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負荊請罪
浙東臨海，海防是重中之重，軍費朝廷給一部分，另一部分靠海稅，海稅收得多，軍費充足。
但沈家繞開市舶私運貨物，帶頭分潤，導致浙東收不上海稅，衛所里用於海防的大船本是一年修理一次，因為軍費不足減到一年半一次，有兩艘大船已經鏽蝕，不能用了。
若是打起仗來，她要麼丟命要麼丟官。
沈家此前私自接濟海盜不說，這次竟為了阻攔姜念之引她們上岸作亂，海盜一出，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她，她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馮時雨本來已經下值，褪了官袍換了常服，收到姜念之的邀約後，她猶豫一番，換了官袍，隨後上了馬車。
「主君，寧紹兵台道馮大人來了。」
「請她進來。」
馮時雨被引進庭院，姜念之給她倒了一杯茶，坐下，慢悠悠地說：「我還在京城時，被人彈劾，其中有一條罪狀乃是推行新政，引得人心惶惶，海盜作亂。」
馮時雨原本在喝茶，聽了這句話立馬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問：「尚書大人想讓我做什麼？」
「沈氏私通海寇。」姜念之說。
「是。」馮時雨心裡咯噔一下，姜念之不會是想從她這裡拿到沈家勾結海寇作亂的把柄吧，她知道這其中必定有沈家的手筆，可她沒有證據，有的話她早就拿出來了。
姜念之問：「馮道台可知海寇所在？」
「這個倒是知道。」
「馮道台，請你助我剿滅海盜，扳倒沈家。」
海盜難道和商號的掌柜一樣忠誠嗎？
沈家勢力龐大，一呼百應，像個鐵殼子一般，可沈家終究只是一商戶，民不與官斗，若沈家沾染了勾結海盜的罪名，便是滅族的大禍。
「是。」馮時雨行了一禮，「時雨隨時聽您差遣。」
兩人坐在一塊，開始商量如何作戰。
馮時雨說，那是一個三百人左右的中等寇幫，以打劫過往的商船、私販鹽糧為生，偶爾也上岸劫掠。
她知道她們的蹤跡，之所以不敢動手，是因為在姜念之這位手持敕令的中央大員沒來之前，若要作戰，她必須先請示巡撫。
巡撫和沈家不清不楚，到時只怕船剛開過去，海盜就作鳥獸狀散去。
之前不是沒有先例，她們想剿滅海盜，有幾次只抓住幾個被特意留下來的小嘍囉。
衛所滿編五千人，十艘大船，壞了兩艘，還有八艘能用，近日在海上巡視、留守臨近海港的士卒共有五百，她們要打海盜，不能直接調衛所里的士卒，要調人，就要提前準備糧草，巡撫看得到支取糧草的記錄。
所以只能用那五百士卒，這五百人里，還得留一半在海上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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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用我帶來的那些人。」
她帶了五千蜀地士兵，蜀地多江河，有岷江、沱江，蜀中衛所里的士兵，有很多會行舟、泅渡的。
姜念之從中選出水性最好的八百人，分作二十個小隊，每隊四十人。
為了不引起旁人的懷疑，姜念之一面裝作不死心，即使物價平抑下來，也仍舊整日盯著那些掌柜、管事，使勁渾身解數也要查到沈家身上去。
一面借著封鎖私港的由頭，悄悄調兵，讓一千名士卒趁夜摸上了海盜所在的島嶼。
姜念之也上了島，她雖然在嶺南歷練了一番，在領兵作戰上頗有心得，但她從沒打過海戰，因而不敢托大，全權交給馮時雨指揮，自己跟在一邊學。
她們出其不意、人多勢眾，兼之馮時雨十分老練，不出半個時辰便攻進腹地，將海盜頭領抓了起來。
當場砍了兩個海盜後，海盜頭領嚇得跪地求饒，開口供出了私鹽販子。
姜念之命人捆了頭領，乘船前往私鹽販子位於海邊山坳的家裡，她們到時，私鹽販子正在與家人大吃大喝，見了人下意識便想摸刀反抗，下一瞬便被按住。
她的嘴很嚴，一開始不肯交代，拷打一番後，她才吐露了事實，拿出了那封沈家指使她去找海盜上岸鬧一鬧的信件。
姜念之大喜，直奔沈家。
大勢已去。
收到消息，沈微的臉色一瞬間暗淡了下去。
她還有什麼招能使？
跑。
把帳冊一燒，再乘船逃跑，逃得遠遠的，姜念之還能抓住她？田總歸是帶不走的，只能帶些金銀細軟。
「快，裝東西，能拿多少拿多少！」
「把族人都叫到祠堂里來。」
不多時，族人們盡數站在祠堂里，有人剛從睡夢中醒來，睡眼惺忪，打著哈欠，滿眼懵懂，還有的已經早知內幕，滿臉凝重。
但無論是誰，都用虔誠的眼神看著沈微，「家主，我們都聽您的，告訴我們該怎麼做吧。」
沈微望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恍惚一瞬。
此時，近海一定滿是巡視的船隻，大船容易走漏風聲，她們只能乘小船，小船也不能太多。
誰留誰走？跑了，然後呢？她們能跑，在朝為官的那些人跑得掉嗎？
她的侄女在巡撫衙門當六品經歷，品級雖低卻是機要職位，姐姐任台州知府，二姨在工部當郎中，再熬幾年就該升侍郎。
沈家億萬家資，此前她通過海貿掙了錢，運回來，要麼買田，要麼打成銀錠一箱箱壘起來，如今又能帶走幾箱？
逃了，她們就不再是大安人了，自此淪為蠻夷。
沈微不想遠離故土，她眷戀這裡的一切，一想到要在如墨一般的海上漂泊，她頓生眩暈之感，在海上漂泊，不知何時才能靠岸，一個浪打過來，全軍覆滅……
若她們跑了，被抓了個正著，罪加一等，成功逃跑，剩下的人仍舊罪加一等，要麼都跑，要麼都別跑。
「不走了！」
「帳冊不燒了。」
「我不走了！」沈微大聲說。
她掃視堂中眾人，「你們也不許走。」
私通海寇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海邊死了三十五個人，姜念之不會饒恕她們的，她要想辦法讓更多人活下來。
她念出幾個名字，這些人是族中不太出色的那一批，「你們跟我一起頂罪。」
都是罪人，總得分出個主犯和從犯來。
她們死了，別的族人能活下來。
只要活下來了，一切皆有可能。
接下來的時間，沈微開始教導她們被審問時該怎麼回答，才能儘可能地把罪名攬到自己身上，而不露出破綻。
「若是你們到時記不起這話，就把罪名通通推到我身上。」
天光漸漸亮了起來，門外的動靜也變大了。
沈微脫去外衣，露出裡面的素袍，往背上捆了一根荊條。
她打開大門，走了出去，「我要見姜尚書。」
但沈家繞開市舶私運貨物，帶頭分潤，導致浙東收不上海稅，衛所里用於海防的大船本是一年修理一次，因為軍費不足減到一年半一次，有兩艘大船已經鏽蝕，不能用了。
若是打起仗來，她要麼丟命要麼丟官。
沈家此前私自接濟海盜不說，這次竟為了阻攔姜念之引她們上岸作亂，海盜一出，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她，她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馮時雨本來已經下值，褪了官袍換了常服，收到姜念之的邀約後，她猶豫一番，換了官袍，隨後上了馬車。
「主君，寧紹兵台道馮大人來了。」
「請她進來。」
馮時雨被引進庭院，姜念之給她倒了一杯茶，坐下，慢悠悠地說：「我還在京城時，被人彈劾，其中有一條罪狀乃是推行新政，引得人心惶惶，海盜作亂。」
馮時雨原本在喝茶，聽了這句話立馬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問：「尚書大人想讓我做什麼？」
「沈氏私通海寇。」姜念之說。
「是。」馮時雨心裡咯噔一下，姜念之不會是想從她這裡拿到沈家勾結海寇作亂的把柄吧，她知道這其中必定有沈家的手筆，可她沒有證據，有的話她早就拿出來了。
姜念之問：「馮道台可知海寇所在？」
「這個倒是知道。」
「馮道台，請你助我剿滅海盜，扳倒沈家。」
海盜難道和商號的掌柜一樣忠誠嗎？
沈家勢力龐大，一呼百應，像個鐵殼子一般，可沈家終究只是一商戶，民不與官斗，若沈家沾染了勾結海盜的罪名，便是滅族的大禍。
「是。」馮時雨行了一禮，「時雨隨時聽您差遣。」
兩人坐在一塊，開始商量如何作戰。
馮時雨說，那是一個三百人左右的中等寇幫，以打劫過往的商船、私販鹽糧為生，偶爾也上岸劫掠。
她知道她們的蹤跡，之所以不敢動手，是因為在姜念之這位手持敕令的中央大員沒來之前，若要作戰，她必須先請示巡撫。
巡撫和沈家不清不楚，到時只怕船剛開過去，海盜就作鳥獸狀散去。
之前不是沒有先例，她們想剿滅海盜，有幾次只抓住幾個被特意留下來的小嘍囉。
衛所滿編五千人，十艘大船，壞了兩艘，還有八艘能用，近日在海上巡視、留守臨近海港的士卒共有五百，她們要打海盜，不能直接調衛所里的士卒，要調人，就要提前準備糧草，巡撫看得到支取糧草的記錄。
所以只能用那五百士卒，這五百人里，還得留一半在海上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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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用我帶來的那些人。」
她帶了五千蜀地士兵，蜀地多江河，有岷江、沱江，蜀中衛所里的士兵，有很多會行舟、泅渡的。
姜念之從中選出水性最好的八百人，分作二十個小隊，每隊四十人。
為了不引起旁人的懷疑，姜念之一面裝作不死心，即使物價平抑下來，也仍舊整日盯著那些掌柜、管事，使勁渾身解數也要查到沈家身上去。
一面借著封鎖私港的由頭，悄悄調兵，讓一千名士卒趁夜摸上了海盜所在的島嶼。
姜念之也上了島，她雖然在嶺南歷練了一番，在領兵作戰上頗有心得，但她從沒打過海戰，因而不敢托大，全權交給馮時雨指揮，自己跟在一邊學。
她們出其不意、人多勢眾，兼之馮時雨十分老練，不出半個時辰便攻進腹地，將海盜頭領抓了起來。
當場砍了兩個海盜後，海盜頭領嚇得跪地求饒，開口供出了私鹽販子。
姜念之命人捆了頭領，乘船前往私鹽販子位於海邊山坳的家裡，她們到時，私鹽販子正在與家人大吃大喝，見了人下意識便想摸刀反抗，下一瞬便被按住。
她的嘴很嚴，一開始不肯交代，拷打一番後，她才吐露了事實，拿出了那封沈家指使她去找海盜上岸鬧一鬧的信件。
姜念之大喜，直奔沈家。
大勢已去。
收到消息，沈微的臉色一瞬間暗淡了下去。
她還有什麼招能使？
跑。
把帳冊一燒，再乘船逃跑，逃得遠遠的，姜念之還能抓住她？田總歸是帶不走的，只能帶些金銀細軟。
「快，裝東西，能拿多少拿多少！」
「把族人都叫到祠堂里來。」
不多時，族人們盡數站在祠堂里，有人剛從睡夢中醒來，睡眼惺忪，打著哈欠，滿眼懵懂，還有的已經早知內幕，滿臉凝重。
但無論是誰，都用虔誠的眼神看著沈微，「家主，我們都聽您的，告訴我們該怎麼做吧。」
沈微望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恍惚一瞬。
此時，近海一定滿是巡視的船隻，大船容易走漏風聲，她們只能乘小船，小船也不能太多。
誰留誰走？跑了，然後呢？她們能跑，在朝為官的那些人跑得掉嗎？
她的侄女在巡撫衙門當六品經歷，品級雖低卻是機要職位，姐姐任台州知府，二姨在工部當郎中，再熬幾年就該升侍郎。
沈家億萬家資，此前她通過海貿掙了錢，運回來，要麼買田，要麼打成銀錠一箱箱壘起來，如今又能帶走幾箱？
逃了，她們就不再是大安人了，自此淪為蠻夷。
沈微不想遠離故土，她眷戀這裡的一切，一想到要在如墨一般的海上漂泊，她頓生眩暈之感，在海上漂泊，不知何時才能靠岸，一個浪打過來，全軍覆滅……
若她們跑了，被抓了個正著，罪加一等，成功逃跑，剩下的人仍舊罪加一等，要麼都跑，要麼都別跑。
「不走了！」
「帳冊不燒了。」
「我不走了！」沈微大聲說。
她掃視堂中眾人，「你們也不許走。」
私通海寇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海邊死了三十五個人，姜念之不會饒恕她們的，她要想辦法讓更多人活下來。
她念出幾個名字，這些人是族中不太出色的那一批，「你們跟我一起頂罪。」
都是罪人，總得分出個主犯和從犯來。
她們死了，別的族人能活下來。
只要活下來了，一切皆有可能。
接下來的時間，沈微開始教導她們被審問時該怎麼回答，才能儘可能地把罪名攬到自己身上，而不露出破綻。
「若是你們到時記不起這話，就把罪名通通推到我身上。」
天光漸漸亮了起來，門外的動靜也變大了。
沈微脫去外衣，露出裡面的素袍，往背上捆了一根荊條。
她打開大門，走了出去，「我要見姜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