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殘明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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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

  臘月下旬,當宛若哭聲的寒風聲在太原城外作響,孫傳庭眼前則是窩棚內無數倚靠卻飢餓而死的百姓。

  風雪在吹,似乎要遮蔽他的雙眼,可這幕場景已經進入他腦中,再也揮之不去。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最終停到他幾步開外。

  「本兵…衙門那邊算好了,太原城內外因饑寒死者,約莫……二千六百人。」

  王象潞的話,讓孫傳庭忍不住抬起頭來,緩緩閉上了雙眼。

  二千六百人,這不是一個月死去的人數,而是昨天一夜時間裡死去的人數。

  類似的情況,仍舊在山西各縣發生著,而他只能看著這些人死去,解決不了半點問題。

  「本兵……」

  瞧著孫傳庭沉默站在原地的模樣,王象潞頓了頓後才開口道:「大同那邊傳來了旨意。」

  「說。」孫傳庭簡短地給出了回應,而王象潞則是繼續說道:

  「旨意上說,明年改元弘光,並請您補足十萬兵馬,以便賊軍明年入寇山西。」

  「軍餉呢?」孫傳庭開口反問,王象潞則低聲道:「旨意上說…先發二十萬兩。」

  知這則消息,孫傳庭說不出是該生氣還是該苦笑。

  如今的山西只剩下五萬兵馬,其中近萬人還掌握在王朴、祖大弼手中。

  二十萬兩別說再募五萬兵馬,就是解決五萬新卒的甲冑都不夠。

  楊嗣昌此舉,無疑是讓自己解決剩下的缺額。

  可若是按照他的辦法募兵備戰,那山西的農事該如何?

  「先募二萬兵卒。」孫傳庭給出回答,王象潞聽後則是順從地點頭道:「是。」

  到王象潞的回答後,孫傳庭轉身向著身後的太原城走去,而他身後的難民窩棚也漸漸變小。

  不過這窩棚區再怎麼變小,仍舊籠罩了太原南城外的荒地。

  如果不能解決這些人的生計問題,山西遲早會支撐不下去。

  正因如此,孫傳庭翻身上馬後,旋即往太原府衙走去。

  從城門走入城內,所見的是滿地的泥雪,以及那忙於生計的普通百姓。

  寒冬臘月間,哪怕是城內的市民,也不過是多穿了兩件衣裳,並沒有棉襖可供他們驅寒。

  :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為其他,完全是因為山西的棉花不足,棉襖昂貴。

  哪怕山西已經被孫傳庭治理數載,可朝廷撥給他的銀子連軍餉都不夠,只能靠山西自籌。

  孫傳庭雖然保住了山西,卻再沒能像當初在陝西時那般,兼顧關中民生。

  如今的山西,雖然解決了衛所屯田的問題,但大片土地拋荒,百姓食不果腹,將士軍餉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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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局面擺在面前,所以楊嗣昌和洪承疇會師後,選擇將大同定為行在,並讓代王讓出王府,作為新帝的行宮。

  為了安撫孫傳庭,楊嗣昌請皇帝降下旨意,擢升孫傳庭為太保、兵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

  洪承疇則是被擢升為太傅、內閣次輔,掌大同、宣府兵馬。

  山西和宣大,就這樣被楊嗣昌切割為了兩個戰區。

  倘若如此,孫傳庭不會生氣,他氣憤的在於,楊嗣昌不給他錢糧,卻要他繼續招募兵馬。

  面對楊嗣昌的吩咐,他也曾上疏過,希望先給他半年時間,解決了山西春耕的事情後,再募兵也不遲。

  可對於他的上疏,楊嗣昌卻選擇了駁回,希望他先募兵,解決明年可能發生的戰事,擊退漢軍後再著手山西的民生。

  對此,孫傳庭據理力爭,結果每次都被駁回,這次更是降下旨意,強行令他募兵十萬。

  想到此處,孫傳庭便不免看向城內那軍民疲弱的場景,胸中怒火不斷燃燒。

  這種情況,直到他來到府衙門外,下馬進入其中才稍稍緩解。

  不多時,隨著吳甡的身影出現在正堂主位,孫傳庭也不由加快腳步,走入堂內。

  「伯雅……」

  見孫傳庭出現,吳甡便想勸勸他別和楊嗣昌爭辯,畢竟在他看來,兩人都沒有錯。

  楊嗣昌不是不知道民生凋敝的後果是什麼,但擺在眼前的問題是漢軍隨時可能來襲。

  孫傳庭也不是不清楚漢軍來襲,擋不住的後果是什麼,但他覺漢軍最少半年內不會用兵,而且民生破敗便沒有賦稅,沒有賦稅就養不起兵馬。

  楊嗣昌屬於救急,而孫傳庭則是想著抓住所有時間,逐步恢復山西的底蘊,如此才能長期與漢軍對峙。

  「增募二萬兵馬,再多便讓他撥錢糧吧!」

  孫傳庭開口打斷了吳甡的勸說,緊接著坐下說道:「東邊有消息傳來嗎?」

  「沒有。」吳甡搖搖頭,清楚他說的什麼,同時心底也感嘆孫傳庭退了一步,讓自己有了交代。

  「先讓各縣軍器局打造兩萬套農具,開春後發給流民自行開荒。」

  「凡有敢搶流民土地者……殺!」

  :

  孫傳庭陰沉著臉色定下農事的政令,吳甡聞言,心說兩萬套農具,又是十萬兩的支出。

  只是想想這點支出和募兵二萬的支出相比,他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孫傳庭。

  不過孫傳庭並未因此停下,而是在他點頭後繼續說道:

  「大同那邊,若是鑄新的紅夷大炮,需先供給我軍,不然守不住太行八陘。」

  「行。」吳甡點頭道:「此事我與閣老商量,應該能要到。」

  見他做出保證,孫傳庭便起身道:「錢糧還夠用多久?」

  「勉強能撐到夏收。」吳甡先給出回答,緊接著又踟躕道:「只是那些流民。」

  「流民的口糧不能停,不然山西便會流民遍地。」孫傳庭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說出這話。

  吳甡雖然清楚,但他更清楚山西境內流民帶來的壓力有多大。

  饒是如此,見孫傳庭這麼說,他也只能先答應下來,尋思著另想辦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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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關的兵馬,五日後便會撤回。」

  孫傳庭留下這句話,便要轉身朝外走去。

  不過不等他離開,便見堂外急匆匆趕來了孫枝秀的身影。

  「本兵,高陽來的書信!」

  孫枝秀的話音落下,孫傳庭便露出疑惑之色接過書信,並在看到孫承宗的落款後迅速打開。

  隨著書信內容展開,他的身體頓時僵硬了起來,而吳甡也好詢問道:「高陽?莫不是孫少師的信?」

  在吳甡詢問的同時,孫傳庭也表情複雜地轉過身來,而後看向他道:「劉峻退了建虜,甲首…四萬。」

  「不可能!」

  果然,吳甡在知漢軍擊退建虜,甲首四萬的消息時,第一反應便是不信。

  畢竟他清楚朝廷在面對建虜時的束手無策,所以他不相信劉峻能打出這種戰果。

  只是他即便再不相信,在見到孫傳庭那複雜神色時,還是忍不住道:「你覺是真的?」

  孫傳庭沒有開口回應,只是輕微點頭,表示認可。

  在他看來,漢軍有套南之戰、漢中之戰、關中之戰作保,實力毋庸置疑。

  黃台吉雖然來勢洶洶,但劉峻畢竟帶著二十幾萬大軍北征,只要舍傷亡,擊退建虜並不出。

  :

  「甲首四萬或許有誇大之嫌,但建虜入寇這麼久還未南下,便足以說明情況。」

  「劉峻……恐怕真的擊退了建虜,並且有了不小的斬獲。」

  孫傳庭開口說出自己的看法,而吳甡聽後則是愣在原地片刻,心情複雜。

  不只是吳甡,就連堂內的孫傳庭、王象潞、孫枝秀等人也是如此。

  他們的心情,如當初收到消息時的孫承宗那般,說不出是何滋味。

  他們想高興,但站在大明朝如今的局面,漢軍擊退建虜並不是件好事。

  正因如此,堂內陷入了詭異的安靜氣氛里,直到孫傳庭合上書信,眾人才將目光投向他。

  「劉峻雖然能擊退建虜,但想來他們的死傷也不少。」

  「我還是原來那番態度,半年內,劉峻不會動兵來攻打山西,最快也等到秋收結束。」

  「為何?」吳甡質問他,而孫傳庭則是解釋道:

  「北直隸、河南、山東的情況如何,你我應該十分清楚。」

  「漢軍北征本就突然,三省根本籌措不出如此多的糧草來供給大軍東征西討。」

  「漢軍與建虜交戰,光是民夫,恐怕便動用不下四十萬。」

  「六十幾萬人吃馬嚼,走運河北運的糧草又能支撐多久?」


  「今年比往年冷,運河起碼要到二月下旬才能化凍。」

  「哪怕漢軍提前將糧食運往淮安,等化凍後北運京師,但春耕之際,劉峻難不成會在河北抓幾十萬民夫來征討山西?」

  「倘若他真的如此,不僅耽誤農事,他的糧草也跟不上。」

  「況且他占據南北七省之地,前後不足一載,又該如何解決七省治理問題?」

  「正因如此,他起碼要到秋收過後,才會出兵進犯朝廷,而朝廷則應該抓住機會,好生治理宣大與山西。」

  「期間軍器局一邊打造農具,一邊打造軍械和甲冑,等到夏收結束後有了足夠的錢糧,再募兵操練也不遲。」

  「四個月的時間,足夠練出可供守城的兵馬了。」

  孫傳庭話音落下,吳甡臉上也閃過思索之色。

  片刻後,吳甡才開口道:「這書信需要發往大同。」

  「此外,本兵前番所說的那些話,我也會逐句轉達閣老。」

  :

  「只是閣老那邊……你別抱太大希望。」

  吳甡最後那句話,是以朋友的身份說出的。

  孫傳庭清楚,所以他對吳甡作揖後留下孫承宗的書信,最後才轉身朝外走去。

  在他離開的同時,吳甡也收好了那書信,並親自寫下了孫傳庭的觀點和自己的看法。

  待到奏疏寫完,他這才令人帶著奏疏和書信趕往了大同。

  兩日後,在鋪兵晝夜不停地疾馳下,大同城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並逐漸放大。

  不多時,鋪兵靠近了大同城,並走南門亮出令牌與令,直接沖入了南門之中。

  此時的大同城內,不少百姓早已被趕出城去,留在城內的都是跟隨皇帝從京城趕來的重臣及其家眷,不然就是本地的士紳和富戶豪商。

  街道上的棚戶被拆除,破爛的地磚也正在鋪設,而道路兩邊的店鋪也被下令粉刷桐油。

  倘若不知外界情況,單看此處,還真有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可若是清楚外界情況,此間的這些事情,無疑令人搖頭。

  「太原府急報!」

  長安門前,當鋪兵翻身下馬,遞出手中奏疏的時候,守在門外的勇衛營將士便走上前來,接過了奏疏,往宮內送去。

  在前往宮殿的路上,所見皆是紅牆黃瓦,根本不符合藩王規制。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朝廷將大同定為行在後,旋即便令人重新整修了代王府,改代王府為行宮。

  如今的大明皇帝朱慈烺,便在建極殿內讀書,同時在楊嗣昌、洪承疇的監督下處理政務。

  不過說是二人共同監督,實際上由於洪承疇在整頓宣大防務,所以入住至今,始終是楊嗣昌在監督朱慈烺。

  正因如此,當擔任掌印太監的劉元斌帶著奏疏趕來時,楊嗣昌正臉色蒼白地坐在朱慈烺面前,看著朱慈烺處理政務。

  「閣老,這是太原發來的急報,還請您示下。」

  劉元斌雖然掌握著勇衛營,但實力遠不如有著洪承疇支持的楊嗣昌,所以二人關係高低可見。

  面對劉元斌送來的奏疏,楊嗣昌看了個大概後,便將奏疏推到了朱慈烺面前。

  「陛下請閱覽,而後說說,眼下局面該當如何。」

  見楊嗣昌示意自己看,朱慈烺也試探性接過了奏疏。

  只是隨著奏疏內容展開,外加孫承宗信中內容出現,朱慈烺很快就緊張了起來。

  「這……朕以為孫本兵所言有理,但閣老……」

  :

  儘管朱慈烺在歷史上面對李自成時不卑不亢,但如今的他畢竟才十三歲,而且經歷更多,所以不免想著看看楊嗣昌臉色。

  只可惜,他從楊嗣昌臉上並未看出太多,只看到了沒有血色的蒼白。

  近兩月來的舟車勞頓,使楊嗣昌的身體越來越差。

  哪怕他努力強撐,但臉色已經差到外人都能清楚他身體不行的程度了。

  面對朱慈烺的這些話,楊嗣昌嘆了口氣道:「陛下,您若是覺孫本兵的話有用,便該採信他。」

  「若是覺臣所說的有用,便該採信臣的建議。」

  「臣雖然與孫本兵爭辯,但都是為了大明朝,而不是為了爭鬥。」

  「您作為皇帝,理應兼聽,並從中選出對朝廷更好的建議,而不是看人下菜。」

  楊嗣昌仿佛老師般,教導著朱慈烺為君之道,因為他清楚自己怕是活不了幾年了。

  眼下的他,只希望能多熬久一些,同時擋住漢軍的兵鋒,不讓大明朝在自己手中傾覆。

  對於孫傳庭的建議,他也從沒有懷揣黨同伐異的眼光看待。

  在他看來,孫傳庭的建議十分不錯,但不適合現在的朝廷。

  現在的朝廷,不管是將士的士氣,還是臣民的人心,都處於飄搖之中,急需安定。

  倘若能擋住漢軍的兵鋒,那無疑能迅速安定人心,然後才能形成北漢的局面。

  「朕知道了,謝閣老指點。」

  朱慈烺學的倒是不慢,先開口表示感謝,緊接著便說道:「閣老,如今劉峻擊退了建虜,接下來是否要對我們動兵了?」

  「不……」楊嗣昌搖了搖頭,指著吳甡的奏疏說道:「孫本兵所言有理,比臣想更為周全。」

  「倘若真是如此,那朝廷確實還有足夠的時間練兵,因此稍稍退後一步,令孫本兵募兵三萬,另將軍餉撥付增至四十萬兩。」

  楊嗣昌倒是沒有執拗地認為自己對,而是根據孫承宗提供的情報,以及孫傳庭的分析後,選擇了聽從孫傳庭的建議。

  他將撥付的軍餉數額翻了一倍,同時在孫傳庭只募兵二萬的基礎上,增加了一萬。

  這樣各退一步的結果,孫傳庭應該是能接受的。

  這般想著,楊嗣昌看向劉元斌道:「洪閣老如今在何處?」

  「回稟閣老……」劉元斌聞言,躬身回答道:「洪閣老從戶部支取三十萬兩後,便巡視宣大邊牆、內牆去了。」

  「眼下若是不出意外,應該是在北邊的陽和。」

  劉元斌說罷,楊嗣昌不由皺了皺眉。

  :

  大同作為扼晉冀蒙之要衝的重鎮,優點是踞高控險,易守難攻,但缺點就是孤懸北邊,遠離內地。

  正因如此,大同糧餉轉運艱難,冬季苦寒難守。

  如果可以,楊嗣昌也不想把行在定在這裡,但孫傳庭在山西根深蒂固,貿然前往太原,結果難說。

  按照他的想法,原本是要在大同觀望幾個月,然後再南下太原的。

  可在洪承疇的勸說下,他最後還是選擇將大同定為行在,同時增強邊牆、內牆防禦,招募兵馬,等待接下來的戰事。

  如今朝廷還能支撐,全靠從北京帶來的錢糧。

  不過就眼下的消耗速度,恐怕是撐不到來年夏收。

  這樣的情況,讓楊嗣昌不免擔心,以洪承疇只顧軍事、不顧治理的性子,自己走後留下的朝廷,怕是經不起他消耗。

  「唉……」

  想到此處,楊嗣昌不免嘆氣,但又沒有什麼辦法。

  嘆氣過後,他只能吩咐朱慈烺自己學習,接著起身去尋其餘大臣商議劉峻擊敗建虜後的反制手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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