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亡魂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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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然洞穴,內部空間遠比從外部看起來更加宏大。

  此刻正值一日中天光最盛的時辰。

  幾束蒼白光柱,斜斜刺入洞穴。

  霧主坐在石座之上。

  粗布衣衫,滄桑面容。

  他微微仰頭,光線恰好有一束落在他側臉。

  石台下方的空地上,沉默地站立著八道身影。

  為首的正是游犬,他微微垂首。

  但若細看,能發現他低垂的眼瞼下,目光期待。

  在他身後,呈半弧形散開的,是另外七人。

  有男有女,衣著打扮各異,或陰鷙,或狂放,或冷漠。

  修為從道基巔峰到悟道中期不等。

  他們是黑沼目前真正意義上的核心,是霧主挑選的「獠牙」。

  此刻,這七人的目光,齊齊聚焦在石座之上。

  那個第一次以「真容」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男人身上。

  好奇、探究、驚疑……

  在這之前,霧主之於他們,是聲音,是命令,是莫測的威能,是籠罩在黑沼之上的霧。

  他們追隨他,因為力量,因為利益,因為無處可去。

  但「霧主究竟是何等境界」、「真容如何」,始終是籠罩在所有人心頭最大的謎。

  外界傳聞他是悟道巔峰,但他們隱隱覺得,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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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相?這個猜測讓他們既恐懼又興奮。

  此刻,親眼所見。

  這男人身上沒有絲毫氣勢外放,甚至感覺不到多強的靈力波動。

  就像個……普通的中年人?

  洞穴內一片寂靜。

  只有高處岩隙滲水的滴答聲。

  良久,石座上的霧主,緩緩收回瞭望向「天窗」的目光。

  他的視線,平淡地掃過下方八人。

  「人齊了。」霧主開口,「看來,你們都有不少疑問。」

  無人應聲。

  連最桀驁的一位,也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霧主似乎並不需要他們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

  「外間傳我是悟道巔峰。你們中有人猜,我或許是法相。」

  他頓了頓,石台下眾人的心跳似乎也跟著停了一拍。

  「都不是。」

  三個字,讓所有人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悟道,也不是法相?那是什麼?!難道……

  「若硬要以境界論,你們可稱我為——法則境。」霧主緩緩說道。

  法則境!

  這個稱謂,帶著難以言喻的分量,砸在眾人心頭。

  僅僅是這個詞本身。

  就仿佛引動了洞穴內某種無形的「規則」。

  光線似乎扭曲了一瞬。

  「法…則…境……」

  游犬身後,那名喚作「骨叟」的老者,下意識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老眼中爆發出駭然的驚悸。

  法相境。

  對他們這些亡命徒而言,已是需要仰望的區域巨頭!

  霜月城蕭天南城主,悟道巔峰,便足以威壓一城。

  而一位真正的法相大能。

  那是能坐鎮一方大宗、開國立教、其名號可止小兒夜啼的絕世存在!

  是明面上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至於法相之上的領域境……那更是近乎傳說!

  當世修士只敢在茶餘酒後帶著敬畏與懷疑悄然議論的境界。

  近來有零星駭人聽聞的消息傳來。

  說那位橫空出世的北境之主,可能、或許、疑似……

  便是踏入了那傳說中的領域之境。

  正因如此,他才能一劍敗法相巔峰的玄寂,定鼎北境風雲。

  但傳聞終究是傳聞。

  領域境究竟有何等威能,對他們而言。

  如同凡人揣測九天之上的仙宮,模糊而遙遠。

  可現在,霧主輕描淡寫地吐出了「法則境」這三個字。

  儘管無人敢將質疑寫在臉上。

  但那一瞬間。

  所有黑沼核心的心中,都不可避免地掠過一絲荒謬。

  「顧名思義,」霧主似乎很滿意這個詞帶來的效果。

  他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虛虛一握。

  在他握攏的剎那,離他最近的那束光柱中。

  無數原本無序飛舞的微塵,瞬間停止了。

  緊接著,它們開始向著霧主掌心前方的虛空某一點排列……

  眨眼之間,一粒在光線下閃爍著七彩光澤的「冰晶」,憑空懸浮在那裡!

  「言出,法隨。」霧主鬆開手,那粒塵埃冰晶消散,重歸虛無。

  他看向下方目瞪口呆的眾人。

  「譬如,我說,重力倒轉。」

  話音落下,距離石台約三丈外。

  一塊碎石,緩緩「飄」了起來,向著洞頂「墜落」,直到貼在岩壁上。

  「我說,那處水窪,沸騰。」

  「咕嚕嚕——」

  不遠處一窪幽暗的積水,猛地翻湧起大量的氣泡。

  溫度驟升,蒸汽瀰漫。

  但又瞬間平息,仿佛剛才的沸騰只是幻覺。

  「甚至……」他的目光,落在一個站在邊緣、氣息在悟道初期的陰冷女子身上。

  那女子名叫「幽樺」。

  「幽樺,你之暗疾,痊癒。」

  幽樺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捂住左肩。

  那裡確實有一處修煉毒功反噬留下的暗傷,陰冷刺痛,時好時壞。

  而就在此時,一股暖流在她左肩傷處滋生。

  那她用盡方法也無法根除的陰冷痛楚。

  飛速消融褪去!

  短短兩息,左肩再無絲毫不適,靈力運轉至此暢通無阻!

  她猛地抬頭,看向霧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神跡!這簡直是神跡!

  另外六人,包括游犬,都死死盯著幽魂的反應。

  看到她臉上的震撼和瞬間紅潤些許的氣色。

  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憑空造物!扭曲重力!言愈沉疴!

  這……這真的是修士能做到的事情嗎?

  這已經近乎……造物主權能了!

  狂熱、敬畏、以及一絲更深的恐懼,在眾人眼中交織。

  若霧主真有此等威能,那橫掃霜月城,乃至整個中域,豈非易如反掌?

  為何還要收他們為屬下獠牙?

  當然,這個疑問在場的人沒有立即詢問。

  至於游犬雖然知道,但也不會告訴他們。

  石座之上,霧主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為首的游犬身上。

  【法則境……言出法隨……聽來近乎無所不能。】

  霧主心中念道。

  【然,天地有序,大道有衡。豈真有全知全能、心想事成之理?】

  【『言出』是引子,『法隨』是結果。】

  【這其間,需以吾之修為為柴,以對相關『法則』的領悟為徑,更要承受『扭曲現實』本身帶來的反噬。】

  【對象越強,干涉越大,所言之事偏離『常理』越遠,所需代價便愈發恐怖,反噬亦愈發致命。】

  一個極其遙遠、幾乎已被遺忘的念頭掠過。

  在他初窺法則門徑,沉醉於這種近乎造物權能的狂喜時。

  一個荒誕的想法出現在腦海:若我開口,令己身立地成帝,統御萬界……

  這個念頭未能完整形成。

  一股仿佛整個天地都要將他一瞬間徹底抹除的大恐怖、大冰冷。

  便讓他如墜九幽,通體生寒,道心幾乎崩裂。

  無須任何提醒。

  那是生命本能對他最嚴厲的警告。

  此路,是絕路。

  【妄言不可及之事,便是自取滅亡。】霧主漠然地想。

  【但若目標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

  【譬如……令一凡人頃刻間貫通靈脈,立地築基,雖也需耗費不菲,卻並非不可為。】

  【只是這等拔苗助長,根基虛浮,未來道途基本斷絕,於我而言,不過製造一件稍耐用些的工具,意義有限。】

  就在這時,游犬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雙手捧起幾件物品。

  那是幾塊骨片,幾縷陰影絮狀物,以及一團污濁泥漿。

  「霧主。」游犬的聲音帶著沉重。

  「屬下無能,未能護得幾位兄弟周全。」

  「此乃腐沼、影蝕、影蝠……等人殞命後,屬下收斂回的氣息烙印。」

  「他們……死得慘烈,請霧主……為他們做主!」

  石台下,其餘七人神色各異。

  有兔死狐悲,有事不關己,也有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霧主的目光落在那幾件「遺物」上。

  半晌,緩緩頷首。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既入黑沼,便應有赴死覺悟。生死,本是尋常。」

  他話鋒卻是一轉:「不過,你既有心,而他們也確實曾為我效力……罷了。」

  他緩緩自石座上站起。

  「爾等可知,法則萬千,修士縱窺得一鱗半爪,亦各有偏重。」

  「有人精於殺戮征伐,其言可定兵戈。」

  「有人擅改天象地理,一語能引天災。」

  霧主的聲音在洞穴中迴蕩。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眾人,最後停留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而我……」他五指微微收攏。

  「……略通生命造化,與血肉革新之道。」

  「言出法隨」的偉力,在不同修士手中,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霧主所擅長的,正是生命與改造。

  話音落下的瞬間,霧主伸出了右手食指,凌空一點。

  「以此洞三載蓄積之生機為引!」他開口。

  「嗡——!」

  洞穴劇震!

  高出裂隙灑落的蒼白光柱,驟然變得明亮刺眼。

  光柱中飛舞的塵埃瞬間湮滅。

  岩壁上的苔蘚失去青綠。

  角落裡幽暗水窪中的積水蒸發。

  一些藏在石縫中的微小蟲豸,也瞬間僵直、枯萎。

  整個洞穴內,所有游離的生命能量。

  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抽取,化作無數淡綠色光點。

  湧向洞穴中央的石台!

  霧主立於光點洪流的中心。

  他臉色依舊平靜,但若是細看,能發現他眼角的細微皺紋,加深了那麼一絲,鬢角也多了一縷灰白。

  「以亡者殘留之印為憑,」他再次開口,指向游犬手中那幾件遺物。

  骨片、陰影、泥漿齊齊飛起,懸浮於石台上空。

  「以吾之言,定爾等亡魂歸來之軌。」

  最後一句,霧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種威嚴!

  「歸來!」

  「歸來!」

  「歸來!」

  三聲「歸來」,一聲比一聲浩大,一聲比一聲深入靈魂!

  「轟——!!」

  石台上空,一個不斷旋轉的灰綠色漩渦驟然形成。

  漩渦中心,電閃雷鳴!

  漩渦之中,模糊的輪廓開始顯現、凝聚……

  先是骨骼,泛著灰白色,迅速被淡綠色的生命能量填充。

  然後是經絡、肌肉、內臟……

  五官也逐漸清晰,腐沼陰沉的面容,影蝠尖瘦的臉頰……

  五個「人」,靜靜地懸浮在漩渦中心。

  他們閉著眼,胸口沒有起伏,皮膚灰敗,仿佛五具蠟像。

  但下一刻。

  「嗬……」

  影蝕猛地睜開了眼睛!

  瞳孔,是灰白色,冰冷,死寂,不似活人。

  緊接著,腐沼、影蝠,以及另外兩人,也陸續睜開了眼。

  同樣的灰白死寂的眼眸。

  五道身影,緩緩自漩渦中降落,單膝跪倒在石台之下,跪倒在霧主面前。

  靈力波動,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修為和生前一模一樣。

  他們的功法特質,也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洞穴內,一片死寂。

  游犬和其他七名黑沼核心,看著這逆轉生死的一幕。

  內心驚顫。

  復活了……真的復活了!

  此時,五個「復活」的身影,頭顱低垂。

  他們似乎有些……困惑。

  影蝕緩緩地抬起一隻手,置於眼前。

  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攏。

  他能感覺到體內奔涌的力量,功法本能烙印在靈魂深處,清晰可辨。

  可記憶呢?最後的畫面是什麼?

  是那道白衣如雪的劍光,是脖頸傳來的冰涼……然後呢?

  黑暗,無盡的黑暗。

  以及某種被強行拖拽、剝離的渾噩。

  「我……死了?」影蝕的聲音嘶啞。

  他轉動脖頸,看向身旁同樣跪著的腐沼、影蝠等人。

  從他們空洞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

  「我們又活了?」 腐沼疑惑開口,「還是,這裡是黃泉世界?」

  就在這時,石台上方,傳來了霧主平直的聲音:

  「生與死,於我而言,不過狀態的轉換。」

  「忠誠於我,印記不滅,便可歸來。」

  短短兩句話,卻在剛剛「甦醒」的五人,以及下方旁觀的其餘人心中炸響!

  忠誠……印記不滅……便可歸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只要對霧主保持忠誠。

  那麼即便戰死,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這是何等逆天的權能!

  「哈哈哈哈——!」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影蝠。

  他猛地抬起頭,灰白的臉上,那張尖瘦的嘴咧開到一個誇張的弧度。

  發出尖銳、癲狂的大笑!

  「活了!老子又活了!哈哈哈哈!霧主!霧主神威!霧主不朽!」

  他笑得渾身顫抖。

  「死了都能爬回來!這還怕個鳥!這天下,還有哪裡是咱們黑沼去不得的?!

  還有誰,是咱們殺不了的?!」

  他的狂笑瞬間點燃了其餘四名復活者。

  以及下方除了游犬和鬼手外,另外那些黑沼成員的邪火。

  「妙!太妙了!吾等還有何懼?!」

  「殺!搶!奪!反正死了還能再來!」

  「……」

  狂熱的吶喊、猙獰的笑容,在洞穴中迴蕩。

  這些本就心性乖戾的亡命徒,在親眼目睹「死後復活」的神跡後。

  對霧主的敬畏攀升到了頂峰。

  同時內心深處那股無法無天的暴虐欲望。

  也熊熊燃燒起來!

  霧主端坐於石座之上,平靜地俯瞰著下方的喧囂。

  他臉上依舊沒有表情,那雙眸子,映照著眾人扭曲興奮的臉龐,卻不起絲毫波瀾。

  直到喧囂聲稍微平息。

  他才緩緩開口:「我要的,是能撕開前路的爪牙。」

  「而非一群只知狂歡的愚物。」

  「你們若想永遠享有此等『恩賜』,想在這棋局中,占據一席之地,乃至……窺得更高處的風景。」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那便證明你們的忠誠,證明你們的價值。」

  「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來換取下一次『歸來』的可能,乃至……更進一步的許諾。」

  「但若心生異志,行事不利,或令我失望……」

  霧主的聲音驟然轉冷。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盡的含義。

  復活由你心。能賜予,自然也能收回,乃至……施加比死亡更永恆的懲罰。

  狂熱稍稍冷卻。

  就在這寂靜中。

  站在游犬側後方,一直低著頭,身軀似乎還在微微顫抖的鬼手,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是一種極度亢奮的潮紅。

  【復活……能復活!哈哈哈!霧主竟然有如此通天手段!】

  鬼手的心中在咆哮。

  這些日子以來,如同附骨之疽、讓他夜不能寐的夢魘。

  那個斷臂殘腿、卻依舊如同修羅般站立。

  用平靜眼神看著他的血色身影。

  在這一刻,被狠狠撕碎!

  【我怕什麼?!我到底在怕什麼?!】他幾乎要抑制不住狂笑的衝動。

  【就算……就算我再失手一次,就算再遇到那個怪物一樣的東郭小子,被他殺一次……那又如何?!】

  【霧主能復活影蝕他們,就能復活我!】

  【只要我對霧主有用,夠忠誠,我就有無數次機會!】

  【東郭源……】

  鬼手腦海中再次閃過那慘烈的一戰,那雙平靜得令人發寒的眼睛。

  但此刻,這畫面帶來的不再是顫慄。

  而是一種極端羞辱和熾烈殺意的暴怒。

  【你能殺我一次,能殺我十次、百次嗎?!】

  【而我,只要成功一次,就能將你撕碎!】

  【我就能打破這夢魘!用你的血,來洗刷我的恥辱。】

  【來證明我鬼手的價值,換來霧主更深的青睞,乃至……更強大的力量!】

  想到這裡,鬼手再也無法抑制。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推開身前半個人,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地。

  頭顱深深埋下。

  「霧主!屬下鬼手,願為先鋒!願為霧主手中最利之刃,撕開一切阻礙!」

  他抬起頭,臉上是近乎癲狂的忠誠與殺欲。

  眸子死死盯著石座方向。

  「懇請霧主,給屬下一次機會!」

  「屬下定將功折罪,將那東郭天才,親手擒來,抽魂煉魄。」

  「以祭奠隕落同僚,以證屬下對霧主、對黑沼,絕無二心之志!」

  他的話語在洞穴中迴蕩。

  那份毫不掩飾的刻骨殺意,讓周圍幾名黑沼核心都側目不已。

  石座之上,霧主的目光落在鬼手那張扭曲的臉上,停留片刻。

  他看到了那份忠誠,也看到了其下洶湧的欲望。

  很好。

  他要的,正是這樣的爪牙。畏懼死亡,便無法行於黑暗。

  而無視死亡,方能成為最悍不畏死的棋子。

  至於這份忠誠背後是真心還是慾念,是感激還是貪婪,他並不在意。

  「可。」 霧主緩緩吐出一個字。

  「謝霧主!屬下定不辱命!」

  鬼手以頭觸地,聲音顫抖,卻充滿了某種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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