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清理屍體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荊禾就把兩人叫醒了。露水重，草葉上濕漉漉的，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小石頭睡得懵懂，被張老頭搖醒時，眼睛都睜不開，但一聽見荊禾說「上路」，立刻爬起來，手腳麻利地把粗布疊好，遞還給荊禾。
荊禾沒接：「你裹著。白天趕路，晚上還我。」
小石頭猶豫了一下，把布仔細疊好，塞進懷裡——和那塊沒吃完的餅放在一起。
早飯是冷水就剩餅。荊禾掰了指甲大一塊給小石頭，自己也只吃了同樣大小的一塊。張老頭擺擺手，說胃裡頂，吃不下。荊禾知道老頭兒是想省給孩子，但沒戳破。這世道，一點善心得留著，不能全磨滅了。
三人重新上路。走的是荒野小路，荊禾儘量避開大路——大路上流民多，餓瘋了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小石頭腿短，走不快，但很努力地跟著，一步不落。張老頭拄著棍，走一段歇一段，氣色比昨天好些。
晌午時分，他們走到一條小河邊。河水不深，剛沒過腳踝，但很清澈。荊禾讓兩人在河邊歇腳，自己提著木桶去打水——其實是個破瓦罐，勉強能裝水。
小石頭跟在他身後，也拿了個小點的瓦罐——是從破窯洞裡帶出來的，缺了個口，但不漏。
「學著。」荊禾蹲在河邊，把瓦罐沉進水裡，灌滿，提起來，「別弄灑。灑了，自己少喝。」
小石頭學著他的樣子，蹲下，把瓦罐沉進水裡。瓦罐不大，但灌滿水也有點分量。他提起來時，身子晃了晃，水灑出來一些，濺濕了褲腿。
荊禾沒罵他，只是看著。
小石頭咬著嘴唇，又把瓦罐沉下去，重新灌滿。這次他提得更穩，雖然還是灑了一點，但比剛才好多了。他提著水，搖搖晃晃走回張老頭身邊，把瓦罐放下，又轉身去提第二罐。
荊禾把自己那罐水也提過去，從包袱里摸出個破碗，舀了半碗遞給張老頭：「喝。」
張老頭接過，慢慢喝著。小石頭也自己舀了半碗，小口小口地喝。河水清涼，帶著甜味，比破窯洞裡積的雨水好喝多了。
喝完水，荊禾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餅，掰了三小塊，一人一塊。小石頭捧著那塊餅，沒立刻吃，而是問：
「今天……探路嗎？」
荊禾抬眼看他：「你想去？」
小石頭點頭：「你說……探路換吃的。」
荊禾盯著他看了片刻，指了指河對岸：「往前半里，看看路況，有沒有人。別走太遠，兩炷香時間必須回來。」
小石頭立刻站起來，把餅塞進懷裡，轉身就往河對岸走。河水涼，他蹚過去時打了個哆嗦，但沒停步。
張老頭看著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河對岸的草叢裡，憂心忡忡：「荊小子，他還小，萬一……」
「萬一遇上事，是他命不好。」荊禾打斷他，聲音平靜，「咱們不是他爹娘，護不了一輩子。」
張老頭不說話了，只是嘆氣。
就在張老頭要開口時，草叢裡鑽出個小身影。小石頭跑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手裡還抓著把什麼東西。
他蹚過河，跑到荊禾面前，喘著氣說：
「前頭……有路，寬的，能走車。沒人。但是……」他攤開手，手心裡是幾顆野漿果，紅艷艷的，「這個，能吃。我嘗了一個，甜的。」
荊禾看著那幾顆漿果，又看看小石頭被漿果汁染紅的手指，沉默片刻，問：
「嘗了一個？不怕有毒？」
小石頭愣了一下，臉色白了白，但很快又說：「鳥在吃。鳥能吃，人……應該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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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拿起一顆漿果，放進嘴裡，嚼了嚼。確實甜，帶點酸，籽很多。他咽下去，把剩下的漿果遞給張老頭：「洗洗再吃。」
然後他看向小石頭，從懷裡摸出那塊餅，又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探路的工錢。」
小石頭接過餅，眼睛亮晶晶的。他沒立刻吃，而是先問：「明天……還探路嗎？」
「還。」荊禾說，「天天都得探。這是你的活。」
小石頭用力點頭，這才把餅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嚼得很香，連帶著那幾顆漿果也吃得津津有味。
張老頭看著這一幕，忽然說：「荊小子，這孩子……機靈。」
荊禾「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心裡清楚。小石頭確實機靈，也有韌性。但荒年路長，機靈和韌性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讓這孩子明白：活下去，得靠自己去掙。眼淚和哀求換不來下一頓飯，只有幹活能。
三人歇夠了，繼續上路。下午的路更難走，有一段是上坡，小石頭爬得吃力，荊禾伸手拉了他幾次。孩子的手很小，很瘦，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把骨頭。
爬到坡頂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荊禾站在坡頂往遠處看，荒野綿延，看不到盡頭。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張老頭喘著氣爬上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石頭也爬上來了，累得說不出話，只是扶著膝蓋喘氣。
荊禾從包袱里摸出水罐，遞給小石頭：「喝一口，別多。」
小石頭接過，小心地喝了一口，又把罐子遞給張老頭。
荊禾看著西沉的日頭，說：
「今天走的路，不到二十里。照這速度，到北邊得七八天。」
張老頭苦笑：「能走到就不錯了。」
小石頭抬頭看荊禾，忽然問：
「北邊……真有粥喝？」
「聽說有。」荊禾說，「但聽說的事，一半真一半假。可能到了，粥棚已經撤了。可能還在，但排隊的比粥多。」
小石頭低下頭，不說話了。
荊禾看他一眼，補充道：
「所以，別把指望全放在粥棚上。路上能找吃的就找，能省就省。活命的本事，得自己攢著。」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暮色四合時，他們找到一處破廟歇腳。廟很小，供的是土地公，塑像早就沒了，只剩個破台子。但廟頂沒全塌，能遮露水。
荊禾照例去附近查探，張老頭和小石頭在廟裡生火。這次柴是路上撿的，乾的多，火生得旺，煙也小。
晚飯依舊是餅和水，但荊禾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幾粒鹽——珍貴的鹽，平時捨不得用。他撒了一點點在餅上，掰給小石頭的那塊多沾了些。
「鹽。」荊禾說，「不吃鹽，沒力氣。」
小石頭捧著那塊帶鹹味的餅，吃得格外珍惜。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讓鹹味慢慢化開。
夜裡，三人擠在破廟裡。張老頭很快睡著了，小石頭卻睜著眼，看著廟頂破洞裡漏進來的星光。
他忽然小聲問：
「荊叔……你爹娘呢？」
荊禾閉著眼，沒應。
小石頭等了等，以為他睡著了，正要翻身，卻聽見荊禾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死了。很多年前。」
「怎麼……死的？」
「餓死的。」
小石頭不說話了。他想起破窯洞裡的爹娘，想起他們最後的樣子。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良久，荊禾又說：
「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小石頭「嗯」了一聲，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再夢到火。夢到的是路，很長很長的路，一直往北延伸。路兩邊是荒野，但遠處，似乎有炊煙升起。
他在夢裡想，那一定是粥棚的炊煙。
一定是的。
荊禾沒接：「你裹著。白天趕路，晚上還我。」
小石頭猶豫了一下，把布仔細疊好，塞進懷裡——和那塊沒吃完的餅放在一起。
早飯是冷水就剩餅。荊禾掰了指甲大一塊給小石頭，自己也只吃了同樣大小的一塊。張老頭擺擺手，說胃裡頂，吃不下。荊禾知道老頭兒是想省給孩子，但沒戳破。這世道，一點善心得留著，不能全磨滅了。
三人重新上路。走的是荒野小路，荊禾儘量避開大路——大路上流民多，餓瘋了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小石頭腿短，走不快，但很努力地跟著，一步不落。張老頭拄著棍，走一段歇一段，氣色比昨天好些。
晌午時分，他們走到一條小河邊。河水不深，剛沒過腳踝，但很清澈。荊禾讓兩人在河邊歇腳，自己提著木桶去打水——其實是個破瓦罐，勉強能裝水。
小石頭跟在他身後，也拿了個小點的瓦罐——是從破窯洞裡帶出來的，缺了個口，但不漏。
「學著。」荊禾蹲在河邊，把瓦罐沉進水裡，灌滿，提起來，「別弄灑。灑了，自己少喝。」
小石頭學著他的樣子，蹲下，把瓦罐沉進水裡。瓦罐不大，但灌滿水也有點分量。他提起來時，身子晃了晃，水灑出來一些，濺濕了褲腿。
荊禾沒罵他，只是看著。
小石頭咬著嘴唇，又把瓦罐沉下去，重新灌滿。這次他提得更穩，雖然還是灑了一點，但比剛才好多了。他提著水，搖搖晃晃走回張老頭身邊，把瓦罐放下，又轉身去提第二罐。
荊禾把自己那罐水也提過去，從包袱里摸出個破碗，舀了半碗遞給張老頭：「喝。」
張老頭接過，慢慢喝著。小石頭也自己舀了半碗，小口小口地喝。河水清涼，帶著甜味，比破窯洞裡積的雨水好喝多了。
喝完水，荊禾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餅，掰了三小塊，一人一塊。小石頭捧著那塊餅，沒立刻吃，而是問：
「今天……探路嗎？」
荊禾抬眼看他：「你想去？」
小石頭點頭：「你說……探路換吃的。」
荊禾盯著他看了片刻，指了指河對岸：「往前半里，看看路況，有沒有人。別走太遠，兩炷香時間必須回來。」
小石頭立刻站起來，把餅塞進懷裡，轉身就往河對岸走。河水涼，他蹚過去時打了個哆嗦，但沒停步。
張老頭看著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河對岸的草叢裡，憂心忡忡：「荊小子，他還小，萬一……」
「萬一遇上事，是他命不好。」荊禾打斷他，聲音平靜，「咱們不是他爹娘，護不了一輩子。」
張老頭不說話了，只是嘆氣。
就在張老頭要開口時，草叢裡鑽出個小身影。小石頭跑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手裡還抓著把什麼東西。
他蹚過河，跑到荊禾面前，喘著氣說：
「前頭……有路，寬的，能走車。沒人。但是……」他攤開手，手心裡是幾顆野漿果，紅艷艷的，「這個，能吃。我嘗了一個，甜的。」
荊禾看著那幾顆漿果，又看看小石頭被漿果汁染紅的手指，沉默片刻，問：
「嘗了一個？不怕有毒？」
小石頭愣了一下，臉色白了白，但很快又說：「鳥在吃。鳥能吃，人……應該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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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拿起一顆漿果，放進嘴裡，嚼了嚼。確實甜，帶點酸，籽很多。他咽下去，把剩下的漿果遞給張老頭：「洗洗再吃。」
然後他看向小石頭，從懷裡摸出那塊餅，又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探路的工錢。」
小石頭接過餅，眼睛亮晶晶的。他沒立刻吃，而是先問：「明天……還探路嗎？」
「還。」荊禾說，「天天都得探。這是你的活。」
小石頭用力點頭，這才把餅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嚼得很香，連帶著那幾顆漿果也吃得津津有味。
張老頭看著這一幕，忽然說：「荊小子，這孩子……機靈。」
荊禾「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心裡清楚。小石頭確實機靈，也有韌性。但荒年路長，機靈和韌性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讓這孩子明白：活下去，得靠自己去掙。眼淚和哀求換不來下一頓飯，只有幹活能。
三人歇夠了，繼續上路。下午的路更難走，有一段是上坡，小石頭爬得吃力，荊禾伸手拉了他幾次。孩子的手很小，很瘦，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把骨頭。
爬到坡頂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荊禾站在坡頂往遠處看，荒野綿延，看不到盡頭。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張老頭喘著氣爬上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石頭也爬上來了，累得說不出話，只是扶著膝蓋喘氣。
荊禾從包袱里摸出水罐，遞給小石頭：「喝一口，別多。」
小石頭接過，小心地喝了一口，又把罐子遞給張老頭。
荊禾看著西沉的日頭，說：
「今天走的路，不到二十里。照這速度，到北邊得七八天。」
張老頭苦笑：「能走到就不錯了。」
小石頭抬頭看荊禾，忽然問：
「北邊……真有粥喝？」
「聽說有。」荊禾說，「但聽說的事，一半真一半假。可能到了，粥棚已經撤了。可能還在，但排隊的比粥多。」
小石頭低下頭，不說話了。
荊禾看他一眼，補充道：
「所以，別把指望全放在粥棚上。路上能找吃的就找，能省就省。活命的本事，得自己攢著。」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暮色四合時，他們找到一處破廟歇腳。廟很小，供的是土地公，塑像早就沒了，只剩個破台子。但廟頂沒全塌，能遮露水。
荊禾照例去附近查探，張老頭和小石頭在廟裡生火。這次柴是路上撿的，乾的多，火生得旺，煙也小。
晚飯依舊是餅和水，但荊禾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幾粒鹽——珍貴的鹽，平時捨不得用。他撒了一點點在餅上，掰給小石頭的那塊多沾了些。
「鹽。」荊禾說，「不吃鹽，沒力氣。」
小石頭捧著那塊帶鹹味的餅，吃得格外珍惜。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讓鹹味慢慢化開。
夜裡，三人擠在破廟裡。張老頭很快睡著了，小石頭卻睜著眼，看著廟頂破洞裡漏進來的星光。
他忽然小聲問：
「荊叔……你爹娘呢？」
荊禾閉著眼，沒應。
小石頭等了等，以為他睡著了，正要翻身，卻聽見荊禾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死了。很多年前。」
「怎麼……死的？」
「餓死的。」
小石頭不說話了。他想起破窯洞裡的爹娘，想起他們最後的樣子。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良久，荊禾又說：
「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小石頭「嗯」了一聲，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再夢到火。夢到的是路，很長很長的路，一直往北延伸。路兩邊是荒野，但遠處，似乎有炊煙升起。
他在夢裡想，那一定是粥棚的炊煙。
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