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新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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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知城,夜。

  李平坐在府衙大堂里,後背靠著椅背。

  新武恭跑了。

  五天前的事,可這個事到今天還在讓他心煩意亂。

  他原本以為那一輪弩箭能把這個膽大包天的說客直接釘死在城西那間宅子裡。

  可誰知那新武恭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了一截,竟然在十幾把刀和連弩圍堵之下殺出一條血路不知去向。

  後來他派了二十個人沿著城西的街巷搜了半夜,翻遍了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連水渠和地窖都沒放過。

  但是即便如此,卻依舊連新武恭半點痕跡都沒找到。一直到天亮時分,那些搜捕的人才陸陸續續回來,一個個搖頭擺手,什麼也沒撈著。

  李平嘆了口氣,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

  他身旁那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麴脈,穿著一身深灰色長衫。

  李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先開口了:

  「沒能留下那新武恭。」

  他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多少懊惱。

  麴脈聽得出來,李平是在引他接話。

  他直了直身子,看向李平:

  「李將軍,沒留下新武恭倒是無妨,關鍵是……此事一做,你現今已經沒有後路了……」

  李平聞言,嘴角往上一翹,笑了出來。

  他看著麴脈:

  「何以見得?」

  他說這話,語調輕鬆。

  麴脈看著李平那張笑出來的臉,沉默了片刻。他在心裡重新組織了一遍措辭,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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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那劉冠,最是護短。誰讓他的人涉險,他就讓誰拿命來填,絕無例外。」

  他說完這段話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平臉上。

  李平臉上的表情紋絲未變。

  麴脈繼續說了下去:

  「那新武恭在劉冠帳下為時不短。將軍設伏暗算新武恭,劉冠那頭必定會有所反應。到時候兵臨城下,恐怕便是直撲命門而來。」

  李平聽完這番話,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沒有消減,只是多了幾分不以為然:

  「我見那新武恭不過一介降將,也未曾跟劉冠建立什麼深厚情義,應當不至於如此吧?」

  他這句話接得自然,語氣裡帶著篤定。他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一個降將而已,就算在劉冠帳下待了些時日,也不過是個能用則用、用不上便扔的棋子。

  為一個棋子動怒,那不是一個開國之君該有的格局。

  劉冠能從一介布衣打到如今這個地步,必定是個懂得權衡輕重的人物,不會為了一個降將就大動干戈。

  可麴脈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嘆了一口氣。

  他把目光從李平臉上移開,偏過頭望向堂門外那片夜色,沒有再接話。

  他想說的話已經說盡了,再說下去就變成了爭吵,而他跟李平之間還不到需要爭吵的程度。

  李平見麴脈這副模樣,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兩步走到麴脈身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麴脈先生。」

  李平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幾分認真:

  「那劉冠就算饒不得我也並無大礙。畢竟我從一開始便未想過投降一事。他想殺我便殺,他想攻城便攻,我既然坐在這新知城裡,就沒打算活著走出去。」

  麴脈的肩膀被李平拍著的時候微微繃了一下。

  他坐在那兒,目光依然落在堂門外那片夜色里,片刻之後開口了:

  「將軍如此想法,在下也無話可說。」

  李平收回了搭在麴脈肩上的那隻手,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來之後,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目光落在麴脈的側臉上,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麴先生,若是我兵敗身死,你投了劉冠便是。你有才學有謀略,不該陪著我一起陷在這座城裡。」

  這句話落進麴脈耳朵里,他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在李平臉上,看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另起了一個話頭:

  「李將軍,我實在是不理解。」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明明陛下因為朝堂爭鬥將你調任至此,讓你從京將變成一個地方上的城守,所守之城既不富庶也不險要,明擺著就是把你晾在一邊。你為何還願為陛下效死力?」

  這句話問出來之後,堂內安靜了一陣。

  李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了:

  「陛下雄才大略,雖說確實因朝堂爭鬥將我調離京城,可他卻十分看好於我。我現於新知城,陛下也多次來信慰問,每一次信里都寫著『卿之才能,朕心中瞭然』,每一次落款處都蓋著陛下的私印。」

  他說完這句話偏過頭看了麴脈一眼。

  麴脈聞言,心裡頭湧上來一股無奈感慨的情緒。

  李平口中的「看好」和「慰問」,在他麴脈聽來只是幾個輕飄飄的詞,可落在李平耳朵里大概比鐵塊還要重。

  唉……

  一個被從京營調任到地方上的將領,最怕的就是被皇帝遺忘。

  郭叔廣隔三差五送來的那些親筆信,對李平來說就是救命稻草。

  可……

  僅僅只是嘴上說說就能讓你如此模樣嗎?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嗓音平穩地回了一句:

  「原來如此。」

  李平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麴脈那些話沒有說出口,可李平看得出來。他嘴角那個笑意微微淡了,但沒有開口辯解。

  他沒法辯解。

  他知道麴脈眼裡的「郭叔廣」是一個遠在天邊的皇帝,是一個因為朝堂爭鬥把能臣調離京城的君主。

  可他李平眼裡的陛下是另一副模樣。

  是那個在他被調任之後仍然隔三差五派人送來親筆信的人,是那個在信里寫「朕知卿之才,他日必有重用」的人。

  那些信他現在還留著,收在書房的暗格。

  他知道麴脈不會理解這個。

  一個沒收到過那些信的人,理解不了那些信里的溫度。

  所以他不再解釋,也不需要解釋。他對陛下的忠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他自己心裡清楚就夠了。

  李平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堂門外那片夜色里,下頜微收,在心裡過著劉冠進軍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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