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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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得對。

  他在方小雨的病房裡安竊聽器的時候,脫了手套。

  因為戴著手套很難把竊聽器塞進燈罩內側的織物紋路里——那是極精細的操作,需要指尖的觸感。

  他以為擦過了就不會留下痕跡。

  他錯了。

  「你在緬北待過多久?」顧清泠問。

  「兩年。」

  「誰送你去的?」

  「周副廳長。

  不是他本人送的——是通過Q組織的境外聯絡人。

  我在省城醫學院讀大四那年,被選去參加一個『國際醫療援助項目』。

  實際上是一個境外培訓項目。

  到了緬北之後我才知道不是去援助的。

  是去給老鬼的人治傷。

  槍傷、刀傷、燒傷、爆炸傷——那裡的傷員從來沒有斷過。

  我縫了兩年傷口,從實習生縫到主刀。

  」韓逸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快了半拍,像是在背一份已經歸檔的病歷,「回國之後,我被安排在雲川區中心醫院急診科。

  同時掛名瑞豐醫療的法人。

  我的工作是幫老鬼的人提供處方、醫療設備、安全屋的藥品儲備。

  同時監控所有可能查到這個網絡的人——包括方小雨。」

  顧清泠往前走了一步。

  車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韓逸的腳邊。

  「你給她安竊聽器的時候,她醒著嗎?」

  「醒著。

  」韓逸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她聽到了我的腳步聲。

  她沒有喊人。

  她坐在輪椅上,看著我在燈罩里安竊聽器。

  她說了一句話——『你是醫生嗎?』我說是。

  然後她說:你的手很穩。我以前的隊長手也很穩。但她的手是握槍穩。你的手是拿手術刀穩。」

  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顧清泠呼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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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了這句話之後,你還能按下竊聽器的開關?」

  韓逸沒有回答。

  他看著顧清泠,第一次在眼睛裡露出了某種不是專業冷靜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比恐懼更深的什麼東西。

  像愧疚,但愧疚這個詞太輕了。

  「我按了。

  因為不按,老鬼會殺了她。

  老鬼知道方小雨是你的副隊長。

  他想用她的命逼你出來。

  我告訴他——方小雨坐在輪椅上,殺她沒有用,留著才能繼續監聽。

  我用這個理由保了她半年。」

  韓逸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

  「裡面是老鬼的抗生素、嗎啡、清創包。

  還有周副廳長簽字的最後一張採購單。

  他在上面簽了『同意採購苯並芘原料』。

  這張單子加上你們手裡的帳本,可以定他的罪。」

  「周副廳長跑了。

  你拿著這張單子在這裡給我——是想讓我放你走?」

  「不是。

  」韓逸把手從背包上移開,直起身來,「是想告訴你——我不是老鬼的人。

  我不是廖志國的人。

  我甚至不是周副廳長的人。

  我是被他們選中的人。

  被選中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好用。

  一個二十六歲的醫學生,成績好,沒背景,需要一份工作,需要還助學貸款,需要讓家裡那個得了肺氣腫的母親在省城醫院裡有一張床位。」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還在繼續說話,像一台被按下了播放鍵就關不掉的錄音機。

  「他們給了我工作,給了我戶口,給了我媽的床位。

  代價是幫老鬼開了兩年處方,安了三個竊聽器,在省委家屬院送了六次信,在蓮花山安排了一輛越野車。

  每一項都夠判我。

  我沒有推。

  但我媽不知道。

  她以為我在急診科值夜班。

  我每次從瑞豐倉庫回來,手上都是汽油味,她問我為什麼,我說救護車加班的油。

  她信了。因為她想信。」

  顧清泠看著他。

  她想起了方小雨在畫冊上畫的那棵樹,樹下坐著兩個人和一隻恐龍。

  方小雨說——「那個人在我病房裡安了竊聽器,他以為我只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廢人。

  但他錯了。

  我的耳朵記得他的腳步聲。

  」方小雨沒有恨這個安竊聽器的人。

  她只是記住了他的腳步聲。

  因為他的腳步很穩。

  「你的母親在省人民醫院呼吸科三號床。

  」顧清泠忽然開口,「我們在排查瑞豐醫療供貨記錄時查到了那張床位,掛床單位是雲川區中心醫院。

  她明天早上做肺功能檢查。

  你請假三天,不只是為了銷毀檔案,還想陪她做檢查。」

  韓逸愣住了。

  他以為這件事沒有人知道。

  「我不會在醫院裡抓你。

  」顧清泠把槍收回腰間,「不是因為可憐你,是因為你母親明天早上要做檢查。

  做完檢查之後,你自己來專案組投案——我算你自首。

  但如果你明天早上不來,我會把那張床位的信息全網發布。

  你做不了醫生,你母親也做不了你的掩護。」

  韓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縫過上百個傷口的手,現在空著,握不成拳。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的腳步聲。

  」顧清泠轉過身,背對著他,「方小雨說你的腳步很穩。

  穩的人,不會跑。會來的。」

  她回到越野車上,發動引擎,沒有立刻開走。

  透過後視鏡看著韓逸彎腰撿起背包翻過後牆消失在小區深處。

  她等他跑遠才鬆開握著方向盤的左手,手心裡全是汗。

  與此同時,臨江市公安局物證室里,陳峰正在比對兩枚彈殼的顯微照片。

  一枚是蓮花山礦道口提取的7.62毫米彈殼,另一枚是蓮花山交火當晚在何靜狙擊位下方找到的彈殼——那是老鬼開槍後留下的。

  兩枚彈殼的底火撞擊痕完全一致,同一把槍發射。

  但真正讓他注意的是第三枚彈殼,周正國在審訊室里交代過的。

  老鬼在碼頭殺陳永昌之前,曾經試射過一發。

  那枚彈殼一直被周正國收在更衣櫃裡。

  現在它擺在陳峰面前,和蓮花山的兩枚彈殼放在一起。

  三枚彈殼的底火撞擊痕全部一致。

  老鬼在碼頭殺陳永昌時用的槍,和他在蓮花山打顧清泠時用的槍,是同一把。

  這把槍一直在他手裡。

  他在邊境用它打過戰隼,在碼頭用它殺過警察,在蓮花山用它傷過趙小雨和陸沉。

  這把槍沒有離開過他,即使在逃亡途中,即使右耳被削掉,即使左膝子彈殘留,他都沒有換過槍。

  這是一把緬北軍工廠仿製的改裝步槍。

  槍管是手工打磨的,膛線有微弱的偏差。

  子彈是復裝彈藥,彈殼底部的批次編號被人為磨掉,但底火撞擊的深度和角度無法改變。

  那是撞針本身的磨損痕跡。

  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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