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今天,現在,立刻,馬上,就要把賀沐晨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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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清梔是在一片沉寂中醒來的。

  主臥里沒有拉窗簾,窗外是海島沉鬱的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幾縷慘澹的月光穿透玻璃,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幾塊冰冷的幾何光斑。

  她睡了很久,久到身體裡的疲憊和舟車勞頓的酸痛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麻木和虛無。

  胃裡空空如也的燒灼感提醒著她,從昨天到現在她幾乎沒吃過任何東西。

  她必須找點東西吃。

  葉清梔攏了攏身上那件單薄的外套,憑著記憶摸索到門邊。

  她打算下樓去問問崗哨,部隊的食堂該往哪裡走。

  然而她的手剛碰到冰冷的門把手,一陣突兀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咚、咚、咚。」

  聲音禮貌而克制。

  葉清梔以為是小王,沒有多想,伸手拉開了那扇軍綠色房門。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小王。

  而是一張陌生的、帶著幾分眼熟的臉。

  那是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女人,臉上堆著過分熱情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她手上端著一個搪瓷餐盤,盤子裡放著一碗白米飯和一碗紅燒肉。那肉燒得色澤紅亮,醬汁濃郁,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你是?」葉清梔的身體瞬間僵住。

  這張臉……她在哪裡見過。

  那女人看到葉清梔的瞬間,眸光劇烈地閃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她掩飾得極好,那抹異樣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她立刻將臉上的笑容堆得更滿,語氣熟稔得仿佛她們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哎呀,你醒啦!我姓溫,叫溫慈。我比你大,你要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溫姐。」

  她說著,不由分說地將手裡的餐盤往葉清梔懷裡塞,「我姓溫叫溫慈,就住你對門403,你要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溫姐。我聽見你這邊有動靜,想著你剛來人生地不熟的,肯定還沒吃飯吧?我今晚正好做了點紅燒肉,就給你送一份過來嘗嘗,千萬別跟我客氣!」

  葉清梔看著她的臉,突然反應過來,這個女人,就是今天下午,她看到的那個拉偏架的女人。

  沒想到這麼巧,竟然就住在她對門。

  「溫姐,這怎麼好意思,我……」

  「哎,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溫慈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將冰涼的餐盤強硬地塞進她手裡,「遠親不如近鄰嘛!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互相幫襯是應該的!我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你趕緊趁熱吃。吃完了碗放門口就行,我待會兒過來收。那我先回去了啊,你早點休息!」

  說完她又對著葉清梔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和善笑容,這才轉身扭著微胖的腰身回了自己屋。

  「砰」的一聲,403的房門關上了。

  與此同時,403室內。

  溫慈臉上的笑容在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就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嫉妒與恐慌的陰沉。

  那張臉……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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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狗屁的表妹!什麼京都來的親戚!

  分明就是……!

  她怎麼會回來?她為什麼會回來?!

  溫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三年來,她靠著幫賀少衍帶孩子,日子過得有多滋潤,她自己心裡最清楚。賀少衍出手闊綽,每個月光是給賀沐晨的生活費就頂得上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部隊裡給軍官子女的各種補貼票證,肉票、布票、糖票、奶粉票……賀少衍也全都一股腦兒地塞給了她。

  靠著這些,她的兒子葉小書才能在這個物資貧乏的年代,依舊養得白白胖胖,每天一個雞蛋一杯牛奶從不間斷。

  她甚至還能攢下不少好東西,偷偷寄回娘家去接濟。

  可現在……她回來了!

  那個女人竟然回來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一道縫,葉小書探出小腦袋,怯生生地問:「媽,我作業寫完了,想吃糖。」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溫慈心裡的恐慌和怒火找到了宣洩口,她猛地回頭,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吃什麼糖!還不給我滾回去看書!再吃糖,你以後連雞蛋都快要吃不上了!」

  葉小書被她猙獰的表情嚇得渾身一哆嗦,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哇」的一聲哭出來,猛地關上門,再也不敢吭聲。

  溫慈卻沒有半分心疼。她死死咬著嘴唇,手指因為用力而攥得發白。

  不行,她決不能讓這個女人留下來!

  *

  葉清梔端著餐盤迴到屋內。

  空曠的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她將餐盤放在那張一塵不染的餐桌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米飯是剛出鍋的,顆粒飽滿,還散發著淡淡的米香。紅燒肉燉得極為軟糯,筷子輕輕一夾就骨肉分離。

  她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也吸飽了湯汁,咸中帶甜,是典型的家常口味。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只吃了一口,就覺得喉嚨口堵著一團化不開的油膩,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她放下筷子,再沒有半分食慾。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這次比剛才要急促得多,還伴隨著小王那焦急的喊聲:「葉同志!葉同志!您在嗎?」

  葉清梔起身打開門。

  只見小王拎著兩個軍綠色的保溫飯盒,額上沁著一層細汗,正滿臉歉意地看著她。

  「嫂……哦不,葉同志!我估摸著您該醒了,就去食堂給您打了點飯菜過來。您剛來,肯定不知道食堂在哪兒。」

  他將手裡的飯盒遞了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就……就按照今天中午首長點的菜,給您也打了一份。」

  葉清梔看著小王手裡的飯盒,又低頭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紅燒肉,眼神微微一動。

  她側過身,聲音溫軟地讓他進來。

  小王走進來把兩個溫熱的飯盒放在餐桌上,一眼就瞥見了那碗醬色濃郁的紅燒肉和白米飯。他有些意外地「咦」了一聲,好奇地問:「葉同志,剛才有人給你送飯了嗎?我還怕你餓著呢。」

  葉清梔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碗肉上,語氣平淡無波:「對門403的溫姐送來的。你認識嗎?」

  「溫大姐啊?」小王一聽這個名字,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快活的笑容,「那當然認識了!她人可好了!溫大姐還是那麼熱情!」

  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竹筒倒豆子般說了起來:「溫大姐也是咱們部隊的家屬,不過她愛人……唉,她愛人五年前在一次邊境任務里因公殉職了。上頭考慮到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就特批這房子一直留給她和她兒子住。後來首長不是把小少爺接來部隊了嘛,首長一個大男人又要忙工作又要帶孩子,哪忙得過來啊。溫大姐看在眼裡,就主動提出來說能幫忙搭把手。這些年啊,要不是有溫大姐幫忙照看著沐晨,首長工作哪能這麼順利安心!」

  小王的話印證了葉清梔心裡的猜想。

  她安靜地坐下來,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面。在小王開口之前,她其實已經估摸出了大概的前因後果,可此刻親耳聽完,那股盤踞在心口的不適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沉重,像一塊浸了水的鉛。

  她抬起眼帘,那雙清澈的杏眼靜靜地看著小王,聲音很輕:「所以這些年,沐晨的飲食起居和教育……都是溫姐在負責嗎?」

  小王被她看得心裡一突,下意識頓了頓,隨即又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好笑。首長夫人關心自己的兒子不是天經地義嗎?他有什麼好緊張的。

  他瞥了她一眼,語氣放得更小心翼翼了些,解釋道:「差不多吧。首長工作實在是太忙了,有時候一出任務就是十天半個月不著家。他偶爾回來住的時候,會把沐晨接回這邊來。但絕大部分時間,沐晨都是吃住在溫大姐家裡的。」

  小王生怕葉清梔多想,又急忙替溫慈說起了好話,語氣里滿是信服和讚嘆:「葉同志您可千萬別擔心!溫大姐人是真的好,咱們這片家屬樓里誰家沒受過她的幫助?她對沐晨那更是沒得說,簡直比對她自己親兒子葉小書還好呢!吃的喝的穿的,永遠都是先緊著沐晨,有什麼好東西都第一個想到他。您是沒看見,沐晨在她家養得又壯實又活潑,我們都說溫大姐這是把沐晨當親兒子在疼呢!」

  比對自己親兒子還好。

  葉清梔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葉清梔收緊了手指,抬起頭,問:「我可以……把孩子接過來自己帶嗎?」

  「這……」小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為難地看著葉清梔,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的職權範圍。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說道:「這個……葉同志,這個事兒恐怕……恐怕得等首長回來,您親自跟他商量才行。」

  葉清梔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是了,賀少衍才是賀沐晨的監護人。三年前他從她手裡奪走孩子的時候,就剝奪了她作為母親的一切權利。沒有他的允許,她甚至連見兒子一面都難如登天,又談何把他接回來?

  她點了點頭,垂下眼帘,拿起筷子夾了一粒米飯放進嘴裡,那動作平靜得仿佛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提。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溫吞,「等少衍回來了,我再跟他商量。」

  小王看著她平靜如水的側臉,一時也捉摸不透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只覺得這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得厲害,自己站在這裡渾身不自在。他可不想夾在首長和夫人這對神仙打架的夫妻中間受池魚之殃。

  他找了個「要去站崗」的藉口,幾乎是落荒而逃。

  *

  小王走後,葉清梔打開了他送來的飯盒。

  裡面是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清炒時蔬,都是最簡單的家常菜,卻帶著食堂大鍋飯特有的溫度和鍋氣。

  她默默吃完了飯,洗乾淨碗筷,然後回到臥室躺下。

  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幾乎是沾到枕頭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卻又不安穩。夢裡全是三年前的爭吵和分離,是賀少衍冷硬的側臉,和賀沐晨那一聲軟軟糯糯的「麻麻,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半夢半醒的混沌之間,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將她從夢魘中驚擾。

  她倏地睜開了眼。

  天還沒亮,窗外是黎明前最深重的墨藍色,只有一絲微弱的晨曦穿透玻璃,在房間裡投下模糊的光影。

  臥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道縫。

  一個矮小的身影正背對著她,蹲在她的床邊。

  那聲音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是有人在翻她的東西。

  葉清梔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躺著,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是……誰?

  朦朧的晨曦下,那個小小的身影輪廓逐漸清晰。

  他穿著一身睡衣,動作熟練又鬼祟地將她那個小小的布包里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錢包、手帕、鑰匙、還有那把彈簧刀……

  最後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她錢包夾層里那幾張被捏得有些發皺的零錢。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攥在自己小小的手心裡,然後又把其他東西亂七八糟地塞回布包,拉上拉鏈,將它扔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後,他又像一隻偷食成功的小老鼠,躡手躡腳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觀察著床上的動靜,確認她沒有被驚醒後,才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臥室,還體貼地將房門輕輕帶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熟練得令人心驚。

  葉清梔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直到那輕微的關門聲響起,她才緩緩地坐起身。

  清冷的晨光勾勒出她蒼白的臉。

  她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布包,看著那被隨意丟棄的錢包。

  那是賀沐晨。

  是她的兒子。

  一個恃強凌弱的小霸王。

  一個手腳不乾淨、會趁著大人熟睡時溜進房間偷錢的小偷。

  這一刻,昨天下午看到的那一幕所帶來的衝擊和憤怒,與此刻的發現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那只是孩子間不懂事的打鬧。

  而現在呢?

  這是品性的問題,是根子上的腐爛!

  她不能再等賀少衍回來。

  她今天,現在,立刻,馬上,就要把賀沐晨接回來!

  誰也別想攔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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