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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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名道士衝破鳥獸的阻攔,衣袍凌亂,快步衝進山谷。

  看見山谷中央那棵拔地而起、樹冠遮覆半片天地的千年古木,年長道士雙目精光暴漲,手中桃木劍直指巨樹:「找到了!這便是妖物的本體!只要焚毀古樹,此妖便再無依仗!」

  其餘兩個年輕道士立刻會意,慌忙掏出一沓烈火符,指尖靈力一點,符紙竄起明晃晃的橙紅色火苗。

  跳動的火光映入樹久眼底,刻在神魂深處的恐懼驟然炸開。

  火,是她最大的死劫。一旦本體古樹被烈火吞噬,她千年修為會付之一炬,連輪迴都求不到。

  沈硯把樹久輕輕放落在樹根之上,橫身擋在她身前,傷口滲出的鮮血順著小臂緩緩滴落,滴落在古樹盤結的根須之間。

  「你們不能燒這棵樹。」沈硯聲音沙啞,「它護佑整座山林,從未禍亂人間,方才一切只是自保。」

  「妖就是妖,詭辯無用!」年長道士面色冰冷,抬手便要將燃燒的符籙朝著樹幹擲過去。

  就在火光即將脫手的剎那,腳下綿延萬里的老樹根猛地震顫。

  整棵千年古樹萬千枝葉一同震盪,漫天枯黃、翠綠的樹葉如同暴雨一般嘩嘩墜落,盤旋飛舞,硬生生撞飛那幾張燃燒的火符。

  火符在空中被樹葉拍打,火苗驟然熄滅,化作片片焦黑紙屑四散飄落。

  道士臉色一變。

  樹久靠在粗糙溫熱的樹幹上,手掌貼住本體樹皮,源源不斷汲取古樹流淌出來的生機。她的臉色一點點回暖,可接連幾番大戰,靈力依舊虧空嚴重,根本沒有餘力主動傷人。

  「我從未害過人。」樹久聲音輕輕的,卻傳遍整片山谷,「山中鳥獸靠此樹存活,山下村落,也仰仗此山水土滋養。燒了它,這座大山靈氣潰散,山下百姓也要遭殃。」

  年長道士眉頭緊鎖,心中有一絲動搖,可多年根深蒂固的除妖念頭壓過遲疑:「妖言惑眾!今日若放過你,來日你禍亂人間,誰來承擔惡果!」

  說罷,他揮劍,親自朝著主幹衝殺過來。

  另外兩名道士分開左右,打算繞開,尋找樹久的人形,想要直接用鎖妖符將她封印。

  山林間的小獸還沒有散去,松鼠成群撲上來阻攔,山雀俯衝啄撓,可區區野獸,擋不住修行的道人。劍光翻飛,幾隻小獸被劍氣掃中,哀嚎著摔落在地。

  樹久心頭一揪。

  她不願傷人,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守護自己的生靈死去。

  她心念一動,地面粗壯的根須破土翻湧,沒有去刺穿道士,而是層層疊疊築起厚厚的木牆,把古樹主幹牢牢圍護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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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木劍劈砍在根須牆壁上,木屑紛飛,深褐色樹皮不斷裂開,又飛速重新癒合。

  一時之間,道士竟突破不得。

  可這樣被動防守,極其耗損本體本源。古樹翠綠的葉片,一片片失去光澤,簌簌往下凋零。照這樣耗下去,就算不被火燒,本體也會被活活耗垮。

  沈硯目光飛快掃視四周,腦子飛速盤算。他行醫走南闖北,聽聞過這座山的傳說。這棵千年古木,是此地地脈的節點。若是強行激動地脈,會引發山崩。可一旦山崩,山谷里所有生靈,包括他們自己,都會被掩埋。

  萬萬不能走到那一步。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山谷入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眾人齊齊轉頭。

  竟是山下村落的百姓,老老少少一大群,舉著竹棍火把匆匆趕來。方才官府搜捕土匪,消息傳到村子,又撞見倉皇逃竄的林間小動物,村民心裡記掛著守護世代水土的神山古樹,便結伴趕過來。

  為首白髮蒼蒼的老者,是村裡的老族長,一眼看見持劍對峙的道士,立刻上前一步攔在中間。


  年長道士愣住:「老人家,你可知這樹化出了妖形?」

  「我們知曉。」族長捋著花白鬍鬚,坦然開口,「年年開春,我們都會來樹下祭拜。山靈守山,保我們水土安穩。作惡的是那伙土匪,不是樹靈姑娘。山下官府已經把土匪收押,是非曲直,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身後一眾村民紛紛附和。

  「是啊!不要傷山靈!」

  「前些年山洪,就是古樹根系固住山體,才沒有沖毀我們的村子!」

  三個道士面面相覷。

  他們修道除妖,本意是護佑蒼生,如今受庇護的百姓全都站在妖物這一邊,手裡的桃木劍,一時間竟刺不下去。

  年輕的兩個道士已經開始動搖,悄悄看向領頭的道長。

  年長道士臉色幾番變幻,劍尖緩緩垂落,心中的執念一點點鬆動。他打量著古樹,又看向靠在樹幹邊,面色蒼白卻眼神澄澈的樹久。

  「果真不曾殘害生靈?」

  樹久輕輕點頭:「我看過人間煙火,只想安守此山。若非遇到壞人無法逃脫,我不會出手。」

  沈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稍稍放鬆,傷口拉扯,疼得他微微蹙眉。

  年長道士沉默良久,收了桃木劍,將餘下的烈火符全部收回布袋。

  「罷了。既然百姓作證,你又無害人之行,今日我便不毀你本體。」他語氣嚴肅,話鋒一轉,「但妖與人終究殊途,不可隨意下山滋擾人世,安分守在此山,便是你的活路。倘若日後造下殺孽,我必定再來,絕不姑息。」

  說完,他揮袖,帶著兩名徒弟轉身,離開了山谷。

  危機終於散去。

  緊繃的氣氛驟然卸下,樹久渾身力氣瞬間抽空,順著樹幹緩緩滑坐到滿地落葉之上。

  漫天飛舞的落葉慢慢歸於平靜,受傷的小獸一瘸一拐跑回來,灰松鼠跳到她的膝頭,捧著一顆松果,輕輕放在她手上,像是在安慰她。

  村民們見風波平息,也沒有貿然靠近精怪本體,對著古木遙遙躬身行禮,便陸續下山離去。

  山谷之中,只剩下樹久與沈硯兩個人。

  山風穿過巨大的樹冠,沙沙作響。

  沈硯走到她身旁坐下,身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樹久低頭看著掌心那顆松果,側過頭看向少年。

  「沈硯,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已經落在刀下。」她聲音輕輕的,「也不是所有人類,都會舉刀傷人。也不是所有妖,都要被驅趕誅殺。」

  沈硯淺淺一笑:「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黑白。」

  夕陽斜斜落入山谷,金色的碎光穿過枝葉縫隙灑落。

  樹久抬手,翠色的草木微光緩緩流淌,覆上沈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這一次靈力充裕,傷痕一點點徹底癒合,只留下淺淺淡淡的印記。

  她本體古樹生機緩緩流轉,消耗的本源正在慢慢恢復,凋零的枝頭,又冒出星星點點嫩綠新芽。

  「我要留在這裡休養很長一段時間。」樹久望著參天的樹幹,輕聲說道,「經歷今日一戰,人形還不穩定,不能輕易離開山谷。」

  沈硯點點頭:「我本就是四處遊歷行醫。山下村落常有傷病,我可以住在村子裡,時常上山來看你。」

  樹久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落了星光。

  「真的可以嗎?」

  「自然可以。」沈硯望著少女純粹歡喜的模樣,眼底也漾開柔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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