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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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裡給了延溝大隊三個名額,具體帶誰走則是由部隊和大隊幹部商議決定。

  體檢通過的八個人中,孫堅是前任延溝大隊大隊長老孫的大孫子,比有德大一歲,是一個結實的、渾身充滿力量的年輕人。

  接兵的董幹部對他還是很滿意的,而憑著他爺爺那年對大隊的貢獻,他這個名額自然是板上釘釘毋庸置疑的。

  而第二個名額,是大隊支書鄰居家的孩子,姓張身體素質不錯,憑著一張初中文憑力壓眾人。

  他的名額也是跑不掉的。

  有德能爭取的就是第三個名額,而他的競爭對手是婦聯主任親戚家的孩子。今年剛剛十八,在他所屬的生產隊做記分員,個頭有些矮,讓人懷疑他有沒有一米六。

  不過人過了軍檢,洗刷了大隊上叫他矮扁擔這個充滿屈辱的外號。

  文化水平不過剛剛脫盲,個人條件又很一般,要不是他那個親戚,實在輪不到他來和有德爭名額。

  可他的這個親戚就是十分的給力,董幹部都說了這個人條件有點差想換個人選,那婦女主任還是極力推薦他,希望部隊能把他帶走。

  要說接兵幹部那邊,他們肯定更想帶走有德,小學畢業,身體素質也好,還會些手藝。帶回去後能分去的位置很多。

  就帶走有德還是另外一個,董幹部和大隊幹部僵持了好幾天。

  現在延溝大隊的大隊長是前任老孫的堂弟,他們一直記著當初有德的事情,沒有下黑手扯一把就算他們大方。自然不會為了有德去和婦女主任扯兩篇。

  董幹部他們想讓孫大隊長做個決定勸勸婦女主任,他兩手一攤,說自己家占了一個名額,怕別人說他閒話操控徵兵只能避嫌,一推四五六。

  大隊辦公室里,兩方人爭來爭去時,他就坐在一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用一種世故又老辣的眼神在眾人身上掃視。

  他為啥要去趟這渾水呢?反正自家的果子摘到了。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這最後一個名額還是沒有決出來。

  有德從一開始的充滿信心,到後來漸漸失望,覺得自己可能是穿不上那身綠軍裝了。

  大隊上對他有意見,他一直知道,他們想卡他找誰都沒用。

  還是丁秀覺得這樣可不行,她們華家的根苗可不能耽誤。她自己當然是想不到什麼辦法的,把家裡的事甩給了周末回家的春梨,自己跑去鎮上找了老兩口商量。

  第二天,為了有德,華爺爺拄著拐走了三十里的山路回了延溝大隊,找到了孫大隊長聊了半個小時。

  等有德下工回來後,就發現他爺爺坐在院子裡,趕忙上前,問:「爺你咋回來了?自己回來的?你給我傳個消息阿,我去接你嘛!」

  老爺子瘸著腿,三十多里地路要走九、十個小時,撐著拐的腋下都能磨爛乎。

  華爺爺笑了一下:「你爺我又不是走不了,用你來安排我?你二嬸來鎮上和我說了徵兵的事,你放心吧。又不是沒這個能力,我大孫這麼優秀,爺爺肯定讓你當上這個兵。」

  有德鼻子猛地一酸,快速的低下頭。

  是他沒用,這麼多年了總是讓爺奶為他操心。

  有德回廚房燒了盆熱水來,脫下華爺爺獨腿上的布鞋,把老爺子硬的和木板似的腳放進燙乎乎的熱水裡揉洗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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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水變冷後就把爺爺的腿抱在自己懷裡,從上到下慢慢的按了起來,良久很問道:「爺爺,我是不是很沒用?」

  他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華爺爺垂著眼看窩在小馬紮上的有德,還能想起他才四五歲的時候,也是坐在小馬紮上,撅著屁股陪他奶奶扒胡豆。

  手小扒不好,嫩生生的胡豆總是被他摳的稀碎。被打了兩下手就眼淚汪汪抱著手坐在板凳上背對著他奶。

  人小小一個還懂得生氣。

  看到他下地回來,四五歲的有德仰著頭問他:「爺爺,我是不是很沒用,奶奶都不讓我扒胡豆,我想幫忙,她還打我手。」說著把手舉得高高的讓他看。

  等華爺爺哄上兩句,他就又高興了,去幫他奶奶收拾胡豆莢。

  看著這個在眼皮子下長大的分得最多關注的孫子,華爺爺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你一兩歲時我希望你能少生病快長大。」

  「四五歲的時候我希望你在院子裡跑跑跳跳時小心些。」

  「你讀書了我希望你上課認真放學好好做作業,不當文盲。」

  「後來你長大了我想你能幹好地里的活能做個頂呱呱的莊稼漢。」

  「後來你爸去了,我希望你能當好大哥顧好弟妹撐起這個家。」

  「有德,你看,其實你都做到了。咱不和別人比,只和自己比,有啥事盡力去做就是了。在爺爺心中你一直是個好孩子。

  以後也會是個好兵。」

  當華爺爺面露疲憊有些支撐不住後,有德將人背回了他的房間。

  他難受的走出了屋子,站在自家院子裡。有德撿起一旁的拐杖緊緊握在手中,這是爺爺的另一條腿,卻膈的他生疼。

  他望著遠方的大山,像他小時候一樣,山依舊在那兒,沒高一尺也沒矮一尺。

  可爺爺已經老了。

  他不能再這麼無能。

  第二天大隊部還在爭論到底是帶走有德還是帶走那個關係戶,董幹部已經被婦女主任的固執徹底惹怒了。

  「我告訴你,如果不讓我們把華有德帶走,你們延溝大隊的兵一個都不要!」

  大隊部一時安靜了下來,這時孫大隊長來了。他依舊保持著那個既世故又精明的微笑,他帶來了一個消息。

  那個姓張的青年屬鼠,今年已經二十三周歲了,超過徵兵最高年齡一歲,不符合應徵條件。

  一切都很合適,有德如願了,那位婦女主任也將自家親戚成功塞進了軍營。

  在華爺爺的目送下,有德穿著一身綠軍裝,胸前綁著一朵大紅花,站在綠卡車裡駛向遠方。

  有德終於當上了兵。

  六一年還處於艱難的災荒時期,動力學校的學生們長期處於一種半飢半飽的狀態,為了能填飽肚子,時常會有些不太有禮的事發生。

  前文說了動力學校吃桌飯,但一個寢室的人也不是隨時都能同進同出,有時趕上吃飯的時候地里的活兒還沒做完,就會來的晚些。

  都餓著肚皮也不能讓同桌的人等遲來的,就由取飯的人用竹刀先分好。

  而這分飯就會生出許多把戲和花樣。

  稍稍操作一下,把飯分的上寬下窄,或是挖人家的「牆角」,刮去別人的「尖角」。當場拿住還能辯上兩句爭回來,要是來晚了,那就只能認下這損失。

  大家都不是初中時那動不動就拳腳相加,想要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年紀。

  可就算如此,食堂還常會發生衝突。

  好在華意南宿舍的人都還自持著讀書人的「高姿態」,沒做出那種「有辱斯文」的舉動。

  條件最差的兩位吃不飽又不能像華意南、袁志輔這樣回家帶或是去供銷社買點乾糧墊吧。長期沒有油水,又難填飽肚子,他倆就用加了鹽的開水糊弄瘋狂鳴叫痙攣的胃。

  時間久了,浮腫病也就找上了兩人。

  華意南他們看著兩人這樣這書讀的實在是艱難,每個人都自發的給上兩個紅薯、燒餅、一把乾花生...貼補一下。

  數量不多並不能填飽兩位青年的肚子,卻能讓他們在學校多堅持幾天。

  哪怕渾噩也把學業堅持下去。

  因為實在太餓,學校已經有好幾個人退學回家去了。

  還有些同學鋌而走險,去食堂盜取食物或是丟下做人的尊嚴去豬圈偷盜豬食。

  沒被抓到倒還好。

  被抓到的看情節輕重分別遭到了批判或是開除的厄運。

  飢餓是個很大的難題嗎?當然是。

  但當整個社會都處在飢餓中,好像就成了人人都應該且必須克服的。

  所以華意南說起剛入學的這一學期,也只能說是大問題沒有,只是條件艱難困苦了些。

  對於同在陪市的華家三姐妹來說也是如此。

  熬吧,熬一熬就過去了。

  好在最為艱難的三年已到尾聲,翻過年去從六二年陪市開始慢慢恢復,而重新開放的集市,更是讓大家不必單單指望計劃經濟的分配、指望著國家吃飯。

  有集市的補充,大多數人就感到雀躍,對生活有了希望。是的,他們就是這樣的容易滿足。

  動力學校食堂也有了「枯木逢春」的改變,頓頓粗糧和水煮菜終於成了歷史。

  二米飯搖身成了最常出場的「角兒」,而往日的主糧兩大巨頭——土豆,切絲下鍋成了配菜,仔細尋尋還能找到食堂大叔超凡刀工出品的肉絲。

  真正讓動力學校師生們覺得日子好起來的,是有一天早上食堂竟然做了二和麵包子!

  比拳頭還大的二和面大包子,包著油汪汪的粉絲醬肉白菜餡子,肉眼可見的肉,一捏就溢出順著手腕燙到胳膊肘的油水。

  裝在食堂窗口裡的大盆中,冒著熱氣透著油光,噴香噴香。

  君請聽食堂全是吞咽口水的咕嚕聲。

  讓人真想唱上一首今天是個好日子,為這群飽受飢餓折磨的青年們配樂。


  要去盆西得先坐火車去成都,這算華意南這輩子第一次出遠門,畢竟都出市了。在九龍坡登上火車,全程是硬座,還是逢站必停的慢車。

  和華意南光想著這一路的顛簸還沒啟程就覺得疲累,剛剛登車就想兩個耳朵一塞閉眼睡覺不同。袁志輔范應宏他們都是第一次出遠門,還有許多同學一起,各頂各的興奮。

  夜半的睏乏也拿他們沒辦法,華意南熬不住前仰後伏左搖右擺,卻總被這些精力十足的小子驚醒。

  「華兄,睡什麼瞌睡阿,我們來打撲克吧,輪著打,誰贏了加一分,誰輸了誰下桌,等天亮了看誰的積分最高。

  獎品就是我們袁兄貢獻出來的干紅棗一包。」

  范應宏手中是他的大寶貝,一副陪市第三印刷廠生產的飛馬牌撲克,以「飛禽走獸」為主題的矩形紙牌。

  往常他也會在寢室找宿舍幾人來上兩把消遣一下,不過華意南從來不參與。

  華意南的瞌睡蟲幾番爬出來又被攆了回去,看著車廂里連燈都熄了,這群人還不放過他,十分無奈:「燈都熄了打什麼撲克阿,被老師抓到了罵死你們。」

  大家不都是十八九嗎?為什麼他們這麼有精力阿?

  范應宏搖搖頭:「華兄請看窗外,月華如水好友相伴,此時入睡豈不是不解風情?」

  誰家的古風小生,快抓走。

  看華意南不為所動,周遇奇說:「我剛剛去老師們的車廂看了,他們都睡了,沒人抓咱。來唄來唄,袁志輔家的紅棗可好吃了,咱給他全贏走。」

  看來這群人是不願放過自己了,華意南深吸一口氣,推開擋在面前的范應宏往外走去。

  范應宏壓低聲音:「哪去?」

  「洗個臉,贏死你們。」

  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做澳門的玩法。

  范應宏楞了一秒,指著華意南的背影和周遇奇幾人放豪言:「不是我說,我讓華意南三分他也不是我的對手。「

  等太陽給山脊描出一絲金邊時,華意南將手中最後兩張牌一放:「行,我走了。你們算算分,我去洗個臉。」

  范應宏幾人在他背後小聲哀嚎:「可惡阿,又輸了,華意南不是從來不打牌的嗎?他咋還會算牌阿!」

  華意南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

  現在和之後二十年風氣都比較緊,抓賭抓打牌,精通的人不多。可是九十年代之後,改革開放了大家手裡都有點錢了,陪市牌館麻將館多的快趕上飯館了。

  他記得那時候,自己那些親戚才真是上癮,有一個算一個,每天要上麻將館消磨個七八個小時,趕上工廠工人上班的積極勁兒。

  後來他上初中了奶奶還開了個小麻將館供他讀書,人不夠的時候他就得上桌給人頂角兒。那才是真是在麻將館長大,精通棋牌。

  可能就是從小打煩了,他才不愛打吧。

  不過就算很久不挨了,打范應宏幾人還是輕輕鬆鬆的。

  挺好,那包紅棗拿回去給愛香吃,不枉費他熬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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