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平白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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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言鋒內心焦灼如焚。

  看著女兒依舊蒼白安靜的容顏,再看看低頭不語的東郭源。

  一股失望、焦急的情緒出現。

  他再也按捺不住。

  「陸大人!」

  古言鋒向前踏出兩步。

  他對著陸熙深深一揖到地,然後才抬起頭,臉上露出懇求的神色。

  「您神通廣大,道法通玄。」

  「既能令東郭源賢侄……死而復生,逆轉陰陽。」

  「不知……不知是否也能……」

  他目光忍不住飄向一旁的女兒,並特意看了一眼東郭源。

  「小女古月,與東郭源兩情相悅,情深義重。」

  「她之隕落,亦是因東郭源之故。」

  「若能得大人垂憐,施以回春妙手,古家上下,亦感念大人恩德!」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姜璃身邊的林雪。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純淨的大眼睛轉動,看向廣場四周的人群。

  她看到,當古言鋒問出「是否也能……」的時候。

  那些圍觀人群中。

  許多人的眼神,倏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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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站在人群較前位置的,一些男女。

  他們的年紀或長或幼,有的眼中還帶著紅腫。

  他們的目光,帶著一種渴望,投向了廣場中央,那道青衫溫潤的身影,陸熙。

  他們的親人、摯友、同袍,也同樣戰死在了昨日的城西。

  死在了與西門家的血戰,死在了更早的屍潮之中。

  如果……如果陸大人真的能復活已死之人……

  那麼……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點燃了上百雙眼睛。

  林雪察覺了這種情緒的微妙轉變。

  她從眾人看向師尊的目光中,感到了沉重的東西。

  姜璃清冷的目光掃過那些驟然聚焦而來的視線。

  絕美的容顏上,掠過一絲不悅。

  她微微上前半步,以一種保護的姿態,隔開那些視線。

  師尊救人,自有其道理與法度。

  豈是旁人可集體請願的?

  古言鋒愛女心切可理解,但這般局面,卻令她不喜。

  南宮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絕美的臉上依舊維持著主母的沉靜。

  心中無聲低嘆。

  果然……來了。

  那些戰死者的親人,此刻心中豈能無念?

  若是咋晚還好,如今大庭廣眾之下。

  不患寡而患不均,古月可復活,那他們的兒子、丈夫、兄弟呢?

  陸道友縱有通天之能,又豈能……盡數挽回?

  此事若處理不當,剛凝聚的士氣與感恩,恐生怨懟?

  何況,逆轉生死,何等逆天之舉!

  東郭源能醒,其中必有我等不知的代價。

  陸道友看似輕鬆,焉知沒有承受反噬、付出代價?

  此番若應了古月,旁人再求,是應是不應?

  若盡數應下,那等因果業力、天地反噬,恐非人力所能承受。

  縱是陸道友……也未必能安然無損。

  更可能將陸道友置於危險境地。

  【更何況,救與不救,存乎他一人之心,豈是旁人可以以情勢相逼的?】

  【這世間強弱有序,我在陸道友面前恭敬有加、溫順得體。】

  【但若換做一個凡人,莫說與我身體有接觸,便是想住在我居所附近,都是痴心妄想。】

  【世界本就是如此現實,強弱決定了距離與態度。】

  【此刻若有人因一己私心,妄圖以眾意綁架陸道友,那便是愚蠢至極,亦是對強者最大的不敬!】

  念及此,南宮楚冷媚的眸中閃過一絲決然。

  【若真有那不開眼的子弟,沖昏頭腦,敢在此刻出聲,以「公平」之名行道德綁架之實,驚擾陸道友清靜……】

  【那就休怪本宮動用主母權柄,行雷霆手段了!】

  【即便此舉會寒了部分人心,也必須在事態失控前將其扼殺。】

  【無奈嗎?自是無奈。但這就是現實,要怨,就怨這世間法則便是如此吧。】

  南宮星若也愣住了。

  她先是因東郭源的甦醒而欣喜,隨即因古伯父的請求而揪心。

  此刻,感受到四周那沉重的目光匯聚。

  她冰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悟,隨即化為了憂慮。

  她下意識地看向母親,又看向陸熙,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她只是緊緊抿住了唇。

  和東郭源一樣,選擇了沉默。

  她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救與不救。

  陸前輩復活源,有源的特殊性在其中。

  可若再復活古月,再復活其他人……

  那需要承擔的是什麼?

  她想起陸前輩平日溫潤平和的眼眸,想起他對自己的照拂,心中驀地一疼。

  她怎能因自己的同情。

  就理所當然地認為陸前輩應該繼續施展「復活」這等逆天之舉?

  她信任陸前輩。

  但正因如此,她不敢也不能貿然開口。

  生怕自己的言語會成為一種裹挾。

  廣場中央,陸熙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變化的氣氛。

  風,輕輕拂過廣場,揚起他青衫的衣角。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等待著他的回答。

  陸熙緩緩轉回身,正面看向古言鋒。

  他臉上的溫潤笑意稍稍收斂,變得平靜。

  「古家主,」陸熙開口,「我復活源,是因為我看重他的價值。」

  「而他,亦以百年效忠為契,將此身前途,押注於我。」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東郭源的側臉,又落回古言鋒驟然僵住的臉上。

  「此為一樁交易,各取所需,因果明晰。」

  「而你的女兒,古月,」陸熙的目光掠過玉榻上安詳沉睡的少女。

  「她與我,平白無故。我為何要救她?」

  「平白無故」四個字,刺入古言鋒耳中。

  也刺入了許多屏息聆聽的人心裡。

  古言鋒臉色漲紅,急急踏前一步,幾乎有些語無倫次。

  「陸大人!不是平白無故!小月她……她是……」

  他看向一旁沉默垂首的東郭源,像是抓住了最後的稻草。

  「她是東郭源心愛之人!他們兩情相悅!情深義重啊!」

  「源賢侄他可以為小月去死,小月也為他燃盡了一切!」

  「這、這怎麼能是平白無故?!」

  「哦?」 陸熙眉梢微微一動,仿佛才知曉此事。

  他側首,目光落向東郭源,語氣帶著一絲探究。

  「是這樣嗎?源?」

  所有的視線,釘在了東郭源身上。

  東郭源抬起了頭,那雙眼眸,此刻卻沉靜得宛如深潭。

  他看了一眼身旁古月冰冷的容顏。

  眼中掠過一絲眷戀。

  但隨即,那情緒被他用力壓下,化為一片決然的清明。

  他對著陸熙,緩緩地,搖了搖頭。

  古言鋒瞳孔驟縮,幾乎要失聲:「源賢侄你——!」

  陸熙眼中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意味,追問:「不是?」

  東郭源再次搖頭,這次,他開了口:

  「不。陸前輩,我愛月兒。此心天地可鑑,至死不渝。」

  「但我不會求您復活她。」

  「為何?」 陸熙看著他,目光平靜。

  「源,你應知,若你開口相求,我或許會考量。」

  圍觀人群中響起一陣聲音。

  許多人的眼神亮起,複雜難言。

  而東郭源再次搖頭,這次幅度更大,也更決絕。

  他迎著陸熙的目光,一字一句:「陸前輩於我有再造之恩。」

  「您將我自死境拉回,予我新生,此恩已重如山嶽,源粉身難報。」

  「我既已立誓效忠百年,此身此命,百年內皆為前輩之劍,任憑驅使。」

  「但正因如此,我更應清楚自己的分寸。」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古月。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感,但最終化為堅定。

  「我效忠前輩,是交換,是我認可的價值,也是我選擇的道路。」

  「但月兒……她與前輩之間,並無此等交換。」

  「我若以『我愛她』為由,挾恩圖報。」

  「或是以『效忠』為籌碼,懇求前輩行逆天之舉,復活月兒……」

  東郭源的聲音微微發顫。

  「那與市井無賴,與那些企圖以情分、以眾意綁架前輩的卑劣之徒,又有何異?」

  「無法救回月兒,是我東郭源無能。」

  「是我與她緣分至此,是天道之常,生死之律。」

  「此為我之事,與陸前輩您……無關。」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清醒。

  「若我事事遇阻便想求助前輩,稍有遺憾便欲借前輩之力挽回。」

  「那我所求的『自由』,無非是自欺欺人。」

  「無非是一個……既想掙脫枷鎖,卻又時刻渴望依賴更強枷鎖的雙標可笑之徒罷了。」

  「這樣的我,不配談自由!」

  「……」

  話音落下,廣場之上一片死寂。

  如同無數人心底里未能哭出的悲鳴。

  古言鋒呆立當場。

  看著東郭源決絕的側臉,又看看女兒安睡的容顏。

  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股失望、憤怒、不解的情緒,堵在他的胸口,讓他眼前發黑。

  【蠢材!愚不可及的蠢材!】古言鋒在心中咆哮。

  【這時候講什麼分寸?論什麼交換?!】

  【小月為你連命、連魂都燃盡了!】

  【你就用這番大道理來回饋她嗎?!】

  【陸大人明明給了你機會,你只要順勢哀求。】

  【他一定會同意你的!】

  可他看著東郭源那挺直的脊背。

  那蒼白臉上不容動搖的決然,指責的話竟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是在用這種方式。


  那是他對「自我」和「道路」的確認。

  他寧願背負對古月一生的思念。

  也不願從一開始就蒙上祈求的陰影。

  此時,陸熙轉頭看向古言鋒,露出了一個「你看」的眼神。

  「嗚……」

  低低的啜泣聲,從圍觀的人群中零星響起。

  那些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人,眼中的光芒熄滅了。

  他們看著那個平靜說出「平白無故」的男人。

  許多人捂住了臉,肩膀劇烈抖動。

  更多的人死死咬著嘴唇,任由淚水洶湧而下,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們大多是經歷過廝殺、明白世道殘酷的家族精銳。

  東郭源那番「分寸」的話。

  像一盆冰水,將他們從虛妄中澆醒。

  無緣無故,人家為何要復活你?

  是啊,為何呢?

  陸大人復活東郭源,是因為他「有價值」。

  而他們的親人、摯友,或許同樣是勇敢的戰士,忠誠的族人。

  但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北境之主眼中,或許就只是「平白無故」的芸芸眾生之一。

  這個道理如此簡單,如此赤裸,如此冰冷,卻又如此真實。

  真實到讓他們連怨恨都覺得無力。

  只能將所有的悲痛,吞回自己的肚子裡。

  南宮楚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一分。

  冷媚的眸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釋然。

  【還好……最糟糕的場面沒有發生。】

  南宮星若別過臉,冰清的眼角有晶瑩閃過。

  她為古月難過,為那些哭泣的人難過。

  但她似乎,更明白了一點陸前輩所說的「緣」。

  風,輕輕吹拂著,帶著涼意,捲動著廣場上瀰漫的悲傷。

  陸熙靜靜地立在場中,青衫淡然。

  而後,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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