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跪著求你,還是要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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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戴高樂機場的到達大廳里,景昭站在行李轉盤前,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

  「聞舟出車禍了,搶救無效,你回來吧。」

  發件人是聞舟的母親。

  景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靠在行李轉盤旁邊的柱子上,笑得彎了腰,惹得周圍的旅客紛紛側目。

  一個亞洲面孔的女人,拖著行李箱,在機場大廳里笑得像個瘋子。

  聞舟,你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上次她出差去京市,三天而已,他一天打十幾個視頻電話。

  半夜兩點打來說自己心口疼。

  她嚇得要叫救護車,結果他在電話那頭悶悶地說:「你不在,我哪兒都疼。」

  上上次她去參加學術會議,兩天一夜。

  他派人查了她入住的酒店,訂了她隔壁的房間。

  她半夜聽到敲門聲,打開門看見他站在門口,頭髮被雨淋得濕透,眼眶通紅。

  「景醫生,」他說,「我失眠。」

  「聞舟你不是失眠,你是作。」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不進來,垂著眼睛,聲音低低的:「那你還要我嗎?」

  她當時心軟得一塌糊塗,把他拉進來,用毛巾給他擦頭髮。

  他乖乖低著頭讓她擦,乖得不像話。

  那天晚上他摟著她睡覺,她半夜醒來,發現他根本沒睡,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她。

  「怎麼不睡?」她迷迷糊糊地問。

  「怕你不見了。」他說。

  景昭當時覺得他又在撒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快睡,明天我還要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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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怕。

  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她。

  聞舟離不開她,就像魚離不開水,就像人離不開空氣。

  她是他唯一的光。

  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而她沒有意識到那有多重。

  直到她走的前一天晚上。

  那是景昭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太平山頂的別墅,落地窗外是整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海面上遊輪的燈光像流動的碎金。

  這是聞舟的家,是他囚禁自己的牢籠。

  他在港城呼風喚雨,聞家的商業帝國橫跨地產、航運和金融。

  聞家太子爺跺一跺腳,整個中環都要震三震。

  可他最常待的地方,是這間主臥,窗簾永遠拉得嚴嚴實實。

  外面的世界讓他恐懼,高處讓他恐懼,人群讓他恐懼,離開這間屋子讓他恐懼。

  只有景昭在的時候,他才敢走出去。

  景昭花了整整十三個月,讓他從不肯出門到願意去院子裡坐坐,從不肯見人到能和她一起去私密的餐廳吃飯。

  她以為自己治癒了他,以為自己可以暫時離開。

  她錯了。

  那天晚上,她在收拾行李,他靠在衣帽間的門框上看她。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真絲睡袍,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上那一道陳年舊疤。

  那是他六歲那年被綁架時留下的。

  他整個人陷在門框的陰影里,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看什麼?」景昭疊著一件大衣,頭也不抬地問。

  「看你。」聞舟的聲音很淡,但景昭聽得出來,他在壓著什麼。

  「有什麼好看的,快去洗澡。」

  「景昭。」

  他很少叫她全名。平時都是「景醫生」「昭昭」「寶寶」地亂叫。

  叫全名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景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他。

  聞舟還靠在門框上,但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放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怎麼了?」景昭放下大衣,朝他走過去。

  她剛走到他面前,聞舟就跪下去了。

  景昭嚇了一跳,伸手去拉他:「聞舟你幹什麼?」

  他不起來。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客廳的光線從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整個人都在抖。

  「別走。」

  他的聲音是啞的。

  「求你,別走。」

  景昭蹲下來,雙手捧住他的臉。

  他的臉冰涼,他的瞳孔是渙散的,裡面全是驚恐和絕望。

  「聞舟,我去半年就回來了,很快的。」

  「半年。」他重複這兩個字,「一百八十天。」

  「很快的,你相信我。」

  「我不信。」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她骨頭都疼。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著真絲睡袍,她感受到他的心跳,狂亂的無序。

  「這裡,」聞舟說,「你走了以後,這裡會疼。疼得我受不了,你知不知道?」

  景昭的鼻子酸了。

  她當然知道。

  她知道聞舟有多依賴她,知道他的分離焦慮有多嚴重。

  但她以為這正好說明他需要更好的治療。

  而她去法國跟的那位教授,是歐洲最權威的創傷心理學專家。

  她學成歸來,就能給聞舟更好的治療。

  「我去學習,是為了更好地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我!」

  聞舟忽然吼了出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臥室里炸開。

  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眼眶裡蓄滿了水光,但就是不肯掉下來。

  「我不需要什麼狗屁治療!

  我只要你!景昭,我只要你在我身邊!你聽不懂嗎?!」

  景昭被他吼得愣住了。

  聞舟在她面前哭過,鬧過,發過脾氣,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

  他現在不像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聞家太子爺,不像那個一個眼神就能讓整個董事會噤聲的聞總。

  他現在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跪在地上,抓著她的手,整個人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我試過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

  「我試過克服的,上個月我讓助理訂了機票,我去了機場,我走到登機口了。」

  景昭愣住了:「你怎麼沒告訴我?」

  「因為我沒上去。」

  聞舟低下頭,額頭抵在她手背上,整個人蜷縮起來。

  她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噴在自己手背上,感受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上面。

  「我看到那個廊橋,腿就軟了。我走不動,一步都走不動。」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想著你在那邊等我,我咬著牙往前走,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我吐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面有血絲,有水光,有不甘,有恨意,還有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棄。

  「我是不是很沒用?連飛機都坐不了,連追你都追不到。

  我聞舟算什麼?啊?我他媽算什麼?!」

  他說著說著就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嘴角在往上扯,眼眶裡的水卻終於兜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景昭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他,把他整個人攬進懷裡。

  她的眼眶也紅了,聲音發著抖:「你不沒用,聞舟,你是生病了。

  生病了可以治的,我會治好你的。」

  「那你不走。」他在她懷裡悶悶地說,聲音帶著哭腔,「你治好我再走。」

  「這次機會真的很難得,那個教授五年才收一次學生。」

  「那我呢?」

  聞舟從她懷裡掙脫出來,跪直了身體,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是紅的,嘴唇在抖。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偏偏眼睛裡有種孤注一擲的偏執。

  「我就問一句,景昭。我跪在這裡求你,你還是要走,是嗎?」

  她知道,這是一個她在心理學教科書上學到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刻。

  這是聞舟的世界裡,最後一次試探。

  如果她留下來,他就會相信她是真的不會拋棄他。

  如果她走了……

  「聞舟,你先起來好不好?地上涼。」

  她伸手去扶他,他沒有反抗,任由她扶起來。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那裡面有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

  景昭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低下頭,輕聲說:「你先去洗澡,水我給你放好了。」

  聞舟眼睛裡的光滅了。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然後他推開她的手,轉身走進了浴室。

  那天晚上,他睡著以後,景昭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他的睡顏很好看。

  褪去了清醒時的陰鬱和偏執,眉目舒展,睫毛又長又密,嘴唇微微抿著,像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他睡著的時候還抓著她的衣角,抓得很緊,她試著掰了掰,沒掰開。

  景昭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然後她拿出紙筆,給他寫了一封信。

  信不長,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了很久。

  「聞舟: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不要生氣,不要砸東西,不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

  我走,不是拋棄你。聞舟,這個詞我從來沒用在你身上過。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六歲經歷那麼可怕的事,還能長成現在這個樣子,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我去法國,是想學會更多的本事,回來更好地治好你。

  只要你在等我,我就一定回來。

  半年很短,一百八十天而已。

  我回來的時候,希望看到一個比現在好一點點的聞舟,一點點就好。

  你失眠的時候不要硬扛,我錄了音頻在你的手機里。

  你如果實在想我,就給我打視頻,我保證秒接。

  我不會不要你,永遠不會。

  等我回來。

  景昭 留」

  她把信折好,放在床頭柜上,用他的菸灰缸壓住一角。

  然後她掰開他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聞舟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含糊地喊了一聲:「昭昭……」

  景昭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咬了咬牙,轉身走出了臥室。

  拖著行李箱走出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那是聞舟的房間。

  她坐上計程車,在后座閉著眼睛,眼淚終於掉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小姐,去機場啊?」

  「嗯。」

  「出國哦?」

  「嗯。」

  「去多久啊?」

  「半年。」

  「半年好快的啦,一下子就過去了。」

  景昭沒有回答,她轉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香港街景,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聞舟,等我回來。

  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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