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呂宋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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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帆!快!」

  「手上用勁,拉住!」

  二月中,隨著南洋的海風裹著咸腥的海水味灌進珠江口,廣州港內上百艘大小船隻的帆都被吹鼓得脹了起來。

  在這其中,一艘剛從呂宋返航的廣船,正在碼頭上船工們的指揮下緩緩靠岸。

  在碼頭上船工們的指揮下,廣船甲板上水手們不斷來回奔走忙碌,最終平安無事地停在了廣州城外的碼頭上。

  「東家!要不要卸貨的人?!」

  「東家,我們這邊的人卸一艘船隻要二兩銀子。」

  「我們只要一兩八錢!」

  「我們……」

  廣州港的岸邊,眼見有新船停泊在船位之中,那些帶著苦力幹活的事頭立馬毛遂自薦了起來。

  如今不過是二月,不管是前往南洋、日本,還是從兩地返回廣州,都不是應季應水的時候。

  因此碼頭上的船隻雖然多,但基本都是在廣州備貨的商船,等著三四月份啟航前往日本和南洋。

  碼頭上看似人滿為患,但實際上都是在找工作的苦力和許多買賣小食的小販。

  那些苦力剛剛包圍入港的廣船,不多時便被穿著夏衣的漢軍擠開。

  廣州市舶司的官吏開始上船檢查,而船上的貨物多是香料和金銀。

  這些金銀不在檢查範圍內,畢竟商船出港前已經交了出港稅,如今入港也只需要交入港稅便可。

  「胡椒一千三百斤、丁香兩千斤、肉豆蔻兩千五百斤、茴香一萬五千斤、薑黃……」

  「各類香料五萬七千斤,交稅一千二百三十七兩五錢四分。」

  甲板上,市舶司的綠袍官員經過稱重,很快交出了一份需要這艘廣船船主繳納的稅銀帳單。

  如今的各類香料,早已不如明初時那麼金貴。

  五萬七千多斤香料,按照貨物的三成利潤折銀,也不過就是一千二百餘兩罷了。

  對此,廣船的船主雖然肉痛,卻還是令人取了銀子交付市舶司。

  市舶司的官吏拿到銀子後,旋即發了採買商品的憑證給這艘廣船的船主。

  如今廣州城內,凡是大宗商品貿易,基本都需要走官店的門路。

  只有拿著憑證,才能用最短時間,買到最足的商品。

  對於海商們來說,從大明買商品並前往日本、南洋販賣才是最賺錢的。

  從日本買銅料、南洋買香料來返回大明,不過是能賺一點是一點,用來壓艙石罷了。

  正因如此,廣船的船主拿到憑證後,很高興地便送著市舶司的官吏走下了廣船,同時開始招募苦力的事頭來搬運貨物。

  在苦力們開始上船搬運貨物前,那些搭船返回大明的商賈和普通人也提前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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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群人中,有名穿著絹袍的男人始終盯著市舶司官吏遠去的方向。

  「張頭,如何了?」

  幾名穿著直裰的男人聚在了這人身旁,而那被稱呼張頭的人聞言,旋即示意道:「跟上去!」

  在他的示意下,眾人便尾隨著那些市舶司的官吏,來到了廣州港門口的院子。

  來到這處院子,眾人才發現整個廣州港已經被夯土的城牆包圍起來,只能從院子旁那三丈寬的大門進出。

  大門兩側,站著全副武裝的兩隊漢軍,而院子內也有休息的市舶司官員和漢軍將士。

  除此之外,遠處還有兩處三丈高的空心炮台,台上也有漢軍走動的跡象。

  可以說,光是廣州港的駐軍,便已經達到了二百餘人。

  不僅如此,這些漢軍將士個個龍精虎猛,比起曾經明廷治下廣州港的那些兵卒,強了何止百倍。

  瞧著這些漢軍將士,那被人稱呼為張頭的中年人,此時眼底也不由得升起了希望。

  想起自己背負的使命,他當即咬牙朝那市舶司的衙門走去。

  「站住!幹什麼呢?!」

  不等他靠近衙門,門外的兩隊漢軍將士便將目光投向了他們幾人,其中的總旗官更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見狀,張頭連忙下跪叩首,同時拔高聲音道:「軍爺,小的乃是背負呂宋數萬百姓希望而來!請軍爺通稟衙門內的大人一聲!」

  「你說什麼?」總旗官愣了下,隨後便見張頭從身後的一人手中接過一份由粗布捲成的卷布,雙手呈出。

  「軍爺,這是呂宋百姓的萬民書,請軍爺通稟!」

  總旗官顯然沒少看話本,聽到萬民書後,他立馬就交代道:「起來等著!」

  交代過後,他轉身便往衙門內走去,而張頭也緩緩站了起來。

  不多時,市舶司內走出了一名穿著綠袍的官員,身後跟著幾名佐吏。

  「你說你手裡有呂宋百姓的萬民書?」

  那官員走來,直接質問起他:「你喚什麼名字,把萬民書展開!」

  「草民喚張水生,這便是萬民書。」張水生介紹著自己,同時帶著身後的人將萬民書展開。

  那萬民書不知長多少,只是稍稍展開數尺,所見人名便不下千餘。

  「行了!」那市舶司的官員見狀,只覺得這件事有些棘手,抬頭看向張水生道:「你帶著萬民書所來為何?」

  「草民與呂宋的百姓,是想請朝…請督師和諸位大人為我等做主!」

  張水生見官員詢問,連忙將他們的來意說了出來。

  原來他們這些人都是福建、廣東出海下南洋的百姓,而他們下南洋的第一站便是呂宋島。

  彼時的呂宋已經被西班牙人占據,而西班牙人為了開荒呂宋,大力招收許多漢人前往呂宋開墾荒地。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隨著呂宋的漢人越來越多,西班牙人對他們的態度也開始慢慢變差。

  最開始西班牙人還正常的分發農具和耕地給他們開荒,但隨著耕地開荒結束,西班牙人便開始徵收重稅。

  交不起稅的人,便被他們丟到一個叫做卡蘭巴的莊園去開荒。

  卡蘭巴那地方到處都是沼澤,蚊蟲更是多得數不清,導致每天都有人因為疾病而死去。

  呂宋島的漢民們得知卡蘭巴漢民的慘況後,頓時驚恐起來,而西班牙人在得知漢民知曉卡蘭巴的事情後,旋即開始拉攏當地的土人來治理漢民。

  那些土人對於漢民,動輒打罵,甚至會出現破門姦淫婦女的事情。

  漢民將事情告訴西班牙人後,西班牙人卻根本不管不顧,甚至偏向土人那邊,認為是漢民婦女勾引土人。

  這樣的事情發生多了以後,整個呂宋島的漢民人人自危。

  在這種情況下,如張水生等許多有血性的漢民便開始自發團結起來,準備反抗西班牙人和土著人。

  原本他們是不指望朝廷的,因為他們聽說過昔年西班牙人在呂宋屠殺了兩次漢民,而朝廷只在第一次屠殺時,派遣船隻接走了漢民,第二次時毫無動靜。

  不過隨著廣東的海商出海,將朝廷被趕走,漢軍在廣州均田減賦的消息帶來,呂宋島的漢民們才生出了求援的想法。

  張水生便是此次求援的代表,而他身後那幾名青壯則都是呂宋的漢民。

  「大人,草民說的句句屬實,大人若是不信,可去詢問那些經過呂宋的海商。」

  張水生說著,突然跪下對市舶司的官吏們低頭叩首起來。

  只是面對他的這些話,市舶司的佐吏和漢軍的將士們卻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那名官員。

  那官員聞言,皺了皺眉,本不想管這件事,但想著這事情不小,因此開口道:「把萬民書交給本官,本官自會上報。」

  「你們這幾日居住之所,需得稟報衙門,以便衙門尋你們。」

  「謝大人!謝大人!」聽到這件事可以上報,張水生他們紛紛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那官員也收起了萬民書,對身旁佐吏道:「你跟著他們去客棧,記下他們住在何處。」

  「至於這件事情,本官會前往府衙稟報知府。」

  「在下領命。」佐吏作揖應下,隨後帶著張水生他們前往城內客棧居住。

  在他們前往客棧的同時,那市舶司的官員也親自前往了府衙。

  府衙得知此事後,便將萬民書與這事情稟報給了謝兆元。

  謝兆元接到消息與萬民書後,馬不停蹄地前往了總兵府,並將萬民書與張水生等人的話轉告了陳錦義。

  「陳總鎮,以下官所見,海外之人多是利益薰心。」

  「自廣州去呂宋兩千餘裏海路,且大佛朗機人有多少兵馬猶未可知,實在不該放在心上。」

  謝兆元坐在正堂左首位,嘴裡勸著陳錦義不要衝動。

  對此,陳錦義沒有開口打斷,而是等他說完後才道:「去叫那張水生過來。」

  「這……」謝兆元錯愕,心道自己說了半天,這位是半點沒有聽進去啊。

  在他愣神的時候,守在堂外的漢軍將士則是已經行動起來。

  在漢軍將士去找張水生的時候,陳錦義則是開口道:「不論如何,這事情還是得問清楚,然後稟報給督師才行。」

  「好吧。」謝兆元在心底嘆了口氣,同時心想自家督師可別信了這些海外之人的鬼話。

  如今的漢軍還在和紅毛夷磋商,如果再得罪大佛朗機人,那海貿這條路子就困難了。

  在謝兆元這麼想的時候,時間也在隨著太陽西斜而慢慢過去。

  兩刻鐘後,當腳步聲在堂外響起,陳錦義也不緊不慢的抬頭向外看去。

  只見穿著絹袍的張水生,在兩名漢軍將士的看守下走入戒石坊,接著邁步進入了正堂。

  「草民張水生,參見總兵大人……」

  「不必下跪,你且與我說說,那呂宋的大佛朗機人有多少兵馬,有幾座城池,有多少火炮。」

  陳錦義攔住了他要下跪的舉動,開門見山的詢問起來。

  張水生聞言,旋即從懷裡取出了一張粗布,雙手呈上道:「這是我等用了三年時間,畫出來的圖紙。」

  「大佛朗機人共有四座城池,還有大大小小的上百個村子。」

  「他們在馬尼拉治理呂宋,馬尼拉外有六座炮台,炮台和城池十分堅固。」

  「據我等打探,呂宋的大佛朗機人只有兩三千,其中只有一千多穿著簡單的甲冑,掌握鳥銃和火炮。」

  「不過他們喜歡招募土人,所以他們手下有四五千手拿刀槍的土人。」

  「如今呂宋島上,起碼有三萬多漢民,不過分散在各地,每個村子只有兩三千漢民。」

  「除此之外,那些土人的家眷也在大佛朗機人治下生活,起碼有十幾萬人。」

  張水生介紹著西班牙人在呂宋的統治,而陳錦義則是全神貫注地看著地圖。

  半盞茶後,陳錦義將目光從地圖收回,接著投向忐忑不安的張水生:「這大佛朗機人帶著土人開墾了多少耕地,怎麼收稅的?」

  面對這個問題,張水生開口道:「應該有幾十萬畝,光我們漢民開墾的耕地就有二十幾萬畝,土民那邊懶惰,但也應該有十幾萬畝。」

  「他們主要就是向我們這些漢民收稅,每年每戶需要交二十六兩銀子的執照費。」

  「如果交不起,就會被丟到卡蘭巴,以奴隸的身份去開墾荒地。」

  「每畝荒地開墾為熟地後,可以作價十兩減稅,但作為奴隸,每年同樣要交執照費,所以……」

  張水生不由得低下頭,語氣有些難受:「所以只有干到死,才能脫離卡蘭巴。」

  「二十六兩?」謝兆元聽到呂宋的漢民,每戶需要繳納二十六兩銀子的重稅後,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他原本以為大明朝的賦稅就重得讓人喘不上氣了,不曾想世界之大,竟然還有高手。

  要知道大明的苛捐雜稅和三餉加派,理論上也不過才對每戶徵收三兩多銀子。

  雖然實際徵收時,由於官吏盤剝,最後需要交六七兩,乃至七八兩銀子,但也足夠鬧得烽煙四起了。

  謝兆元都不敢想像,要是大明朝每戶徵收二十六兩,整個天下會亂成什麼樣子。

  「賦稅如此之重,為何不逃回來?」

  陳錦義並未被張水生的三言兩語說動,而是直接詢問為何不逃。

  對此,張水生則是苦著臉道:「那些大佛朗機人,早就視我等為他們的私產。」

  「有些呂宋的老人曾經與我們說,大佛朗機人會在漢民數量變多後,帶著土人將我等屠殺。」

  「萬曆三十一年、萬曆三十七年……他們都曾帶著土人屠殺我等。」

  「我等若是想逃,就得交足執照費和上船費,前者起碼還有數,但後者完全是看我等家財多少,隨意而為。」

  「此外,有些黑了心肝的海商,還會聯合大佛朗機人,將我等賣往南邊的爪哇,或者西邊的小西洋。」

  「我等無奈,只能選擇私下聯絡,並打造兵器來反抗。」

  「如果總兵大人您不出兵,我等也會在秋收後起義……」

  張水生說著說著,不由得頹然低下頭去,而謝兆元聞言也不由得在心裡想著這些海外百姓太慘了些。

  只是他剛剛意識到這些人有些慘,心裡便頓時升起不妙的想法,將目光投向了陳錦義。

  果然,陳錦義雖然面色不變,但看向張水生的目光卻柔和了許多。

  謝兆元暗道不妙,隨後便見陳錦義對張水生說道:「此事我會稟報督師,你且在城內住著,所有耗費走總兵府出。」

  「快則月余,遲則兩月,我必然會將此事結果告知你。」

  「謝總兵大人!」張水生作勢要跪,陳錦義這次也沒有拒絕,而是看著他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後,這才看向門口的將士。

  「送他回去吧,順帶去請鄭總兵過來。」

  「是!」

  兩名將士在陳錦義的吩咐下,帶著張水生離開了總兵衙門,同時去請鄭大逵前來。

  謝兆元見狀,便知道陳錦義意動了,不由得心底叫苦。

  瞧著他苦著臉,陳錦義則是說道:「此事具體如何,還得看督師如何示下,我不會貿然動兵的。」

  「是。」謝兆元嘆了口氣,心道督師那麼理智,應該不會節外生枝。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兩刻鐘時間很快過去,而鄭大逵也邁步出現在了衙門當中。

  「何事尋我來!」

  鄭大逵還未走入堂內,那嗓門便拔高詢問起來。

  陳錦義沒有發作,而是等他走入堂內後,這才將張水生等呂宋百姓的慘況告訴了他。

  鄭大逵聽後,頓時拍案道:「淫他娘的!欺負咱們漢人,那就該打!」

  「他們才幾千人,壓根不用告訴督師,我帶著水師直接撲過去。」

  「若三個月內沒有捷報傳回來,我就回臨洮種地去!」

  鄭大逵的脾氣更大更臭,並且十分看不上大佛朗機人。

  對此,陳錦義則是說道:「此事還是要與督師交代的,唯有督師示下,你我方才能夠動兵。」

  「在此之前,你先將水師的情況寫作公文,稍後與我的公文和這萬民書、海圖一同送往關中。」

  「好!」鄭大逵不假思索地應下,接著起身道:「借你書房用用!」

  不等陳錦義回答,他便邁步往書房走了去,而陳錦義也看向謝兆元道:「我等皆是粗人,興許考慮的不如你周全。」

  「你且將兩廣的情況也寫作公文,稍後一併送往關中。」

  謝兆元見陳錦義沒有捂自己的嘴,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那點怨念也煙消雲散。

  「下官領命。」謝兆元作揖應下,轉身便往衙門外走了出去。

  在他走後,陳錦義也起身朝著書房走了過去,準備在鄭大逵寫完後,再根據情況寫下自己的建議。

  在這種想法下,他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了長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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