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宋知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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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靖拍了拍宋知蘩的肩,沒再接著說下去。

  宋知蘩平復情緒後靠在車廂壁上,懷裡抱著那個小小的包袱。

  她閉上眼睛。

  一直以來,她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一點點拼湊起母親的形象。她已經很久沒有去想那些聲音了,還以為自己早就忘記。可馬車一顛簸,那些話又從記憶的夾縫裡抖落出來,嗆得人眼眶發酸。

  從她記事起,周圍就只有三個照顧她的侍從,她們基本上只讓自己呆在屋裡。

  一開始她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乖乖聽話。侍從們在家幹活時她就跟在後面,愣愣地看著她們,像一條安靜的小尾巴。侍從們出採買時不帶她,她也不鬧,就自己端著小板凳在門口坐著等。

  門外的世界仿佛跟她無關。每天聽著外頭時不時傳來小孩玩耍的歡笑聲,她總是十分羨慕。

  她忍不住趴在門板上,透過門縫往外看。但縫隙太窄了,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跑來跑去……

  等她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偏西了,門縫裡漏進來的白光變成了金色,把她半邊臉曬得發燙。

  某天,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宋知蘩悄悄溜了出去。

  巷子裡的陽光比院子裡亮得多。她眯起眼睛,邁過門檻,鞋子踩在巷子裡的石板路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喂,你是住哪裡的?怎麼之前都沒見過你?」

  不遠處正有一群小孩嬉戲玩耍,其中一個看到宋知蘩好奇的過來詢問。

  她指了指住所,「是那裡,我可以跟你們一起玩嗎。」

  誰料面前的女孩直接變了臉色,大喊道,「她娘是賣國賊宋樾,大家離她遠點!」

  這一聲喊下去,整條巷子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知蘩身上,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拽了拽旁邊同伴的袖子轉身就跑。其她小孩也跟著跑,像一群受驚的麻雀呼啦啦地散了個乾淨。

  甚至有一個小孩跑之前還朝宋知蘩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只剩下宋知蘩一人呆愣在原地。

  後來,她再也不主動出門了,直到到了上學的年紀。

  她記得第一次來太學那天,還沒坐到座位上就被人攔住了。三四個女孩圍上來,為首的那個把她從頭打量到腳,嗤笑了一聲,

  「你就是那個賣國賊的女兒?陛下仁慈,雖說准許你來太學,但你哪來的臉,還真來了?」

  宋知蘩沒說話,抱著筆墨想往旁邊繞,卻被一隻手推了回來。東西掉在了地上,硯台摔出去滾了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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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女孩撿起硯台看了看,又隨手往地上一丟,硯台磕在石板上,崩掉了一個角。周圍有人在看,但沒人出聲。

  她蹲下去撿自己的書,指尖抖得厲害。她很想說「我娘不是賣國賊」,可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時,一道淺粉色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他的手伸過來,指尖捏著她那本被踩髒了的書。

  她抬起頭,正午的日頭從那人背後照過來,把整個人籠成了一道淺金色的輪廓。她沒看清來人的表情,只聽見他清凌凌的聲音,

  「宋知蘩來太學是陛下的恩典,你們阻止她來太學,是在質疑陛下的決定嗎!」

  為首那個女孩還想說什麼,沈既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女孩被這一眼看得把話咽了回去,訕訕地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走了。

  沈既白沒再管她們,他把書放回宋知蘩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對沈既白來說可能這就是一件小事,但宋知蘩記了許多年。從那天起,她就偷偷留意起沈既白。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每次只看一眼就收回來了。

  後面六殿下來到了太學,第一天宋知蘩就注意到她了。畢竟,上學第一天就和太學小霸王五皇子槓上的,她是第一個。

  她不由自主的開始觀察六殿下。她發現自己喜歡看六殿下跟周幼菱說小話時歪著腦袋的樣子,喜歡看她在課堂上被點名時站起來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同時,她發現了,六殿下也在觀察她。宋知蘩不止一次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每次意識到這點時,她都會心跳加速。但她從不敢抬頭看,每次被發現前都飛快把頭低下去,假裝在看書。

  她不敢主動跟六殿下說話,怕自己那罪妾之後的身份會被六殿下討厭。她也很害怕,如果六殿下從周幼菱她們嘴裡聽說了宋家的事,那道觀察的目光會不會變味,變得同情或厭惡?

  她什麼都怕,所以乾脆保持原狀什麼都不做。果然,過了一段時間,那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次數逐漸變少。

  六殿下不再往她這邊看了。

  她一定是知道了!

  周幼菱和裴鈺一定告訴了六殿下,她宋知蘩是罪妾宋樾的女兒,她娘十年前就被判了通敵叛國,這事在京城裡隨便找個人都能打聽得到。六殿下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不知道。

  你早就該習慣了。她在心裡跟自己說。

  可她還是會忍不住去看。看她們三個走在廊下,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怎麼分都分不開。

  宋知蘩說不出那種感覺是什麼。就像是之前她發現的,沈既白的視線會不經意地往六殿下的方向飄,他的異常行為宋知蘩全都看在眼裡。

  六殿下和沈既白兩人對她來說,一個是陽光令人嚮往,一個是月光讓人平靜。月光不肯回頭看她,陽光更是從未照到過自己的人生。

  她偶爾會想,周幼菱和裴鈺怎麼能那麼幸運。她們能做六殿下的伴讀,可以在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時候拍她的後背,在她趴桌上流口水的時候遞手帕。

  她們之間有一種自己永遠插不進去的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一個動作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當時她想著,如果自己也像她們一樣,出生在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家,母親不是戴罪之身的話……她知道這只是她午夜夢回間的一個不可能的願望罷了。

  可是現在,皇帝告訴她,她的母親不僅沒有叛國還是大功妾。裴將軍也告訴她,她的母親很偉大,她覺得自己似乎重新獲得了靠近溫暖的資格。

  宋知蘩甩了甩頭,把淚痕草草擦去。那股從心底往上翻湧的酸澀已經被她重新壓回了胸腔里。

  她深吸一口氣,把懷裡的包袱放到一邊,轉過頭看向坐在車轅上的裴長靖。

  「裴將軍,我可以跟您一起回家嗎?最近幾天…我都不想一個人呆。」

  裴長靖回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沒想到這孩子會主動向她提出請求。

  「當然可以。裴府別的沒有,空屋子多的是。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正好跟裴鈺做個伴。」

  宋知蘩微微低下頭,道了聲謝。

  去裴府可不是她一時興起。這幾天在太學的時候,她注意到六殿下、裴鈺、周幼菱三個人每天早上都是一起來的。

  裴鈺還是老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走路也是虎虎生風。

  但六殿下和周幼菱就不太對勁了。

  兩人下台階的時候,腿總是微微打顫。每次坐下的時,也像是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似的,噗通一聲砸在椅子上,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

  宋知蘩猜測,她們早上一定在做著什麼。

  練武嗎?有可能。

  裴鈺是武將家的女兒,六殿下、周幼菱兩人出現這種情況多半是被帶著練武去了。

  裴家的家主就在自己身邊,具體是不是猜測的這樣,她去裴府確認一下不就行了。

  她起步就已經比周幼菱、裴鈺兩人晚了。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自卑,不是因為自己不知道母親是個大功妾,誰是六殿下的伴讀還不一定呢。

  要知道,最開始六殿下明明是先注意到的自己,自己才是最吸引她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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