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鍛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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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尉的藥方,果然不同凡響。

  這話桑末頭一回真切地體會到,是在藥浴泡到第七日的時候。

  那天清晨他照例去院外的小徑散步,走了一個多個時辰回來,竟連氣都沒怎麼喘。

  他起初還當是天氣好、心情好,可等回到屋中,對著銅鏡洗漱時,才發現鏡中人的臉色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從前那張臉白得有些透了,像浸了水的宣紙,風一吹便要破;如今卻仍白,可白里透著一層極淡的血色,像初春時桃枝上剛鼓起來的花苞,薄薄地裹著生機。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脈搏,腕下的跳動比以前有力,也穩當,不再像從前那樣時快時慢、飄忽不定。

  師父這方子,雖凶,但凶得值得。

  頭半個月最是難熬。每晚入浴都像打一場仗。藥力如沸水澆身,皮肉是燙的,內里卻一陣陣地發寒,像是要把藏在骨頭縫裡的寒意一絲一絲地往外逼。

  他常常咬著帕子坐在藥湯里,額上青筋直跳,渾身的汗混著水汽往下淌。有一回實在受不住,從桶里站起來喘了兩口氣,可一想到公孫尉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又咬牙坐了回去。

  他這人別的能耐不提,單說「認準了就不回頭」這一點,倒是幾世為人攢下的硬脾氣。

  半月一過,情況便明顯好轉起來。泡藥不再像上刑,倒像是泡溫泉。那股燙勁兒過去之後,是極舒服的酸軟,渾身筋脈都像被溫水浸透了,軟綿綿、暖烘烘。

  他每夜泡完,倒頭便睡,次日醒來時手腳都是暖的。從前那種清晨起身時手腳冰涼如握霜雪的滋味,已經許久不曾有過了。

  若是外門那方子是循序漸進,公孫尉這方子,便是立竿見影。

  到了後面,他甚至可以小跑著穿過杏花林,路上遇到莊岳在田埂邊翻土,還有力氣停下來聊幾句。

  一日又一日,竟就這麼熬過來了。

  這日午時,桑末照例在房中打坐。他現在已經能穩穩噹噹地盤坐上兩個時辰,腰不酸、腿不麻,呼吸綿長,能隱隱感覺到下腹處有一點極微弱的熱氣,像一顆埋在灰燼里的小火種,雖然還吹不出焰來,卻已有些溫度了。

  他收了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屋裡靜悄悄的,窗外的杏花正盛,風把幾片花瓣從窗縫裡送進來,落在膝頭。

  他推門出屋,便看見了公孫尉。

  公孫尉不知何時來的,就坐在前院的石桌旁。杏花樹的陰影落了他半邊身子,另半邊浸在明晃晃的日頭裡。

  他手裡端著一隻瓷杯,正慢慢地喝著茶,姿態極隨意,像是來了已經有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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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末整了整衣襟,幾步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個禮:「師父。」

  公孫尉抬眼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片刻。

  桑末站在原地,任他看。春風從杏花間穿過來,帶著點甜香,吹得他衣擺輕拂。

  過了幾息,公孫尉放下茶杯,忽然說:「該鍛體了。」

  桑末愣了一下,隨即心頭猛地一跳。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是個什麼心情。

  鍛體,這兩個字他從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便一直聽人提起。孟桓說過,他這身子貿然用鍛體丹,十有八九要撐破經脈;桑母為此哭過,操心了十幾年;他自己也曾以為,要走到這一步,少說還得再耗上半年。

  如今公孫尉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時候到了。

  「師父,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覺得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最後只輕聲問了一句:「什麼時候?」

  「明日。」公孫尉說。他站起身,袖口一翻,手中多了個青玉小瓶。那瓶子不過兩指來高,瓶身瑩潤,隱隱透著光。

  他將小瓶擱在石桌上,推到桑末面前,說:「這是洗髓護脈丹。你經絡剛養起來,還脆,鍛體之時,氣血沖涌,沒有這丹藥護著,怕承受不住。明日辰時,來清平院後山的藥泉。我替你護法。」

  桑末雙手將那小瓶拿起來。瓶身入手微涼,能感覺到裡面有一顆圓滾滾的東西在輕輕滾動。

  他點了點頭,聲音鄭重:「是,多謝師父。」

  公孫尉「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便走了。

  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步子,經過院門口那棵杏樹時,幾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去撣。桑末站在院中,目送著師父的身影被花影吞沒,手裡緊緊攥著那隻玉瓶。

  這一夜,桑末幾乎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帳頂,耳朵里是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明日便鍛體了。

  過了明日,他就不再是那個連修煉門檻都摸不著的病秧子。他也能站在演法場上,和旁人一樣引氣入體,運功施法。

  他想起了自己在凡俗界時,第一次從梁游口中聽見「御風術」三個字時心裡的那點艷羨和嚮往。

  彼時他連多走幾步路都要喘,不敢想自己有一天真能學會。

  如今這一天,就在眼前了。

  翻來覆去許久,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次日天還沒亮,便又醒了。他起身洗漱,換上一身乾淨的月白裡衣,外面披了件薄薄的灰色外袍。


  清平院後山是一片極幽靜的所在。桑末還是頭一回來。穿過一片極密的竹林,便有熱氣撲面而來,混著一股淡淡的硫黃味。

  眼前豁然開朗,三面山岩環抱中,一汪藥泉正汩汩地冒著熱氣。泉水色如琥珀,水面上一片氤氳。泉邊已鋪好了幾個蒲團,公孫尉盤膝坐在其中一隻上,正閉目養神。

  他聽見動靜,並不睜眼,只道:「把丹藥服了,入泉。」

  桑末應了聲是,取出昨日那枚洗髓護脈丹,仰頭服下。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清涼的藥力順著喉嚨滑下,迅速地化入四肢百骸,像一層薄薄的膜覆在了經脈內壁上。

  他不再猶豫,脫下外袍,只著裡衣,踩著濕滑的石階,緩緩走進了藥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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