆悵的原因並不難推測,所以李植作揖道:

  「王上請放心,哪怕漢軍擋不住建虜,我們也能憑藉他們的水師,乘船前往江華島避禍。」

  「如果江華島不行,那就去泰興,或者釜山和蔚山。」

  「釜山和蔚山還有當初日本留下來的山城,比南漢山城要更能堅守。」

  「只要大明的水師沒事,我們遲早能奪回漢城。」

  「況且以臣對今日建虜的兵馬所見所知,斷然是不如漢軍的。」

  「哪怕遼南的漢軍以水師為主,保住漢城也絕無問題。」

  李植長篇大論的說了許多,李倧聽完後,心底總算是鬆了口氣。

  眼見他舒了口氣,李植那懸著的心也徹底落了下來。

  這位王上雖然好伺候,但有些時候確實少謀寡斷,很容易被臣下牽著鼻子走。

  「具欽已經在前夜便前往了遼南,最多三日後便能將消息送抵。」

  「漢軍想要攻打九連城,亦或者出兵來援漢城,都需要五日左右時間。」

  「因此這八日時間裡,漢城的上上下下都不能出現問題。」

  「這件事情,便交給禮曹你了。」

  李倧雖說耳根子軟,但也知道在關鍵時刻讓權。

  :

  有了他的這份承諾,李植也總算放心了,所以便試圖起身告退。

  只不過在他起身的時候,李倧的聲音卻突然傳來。


  一句話落下,李植只覺己整個人都凍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上位的李倧,咽了咽口水後才說道:

  「王上,臣覺以先給邸下一些時間。」

  「如果邸下實在改不過來,到時候再培養鳳林大君也不遲。」

  在他這話落下後,殿內氣氛變靜。

  良久過後,隨著嘆氣聲響起,李倧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你退下吧。」

  「臣告退。」李植恭敬作揖後退出宣政殿。

  等他走出後,他這才發覺自己後背的濕透了。

  「大人……」

  兩名禮曹的官員上前試探,而李植則是吐出口濁氣後才道:「走吧。」

  在留下這句話後,他便帶著兩名禮曹的官員朝宮外走去。

  與此同時,他的腦中思緒也不斷飛轉。

  光是憑前番在東宮與李溰交談的那幾句話,他便清楚李溰是被建虜嚇出病了。

  要是他恢復不了,那以他聞清即恐的情況,朝鮮君臣都不會同意他繼續擔任世子。

  畢竟大臣們接受不了一位對建虜卑躬屈膝的世子,而這個世子更不可能成為王上。

  想到此處,李植只能將希望寄於接下來的戰事。

  「希望能用一場捷報,解開邸下的心結吧。」

  「如果不能,那……」

  李植只覺己的思緒很亂,於是乾脆打住,直接看向跟隨他的左右官員。

  「吩咐下面的人,盯緊南別宮的龍骨大,以及少西黨的那群人。」

  「此外,告訴所有人,八天內決不能讓龍骨大看出端倪。」

  「只要熬過這八天,具欽就會帶著漢軍的援兵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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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時候,便以龍骨大的首級來洗刷當初南漢山城的恥辱!」

  「是!」聽到南漢山城四個字的時候,兩名禮曹官員都咬緊了牙關。

  李植將他們的表現看在眼底,隨後凝重臉色地繼續朝前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昌福宮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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