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章 不可逆的傷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分開後,景昭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

  她把聞舟的舊病歷封存在加密文件夾里,沒有打開過。把聞渡每天發來的消息看完,回一句「收到」或「好的」。

  不追問,不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牽掛。

  她去學校上班,坐在小小的諮詢室里。

  對著那些為考試焦慮、為友情煩惱的孩子們微笑、傾聽、給出溫和而專業的建議。

  她在努力做一個正常人。

  一個和聞舟沒有任何關係的正常人。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白天可以靠意志力撐過去,夜晚不行。

  夜深人靜的時候,所有被她白天壓進潛意識底層的畫面全部浮上來。

  聞舟蜷縮在角落發抖的樣子,說我愛你的樣子,滿身是血的樣子。

  這些畫面像一條閉合的循環迴路,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播放。

  沒有辦法暫停,沒有辦法靜音。

  她閉上眼睛就是血,睜開眼睛就是空蕩蕩的天花板。

  第三天晚上,她從抽屜里翻出了一小瓶安眠藥。

  她是心理醫生,知道自己這種情況屬於創傷後應激反應。知道失眠是正常的、暫時的、會過去的。

  但三天沒合眼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你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覺得自己的理智在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蒸。

  她擰開藥瓶,倒出一粒,放在掌心裡。

  白色的,小小的,和上一世她在聞舟墓前吞下的那些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只想閉上眼睛去找他。

  現在呢?她怕他活不好,更怕他再出什麼事。

  她把藥片掰成兩半,只吃了半粒,夠她睡四五個小時。

  她不需要睡太久,只需要撐到明天。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漸漸的半粒變成了兩粒。

  第七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

  她想起自己以前對聞舟說過的話:「你是我的病人,我會治好你。」

  現在誰來治她?

  她比誰都清楚,不是一切都會好的。

  有些傷就是好不了,只是你學會了帶著它活下去。

  第八天深夜,她把聞渡發來的消息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聞舟出院那天聞渡發來的照片。

  他坐在輪椅上,被聞渡推著從醫院大門出來,臉色蒼白,瘦了一大圈。

  她看著那張照片,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有觸碰。

  他還活著。

  她抱著手機,蜷縮在床邊的地板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敢哭出聲。

  隔壁住著一對老夫妻,唐樓的隔音很差,她怕吵到他們。

  她只是張著嘴,淚水從指縫裡淌下來。

  「對不起。」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沒有見司嶼白—,如果我早點告訴你。」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等她終於停下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發現左耳聽不見了。

  她從地板上爬起來,偏了偏頭,右耳能聽到窗外早班巴士的引擎聲和樓下茶餐廳拉捲簾門的嘩啦聲,左耳只聽到一陣持續的嗡鳴。

  她抬手捂住右耳,世界瞬間被按了靜音鍵。

  她放下手,聲音又回來了。

  只有右邊。

  她站在鏡子前,偏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耳。

  耳鳴沒有消失,反而更響了。

  從「一隻蜜蜂」變成了「一群蜜蜂」。

  第十天上午,她在諮詢室里彎腰撿一支掉在地上的筆,起身的時候忽然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眼前一黑。

  她猛地扶住桌角才沒有摔倒。

  她站了好一會兒,等眩暈退去,慢慢直起腰,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

  對面前那個嚇了一跳的學生笑了笑:「低血糖,沒事,你繼續說。」

  下午她就去了醫院。

  校長聽到了風聲,特意來辦公室找她,告訴她要是身體不舒服就早點去看看,學生們可以等。

  景昭坐在校長的辦公室沙發上,聽著他溫和的勸說,右耳聽得清清楚楚,左耳只有那隻蜜蜂,不停地嗡嗡嗡。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想起聞舟第一次發病時她把他按在胸口說「你的病會治好的」。

  現在她的病還能治好嗎?

  耳鼻喉科的診室很小,牆壁刷著淡綠色,桌上放著一台耳內鏡。

  醫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話不多,讓她坐下,把耳內鏡探進她的左耳。

  鏡頭的冷光在屏幕上顯示出耳道內部的影像。

  鼓膜完好,但鼓室里有積液,聽小骨周圍的組織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

  「最近有沒有受過外傷?」醫生摘下手套,坐回椅子上,表情嚴肅。

  「……沒有,沒有外傷。」

  「頭部有沒有被重擊過?比如摔倒、撞到什麼東西?」

  景昭沉默了。

  她想起醫院走廊里溫婉扇在她臉上的那一巴掌。

  當時更大的疼痛在心裡,她沒有在意。

  「被人打了。」她說,聲音很平,「一個耳光。」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調出耳內鏡的影像,指著屏幕上那處暗紅色的區域:「外傷引起的咽鼓管功能障礙,導致鼓室積液。

  積液長時間沒有吸收,已經有早期粘連的跡象,你有沒有聽力下降?」

  「……左耳聽不太清了,有持續性耳鳴」

  「當時就應該來看。」醫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但更多的是惋惜。

  「積液如果及時處理,穿刺引流配合藥物治療,一兩周就能恢復。

  現在已經粘連了,聽力損傷是不可逆的。配助聽器吧,能補償一部分,儘量保護右耳。」

  不可逆。

  景昭走出診室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配助聽器的單據,在走廊長椅上坐了很久。

  不可逆就是永遠。

  她的左耳再也聽不到他在她耳邊說「你是我的寶貝」。

  再也聽不到他聲音里的委屈、彆扭和不加掩飾的渴望。

  她只是笑著低下頭,把那張單據折好放進包里。

  上一世她欠他一條命,這一世她還了一隻耳朵。

  景昭,你果然是他的克星。

  那就這樣吧,反正他已經忘了你,反正你也不會再靠近他了。

  這隻耳朵就當是最後一件能為他做的事了,用疼痛提醒自己曾經被人那樣拼命地愛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