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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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剃頭匠看幾個學生娃要來硬的,也嘴硬道:「你敢砸我讓你們幾個脫不到爪爪。」

  話是這麼說,但盆西鎮已經苦他剃頭匠賣頭髮手法已久,治安民兵已經處理過好幾次他收頭髮起的矛盾了。

  再來一次人該給他攤子收去了,他也不敢太鬧騰。

  他還想把這單生意干下來的,華意南也想著頭髮都剪了,沒賣掉那才真是不知怎麼安撫這個女同學了。

  兩人「兇惡」的又交談了一會,這個女同學原本一塊三的頭髮被華意南要來了兩塊錢,多的是剃頭匠補償的。

  就算這個女娃的頭髮不掙錢好了。

  剃頭匠這樣想道。

  剩下幾個女同學剪頭髮,就不能讓剃頭匠自由發揮了。

  華意南拿手卡著女同學的辮子:「就挨著我的手剃,你要是割著我的手了,你就等著吧!」他冷著臉威脅。

  剃頭匠嘀嘀咕咕:「少剪楞個多我虧了得嘛!」

  「虧了就不賣了,沒人逼你!」華意南立刻頂回去。

  在工地幹了大半年,沒人還能有好脾氣。

  溫和講理不頂用華意南脾氣也「硬氣」了不少。

  有華意南壓陣,倒沒有再出現那種掛著頭皮剃的「荒唐事」。

  剪完頭髮幾個女同學買了點針線也不想再逛就回營地了。

  雖然天氣還很冷,華意南還是把老鄉借給他的棉衣的罩衣拆了下來,準備好生洗洗。後天就要走了,不管別人怎麼樣,他不把衣服洗乾淨了都不好意思還給人家。

  河邊,華意南穿著夏天的短袖長褲,凍得直抽氣,裹著皂角把衣服一頓揉搓。

  一個冬天就這一套棉衣,哪怕裡面的棉花早已結團不暖和了,他也沒得換。不管是去大壩上幹活還是回四面透風的棚房裡睡覺都是脫不掉的。

  一個冬天下來,又油又黑。

  華意南看著上了不少皂角卻連泡泡都沒一個的罩衫,還有點不好意思呢。

  用手一擰,渾濁的黑湯子就嘩啦一聲融入了清亮的河水裡。

  看樣子還得洗兩次才行。

  他正洗著呢,任蘭心幾個女同學也穿著來時的衣服,凍得和小雞仔似的走到他邊上。

  這一節都是碎石攤,只有幾塊稍微大些的石板,洗衣服只能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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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打了個招呼,女同學們也把衣服按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一陣倒吸氣的聲音響起。

  她們手上的動作倒是一刻不停,「咬牙切齒」的揉搓著。扎不起來的短髮被河邊的冷風吹的亂飛。

  任蘭心乾脆沾了點河水把頭髮歸攏在耳後,頭髮倒是不飛著扎眼了,就是耳朵脖子更冷了。

  兩個耳朵上的凍瘡顯露出來,紅紅腫腫的,耳朵尖上的皮薄薄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破掉流膿水一樣。

  華意南轉過頭就看見了那可憐的耳朵。

  順著往任蘭心臉上看去,瘦削蠟黃的臉乾燥發青,嘴唇發白還輕微的哆嗦著。

  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蹲在石板上費力的摔打著衣服,髒水濺起,任蘭心往後躲了一下,還是沒躲過,水濺在了她的眼睛裡。

  一隻眼睛緊緊閉著皺出一個小小的圓潤「可笑」的鼓起,往前伸著瘦泠泠的脖子,澆水洗著眼睛。

  華意南微微伸出手,怕這人一頭扎到河裡去。這天氣,非得大病一場不可。

  不可避免的他看到了任蘭心的手,整個手腫的和胡蘿蔔似的,指節上好幾個破了皮的凍瘡,一使勁好像還在往外擠著膿水。

  想了想,華意南主動說道:「要不這樣吧,咱去揀點柴火,燒鍋熱水來洗吧,反正你們等會也得燒熱水洗頭的。」

  幾個女同學互相對視一下,誰都能看見她們眼中的驚喜。

  「咱營地就兩個鍋....」

  「現在也不是做飯的時候,兩個鍋也夠用了。再說衣服洗了不也得生火烘乾?走吧走吧,不洗了。」華意南把幾人手中水淋淋的衣服接過來,趕鴨子似的把人往營地趕去。

  白天還好,晚上就穿單衣可真頂不住河邊的寒風。

  衣服洗了也要生火烘乾的,反正都得撿柴火。

  撿柴生火燒水。

  還在營地的同學們也看見了她們用熱水洗衣服,聽到說要把衣服洗乾淨再還給老鄉,紛紛四散去撿柴火。

  他們也不好意思還老鄉一件髒衣服。

  已經洗好的幾人就圍著灶台,靠近一點的地方用木棍支著濕漉漉的衣服烘乾,她們坐在後面蜷著身子伸著手汲取那一點溫暖。

  華意南不知道在哪兒「撿」來了半截白蘿蔔,分成幾塊散給了幾人。

  任蘭心分到了一塊白蘿蔔屁股,烤的熱烘烘的在手上的凍瘡上死命的擦著。

  又癢又痛,但是又說不出的舒服,恨不得再用點勁兒。

  看著忙忙碌碌的同學們說道:「咱還是傻了,他們都穿著棉衣撿柴,就咱幾個穿個短袖滿河灘的跑。」

  「咱比他們先烤上火,晚上還能先穿上乾淨棉衣。」

  「那也是。」

  任蘭心笑得一雙杏眼彎成小月牙,雖然還是很冷,可她還是珍惜那一點暖意。

  女同學們閒聊著遺憾過年沒能回成家,這次回了學校不知道會不會放幾天假,要是多放幾天她們還想回家一趟。

  華意南就在邊上坐著烤火,時不時的翻一下自己的罩衣,並不怎麼搭話。

  他在想愛香怎麼樣了,山木和識書呢?

  山木去年考上了初中,就在鎮上讀的,沒考陪市的學校也沒考縣裡的。他說要是他也考走了,家裡就識書和爺奶三人了,他不放心。

  不開玩笑,華意南當時聽到山木這認真的話,真覺得孩子長大了。

  直接獎勵了對方一塊錢。

  有才在前年也考上了中師,對他選擇的專業,華意南提過建議,不過有才並沒有採納。

  華意南作為堂哥也不能壓著人把志願改了,因為中專和中師來說,其實中師更受歡迎來著。

  教書育人受人尊重。

  誰能想到後面要鬧那麼一場呢。

  華意南無不憂慮的想,有才的個性沉默又謹慎,如果進的是廠辦學校還是能稍穩的渡過。

  到時候還得讓小姑父牽橋搭線。

  說起這個很有主意的堂弟,華意南就不得不想起他那個更為叛逆的表哥李玉平!

  前年,玉平表哥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

  雖然他沒考上大學,但大舅他們也沒說啥,心裡都有準備的,沒見這麼多年洪市鎮考上大學的學生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沒考上大學,在縣城裡找個工作安家立業,就是李大舅對兒子的規劃。

  在縣城就很好了,妹夫和妹夫那麼多親戚都在縣裡,大兒子有事也能找到人商量。

  李大舅都開始準備禮品想著去見見拐著彎的親戚,妹夫的妹夫——王金波了。

  沒成想玉平表哥在那個夏天直接報名參軍了!

  身體素質沒問題,文憑又是頂呱呱的高中文憑,直接一把過。

  等李大舅他們知道的時候,人家家訪政審的幹部都找到家裡來了。

  被人家一頓夸,這可好,唯一的兒子送軍營去了。

  那個夏天,李家幾人說起來就掉眼淚啊。

  還好家裡還有個梧貞,要不然真是緩不過來了。

  說起來華意南又開始愁了,六六年一到考學什麼的就基本取消了,連正常升學讀書都要兩三年之後了,山木到時候可怎麼安排才好呢。

  愛香到時候中專也還沒畢業,肯定是讀不下去了分配也是個問題。

  想起這些,華意南就覺得心裡滿滿當當,各有各的愁法,完全想不了別的。

  也就自然注意不到身旁的任蘭心悄悄的,輕輕巧巧的看了他好幾眼。

  晚上,幾個女同學在棚房背後不遠處,用竹蓆圍起來簡單扎了個稻草頂四面透風的洗澡間裡用熱水洗了下頭髮,簡單擦洗了一下身上。

  白天不敢洗,怕人站到河灘邊上的坡上偷看。

  之前發生過,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混蛋,被發現之後動力學校的男同學們攆去好遠,到底是對地形不夠熟悉讓人跑了。

  後來女生再擦洗都只在晚上摸黑了洗,站再高也看不見。

  為了能在睡前烘乾衣服,河灘上又燃起了好幾堆篝火,正好給女同學們順便烘乾頭髮。

  華意南幾人洗的早,在晚飯前就把罩衣烘的七七八八了。

  任蘭心坐在壘起的石頭上,弓著腰把短短的頭髮翻過來湊近火堆烘乾。

  倒懸著的頭讓人有種暈乎乎的感覺,配著暖融融的篝火,任蘭心竟然產生了一種歲月靜好的幸福感。

  突然一陣腳步傳來,有人拽著她的衣服把她往後扯了一下。

  任蘭心昏頭昏腦的抬起臉看過去,華意南收著下巴頦在和她說著什麼。

  可她耳朵嗡嗡響,有點聽不清。

  華意南看著任蘭心沒反應,剛洗過的短髮毛茸茸蓬鬆的垂在臉頰兩邊,顯得對方一張臉小的可憐可愛。

  莫名華意南覺得眼前的姑娘有點像識書,要是剪個頭簾就更像了。

  耐著性子又說一遍:「別太往前湊了,你頭髮都燎冒煙了,你沒聞著味兒嗎?」

  圍著篝火烘頭髮的女同學們都抬起了頭,然後每個人的腦袋頂上都冒出了白煙,兩眼發懵的看著他。

  像一群被驚動的地鼠似的。

  華意南忍不住笑了起來,擺擺手就走了。

  上午被剃頭匠剪了個透的那位女同學頭髮乾的最快,她來到任蘭心身邊幫她扒拉著頭髮,靠近了小聲說道:「你覺不覺得華意南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好看嗎?

  任蘭心想著剛剛華意南笑著的樣子。

  「不好看。」她比劃著名「他那個光頭看著太兇了。」

  女同學不贊成的說:「華意南還凶啊?我覺得他是咱這兒的男同學裡最講理脾氣最好的了。也不愛抱怨,更不會東扯西扯的說咱女同學閒話。

  有啥都願意幫一把,特紳士一人。」

  任蘭心抿著嘴,找不到反駁,又說道:「你沒發現他剃了光頭之後頭頂那片比臉白太多,一眼看過去就瞅著他的腦殼了。」

  她不想和人說華意南好不好,哪裡好。或許是女孩的矜持,又或許是別的...

  女同學一臉後知後覺:「是哦,還蠻扎眼的。」

  兩個人想著華意南的光頭忍不住嗤嗤的笑了起來。

  烘乾頭髮後,任蘭心就把完全烤乾的罩衣縫回棉衣胚上。

  自己的縫完了,她又有點猶豫,不知道要不要幫華意南縫一下,畢竟光今天一天他就幫了自己好幾次。

  坐在篝火邊上望著棚房,任蘭心幾次想起身卻還是抬不起屁股。

  那麼多男同學呢,自己單獨給華意南縫算怎麼個事兒呢。

  糾結了許久,華意南反倒是找了過來,問她借針線。

  好吧也用不著她幫著縫了。

  華意南接過針線就坐在篝火前縫他的衣服。

  棚房是木質結構,裡面又全是保暖的稻草,根本不能帶火種進去,只能坐在外面縫衣服。

  他縫的專心又認真,外面有火烤也還是太冷了,華意南想早點縫完回棚房裡去。

  任蘭心就坐在邊上,看著華意南堪稱「飛針走線」的操作著,很是吃驚。

  忍不住說:「你縫的還挺好。」根本用不著她在邊上候著。

  華意南笑了一下:「我是家裡的大哥嘛,家裡拆拆洗洗的也沒少干。縫一下衣服被子,別的就不行了。」

  任蘭心沒有順著介紹自己的家庭,只是盯著華意南的手看,手指很細長,指甲短短的沒有泥巴。

  手背上和手指上有挺多刮傷和乾燥掉皮的地方,算不上白淨,卻稱的上漂亮。

  任蘭心掏出揣兜里的蘿蔔屁股又開始使勁搓自己的手了。

  那天晚上,任蘭心躺在隔在棚房最裡面的女生床鋪上,舉著自己紅腫顯得短粗的手,翻來翻去的看著。

  真喜歡漂亮的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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