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父債子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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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青看著足利義盈,他心裡太清楚這種人絕不會就此罷休。

  「等等,我信不過那個足利義盈,我覺得會食言的,你們應該留下來!」

  海因茨走過幾步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說:「李,我相信誓言,我們不能永遠活在懷疑里,他既然發了誓,我們就應該給他一個被相信的機會。」

  華萊士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李奉有才是對的。」

  賽義德揉了揉華萊士的肚子,笑道:「別多想了,我同意海因茨的判斷,我們不能永遠活在懷疑里!對了李奉有,如果有緣,三個月後我們就在老酒館見面吧!」


  這座灰瓦白牆的宅子從外面看上去再普通不過了,門檻上的石階被磨得發亮,就連門環都是最尋常的熟鐵打的,半點紋飾都沒有,若非門上那副對聯,任誰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

  那副對聯是木刻的,字跡蒼勁有力,但每一個字都入木三分,像是嵌在木頭裡似的,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柳浩然深吸了一口氣,抑揚頓挫的念完對聯,轉頭看向身邊的兒子。

  柳學松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青布直裰,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腰間系著父親特意給他備的雲紋玉帶鉤,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學松呀,你準備好了沒有?」

  柳學松點了點頭:「父親,我想明白了,您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我當時聽著覺得刺耳,可後來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個月終於想通了,正如您說的,要想在這世道里立足光靠聖賢書上那套是不行的,我已經做好了融入那張大網的準備!」

  柳浩然定定地看了兒子一會兒,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抬手在柳學松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欣慰之情溢於言表。

  「好,好啊!你終於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不會走彎路了。」

  說話間,柳浩然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封,鄭重地交到兒子手上。

  柳學松接過紙封,抽出裡面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張展開來,那是一張微微泛黃的地契,上頭還蓋著的南京戶部勘核的硃砂大印。

  「臨安梅莊一座,莊內附上等天字型大小水田兩千四百二十四畝,桑林五百七十二畝,牛棚六座、豬圈十二座、馬廄兩座,北至西天目山三岔路路口,南至於潛鎮外小溪北岸,東至太湖源鎮水渠西側,西至桃樹嶺山腳便道……」

  柳學松抬起頭看父親,卻發現柳浩然微微仰著臉看天,嘴裡輕輕地哼著什麼調子。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柳學松很快聽出來了,是李太白的《行路難》,父親從前喝了酒就愛哼這首,可他今天哼得很輕,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還未哼完,柳浩然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

  柳學松攥著地契的手緊了緊,有些不安地問:「父親,你這是怎麼了?你是不是捨不得這份地契?」

  柳浩然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那張地契,嘴角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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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捨不得?呵呵,你難道還不清楚我們家如今的產業?這點東西只能算是小意思,話說回來,這是為父當年在官場上的第一筆橫財,很有紀念意義!不過,待會兒咱們要見的那位高仙人未必會把這些東西放在眼裡。」

  柳學松目光一動:「可是我看這位高仙人住的這兒也很尋常呀,他怎麼還看不上這地契里那麼大的產業?」

  「呵呵,待會我們要進去見的這位高仙人表面看起來只是一介布衣,可他卻是天下清流的領袖!他每次講學的時候堂下坐滿了從各省趕來的學子,朝中那些所謂的正直官員、台諫言官,都是這張鋪天蓋地大網上的人,他想要彈劾誰,幾封書信發出去,第二天朝堂上的彈章能堆滿我內閣的案頭!」

  柳學松一怔:「可他畢竟只是一個秀才而已,我不明白,那些堂堂朝廷命官怎麼會聽一個布衣的指揮?」

  「很簡單,高仙人手裡掌握著天下最大的輿論力量,朝中那些言官需要高仙人的清議來給自己造聲勢,而高仙人也需要他們的奏章來把自己的意志變成朝廷的決策,兩邊互相利用,遙相呼應,這張網就這麼織起來了,你以為朝廷里那些彈劾來彈劾去的一出出鬧劇是怎麼上演的?哼哼,幕後牽線的就是今天咱們要見的這位布衣宰相!」

  柳學松當時被這四個字嚇了一跳:「布衣宰相?好大的口氣!一個心學書院的山長而已,怎麼當宰相?」

  「學松,謹言慎行!你不知道他遙執朝政,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想讓誰升官誰就能升官,想讓誰下獄誰就得下獄,整個大明朝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沒有他打不倒的人!你知道那個景泰皇帝,哦不,現在應該說是郕戾王是什麼下場麼?」

  柳學松想了想,微微一笑:「父親,郕戾王這三個字,已經是他的下場了!」

  柳浩然眯了眯眼:「你知道他那個年僅九歲的懷獻太子是怎麼死的麼?呵呵,就是因為他這個當父親的不夠聽話,這就叫父債子還!」

  說話間,柳浩然又從頭到腳打量了兒子一遍,抬手替他正了正衣領,這才緩步走上台階去,抬手叩響了門環。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書童探出頭來看了看,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呦,是首輔大人來了!」,便把門拉開了。

  真是宰相門人七品官呀,柳浩然父子跨過門檻,穿過一處方方正正的天井,被引進了正堂。

  正堂的陳設比外面的門臉要講究不少,但講究得很有分寸,既不寒酸也不張揚,正中牆上掛著孔子像,兩邊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素雅的瓷器,堂中一張老雞翅木的長案,案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幾盞青瓷杯,熱氣正裊裊地往上冒。

  那位布衣高仙人就坐在長案後面。

  柳學松急忙凝神細看,這位高仙人雖然只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棉布直裰,可他整個人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沉靜,手指修長白淨,誰能想像得出這竟然是一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布衣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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