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誤食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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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廢棄村子的第三天,他們在山路上遇見了一對祖孫。

  老婦人看起來六十多了,頭髮花白,背佝僂得厲害,走路都得拄著棍子。牽著她手的是個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顯得特別大,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後。

  兩撥人在一處溪谷邊遇上。張大夫見對方老弱,主動打招呼:「老人家,這是往哪兒去?」

  老婦人警惕地打量他們,見是一老一少,不像壞人,才沙啞著嗓子說:「往南……聽說南邊有吃的。」

  張大夫點點頭,沒多問。這年頭,往南逃的人多了去了。

  兩撥人在溪邊各占一邊休息。老婦人從懷裡掏出塊黑乎乎的餅子,掰成兩半,大的給孫女,小的自己啃。女孩吃得急,噎得直捶胸口,老婦人趕緊給她餵水。

  荊禾默默看著,從包袱里掏出兩個野果,走過去放在老婦人腳邊。

  老婦人愣了下,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吃吧。」荊禾只說了一句,就轉身回去。

  張大夫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也從藤箱裡摸出小包炒麵,遞過去:「給孩子沖點糊糊,好消化。」

  老婦人眼眶紅了,顫巍巍接過,不住道謝。

  休息夠了,兩撥人一前一後上路。山路窄,張大夫和荊禾走得快些,漸漸把祖孫倆甩在後面。但每隔一段,張大夫就會停下等等,荊禾也不催。

  走到一處山坡時,後面的女孩忽然哭起來。兩人回頭,見女孩蹲在地上,指著腳說疼。老婦人焦急地查看,大概是腳底板磨破了。

  張大夫折回去,從藤箱裡拿出藥粉和布條,給女孩處理傷口。荊禾站在一旁,懷裡的羅盤忽然微微發熱。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山坡上長滿了雜草,有些開著黃色的小花,在風裡搖搖晃晃。

  羅盤的熱度在增強。她掏出來,指針顫巍巍指向山坡那叢黃花,顏色泛著暗紅。

  毒花。她記得,前幾天見過類似的,羅盤反應一樣。

  「別碰那花。」她出聲提醒。

  張大夫抬頭看了眼,臉色一變:「金線草!快離遠點!」

  老婦人嚇得趕緊拉著孫女往後退。女孩腳還疼,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張大夫麻利地包紮好傷口,叮囑道:「這山里毒草多,不認識的千萬別碰。」

  老婦人連連點頭,後怕不已。

  兩撥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個岔路口分開。祖孫倆要走東邊一條看起來好走些的小路,張大夫和荊禾則繼續往南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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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重。」張大夫朝她們揮揮手。

  「恩人保重。」老婦人牽著孫女,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荊禾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心裡莫名有點不安。但路是人家自己選的,她沒資格說什麼。

  兩人繼續爬山。下午時分,天空陰沉下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看樣子要下雨。

  「得找個地方避雨。」張大夫抬頭看天。

  荊禾加快腳步,想在天黑前翻過這個山頭。剛爬到半山腰,雨就下來了,先是豆大的雨點,很快就連成片,嘩啦啦傾盆而下。

  兩人狼狽地躲到一處突出的岩壁下。岩壁不深,勉強能擋雨,但風卷著雨絲往裡飄,很快就把衣服打濕了。

  荊禾抹了把臉上的水,忽然聽見風雨里夾雜著別的聲——是哭聲,女人的哭聲,悽厲絕望。

  聲音從東邊傳來,正是那條小路的方向。

  她和張大夫對視一眼。

  「是那對祖孫。」張大夫臉色變了。

  兩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朝哭聲的方向趕去。雨太大,山路泥濘難行,張大夫滑了一跤,荊禾扶起他,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哭聲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含糊的哀嚎。轉過一道彎,看見那對祖孫了——

  女孩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老婦人跪在旁邊,抱著孫女哭喊:「丫丫,丫丫你醒醒啊!別嚇奶奶!」

  張大夫衝過去,蹲下檢查。女孩的手裡還攥著半朵黃花——正是山坡上那種金線草。

  「她吃了毒草!」張大夫急道,「快,摳她喉嚨!」

  老婦人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不敢。荊禾蹲下,掰開女孩的嘴,手指伸進去摳。女孩牙關緊咬,荊禾用力撬開,手指探到喉部,用力一按——

  「嘔——」女孩吐出些渾濁的液體,裡面混著沒嚼碎的草葉。

  但已經晚了。女孩的抽搐越來越弱,瞳孔開始擴散,嘴唇泛起青紫色。

  張大夫從藤箱裡翻出個小瓷瓶,倒出顆黑色藥丸想餵進去,但女孩已經咽不下去了。

  「丫丫……丫丫……」老婦人抱著孫女,哭得撕心裂肺。

  荊禾蹲在旁邊,看著女孩漸漸失去生氣的臉。那臉很小,很瘦,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

  雨嘩嘩地下,沖刷著女孩臉上的污跡,也沖刷著老婦人滿臉的淚。

  張大夫頹然放下手,搖搖頭:「沒救了……金線草毒性太烈,吃下去就……」

  老婦人猛地抬頭,抓住張大夫的胳膊:「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她才八歲啊!她爹娘都沒了,就剩我們祖孫倆……求求你!」

  張大夫眼眶紅了,別過臉去:「老人家……我,我無能為力啊……」

  老婦人愣愣地看著他,又低頭看懷裡的孫女。女孩已經不動了,身體漸漸僵硬。

  她突然不哭了。

  安靜得可怕。

  她輕輕放下孫女,捋了捋孩子額前濕透的頭髮,又擦了擦她嘴角的白沫。動作很慢,很溫柔。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朝著旁邊一棵老樹,一頭撞了過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老婦人軟軟倒下,額頭上鮮血汩汩湧出,混著雨水,染紅了一片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張大夫和荊禾都沒反應過來。

  等他們衝過去,老婦人已經沒氣了。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還在下。兩具屍體躺在泥水裡,一老一少,挨得很近。

  荊禾站在雨里,渾身濕透。雨水順著頭髮流下來,流進眼睛,澀澀的。她抬手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張大夫跪在老婦人身邊,顫抖著手合上她的眼睛。又去合上女孩的眼睛。

  「造孽啊……」他喃喃道,聲音哽咽,「這世道……造孽……」

  兩人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後張大夫說:「得把她們埋了。」

  他們找了處相對乾燥的地方,用柴刀和短刀挖坑。土被雨澆透了,黏糊糊的,不好挖。挖了半個時辰,才挖出個淺坑。

  把祖孫倆放進去,並排躺著。沒有蓆子,沒有棺木,就這麼直接埋土。

  土蓋上去的時候,荊禾看見女孩手裡還攥著那半朵黃花。金色的花瓣在泥水裡泡得發黑,像燒焦的蝴蝶翅膀。

  最後一捧土蓋完,連個墳頭都沒起。張大夫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立在墳前,算是標記。

  「走吧。」張大夫聲音沙啞。

  兩人轉身離開。走了很遠,荊禾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山坡在雨幕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塊立石,像根倔強的骨頭,戳在天地間。

  回到避雨的岩壁下,兩人都沒說話。張大夫生了堆火,濕衣服冒著白氣。荊禾抱著膝蓋坐在火邊,盯著跳動的火焰。

  「那花……」她忽然開口,「我提醒過她們。」

  「不怪你。」張大夫嘆氣,「你提醒了,是那孩子……餓急了,看見能吃的就往嘴裡塞。」

  他撥了撥火堆,火星噼啪炸開:「這年頭,餓死的人比毒死的人多。有時候明知道有毒,也得賭一把。」

  荊禾想起自己餓得最狠的時候,也挖過不認識的草根。那時候想的是,毒死總比餓死痛快。

  「蠢。」她低聲說。

  張大夫看她一眼:「是蠢。但……可憐。」

  荊禾不說話了。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這一夜,兩人都沒怎麼睡。外頭風雨聲嗚咽,像誰的哭聲,斷斷續續,一夜未停。

  天亮時雨停了。天空洗過一樣,藍得刺眼。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山林上,一切都鮮亮亮的,仿佛昨日的慘劇只是一場噩夢。

  但岩壁下的泥地上,還留著那對祖孫凌亂的腳印。

  張大夫默默收拾東西。荊禾站起來,走到昨晚立墳的方向,遠遠看了一眼。

  那塊石頭還在。

  她轉身,背上包袱。

  「走吧。」她說。

  聲音很平靜,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兩人繼續上路。山路被雨沖刷過,更滑更難走。荊禾走前面,腳步很穩,踩下去之前都會先試探。張大夫跟在後頭,拄著棍子,一步一喘。

  走到中午,路過一片野果林。樹上結著紅彤彤的小果子,看著誘人。

  荊禾掏出羅盤。指針指向果樹,泛起柔和的綠光。

  「能吃。」她說。

  兩人摘了些果子充飢。果子酸甜,汁水多,吃下去緩解了連日的乾渴。

  張大夫吃了幾個,忽然說:「荊兄弟,你那羅盤……能借我使使不?就看看附近有沒有能入藥的。」

  荊禾猶豫了一下,還是遞過去。

  張大夫接過,捧在手裡,小心翼翼地在附近走了一圈。羅盤在他手裡反應很弱,指針偶爾顫一下,光芒也暗淡。

  「看來它認主。」張大夫苦笑著還回來,「在你手裡是寶貝,在我手裡就是塊鐵疙瘩。」

  荊禾接過來,羅盤貼著手心,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

  「它……只認血。」她簡單解釋。

  張大夫點點頭,沒多問。兩人繼續走,但氣氛明顯鬆快了些。張大夫又開始絮叨他行醫的見聞,哪些方子靈,哪些是騙人的,哪些草藥長得像但藥性天差地別……

  荊禾聽著,偶爾「嗯」一聲。她的眼睛始終警惕地掃視四周,手按在柴刀柄上,隨時準備拔刀。

  下午,他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站在山頂往下看,遠處是一片開闊的平原,田野、村莊、道路,像棋盤一樣鋪開。更遠的地方,能看見一條大河,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到平地了。」張大夫喘著氣,臉上露出笑容,「再走幾天,應該就能到有人煙的地方。」

  荊禾眯眼望著那片平原。平原看著平靜,但她知道,平地上的人,有時候比山裡的野獸更危險。

  「走吧。」她說。

  下山的路好走許多。兩人腳步輕快,太陽偏西時,已經走到山腳。前面是條土路,雖然坑坑窪窪,但確實是路。

  路上有車轍印,還有馬蹄印,看起來不久前有人經過。

  「小心點。」張大夫壓低聲音。

  兩人貼著路邊的樹林走,儘量不暴露。走了約莫二里地,看見前面有個茶棚——破破爛爛的,茅草頂塌了一半,但裡頭好像有人。

  茶棚外拴著兩匹馬,毛色雜亂,瘦骨嶙峋。棚子裡坐著三個男人,正圍著一張破桌子喝酒,桌上擺著些肉乾和餅子。

  那三人穿著不倫不類,有的像農夫,有的像獵戶,但都帶著刀。眼神飄忽,不時瞟向路上。

  張大夫拉住荊禾,兩人蹲在樹叢後。

  「不像好人。」張大夫低聲說。

  荊禾點頭。她盯著那三人的刀——刀鞘磨損得厲害,但刀柄纏著新布,說明常用。

  「繞過去?」張大夫問。

  荊禾看了看地形。茶棚正好卡在路轉彎的地方,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溝,要繞路得退回山里,多走半天。

  「等。」她說。

  兩人躲在樹叢後,耐心等著。那三人喝得慢,一邊喝一邊大聲說笑,話里夾雜著粗鄙的髒字。從零碎的對話里,能聽出他們是「跑買賣的」,但什麼買賣需要帶刀,就不好說了。

  太陽漸漸西沉。那三人終於喝完了,搖搖晃晃站起來,解了馬繩,翻身上馬。馬蹄聲噠噠遠去,消失在暮色里。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確定人走遠了,兩人才從樹叢後出來,快步通過茶棚。

  茶棚里一片狼藉,酒碗摔碎在地上,肉乾渣子和餅屑撒得到處都是。荊禾瞥了一眼,看見桌角刻著幾個歪扭的字:「過路留財,不留命。」

  她眼神冷了冷,加快腳步。

  天黑透時,他們找到個廢棄的土地廟。廟很小,供桌倒了,神像缺胳膊少腿,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張先生生了火,荊禾去附近撿柴。回來時,看見張大夫正對著火堆發呆。

  「想什麼呢?」她問。

  張大夫回過神,苦笑:「想那對祖孫……要是沒吃那毒草,現在也該到平地了。」

  荊禾往火里添了根柴,沒說話。

  「我這輩子,救過不少人,也見過不少人死。」張大夫慢慢說,「但每次看見孩子死,心裡就跟刀絞似的。那么小,懂什麼?都是大人沒護好。」

  他看向荊禾:「荊兄弟,你爹娘……是怎麼沒的?」

  荊禾撥火的手頓了頓。火光映著她半邊臉,明暗不定。

  「病死的。」她簡單說。

  「哦……」張大夫嘆了口氣,「這年頭,病不起啊。我開醫館那些年,見過太多人,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死。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

  他搖搖頭,從藤箱裡掏出兩個硬餅子,分給荊禾一個:「吃吧,明天還得趕路。」

  兩人默默啃著餅子。廟外傳來夜鳥的啼叫,一聲兩聲,淒清得很。

  吃完東西,張大夫忽然說:「荊兄弟,你這孩子……心思重。有些事,該放就放,背著太累。」

  荊禾抬眼看他。

  「我不是打聽你的秘密。」張大夫擺擺手,「就是覺著,你年紀輕輕,眼裡沒光。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雖然日子也苦,但心裡總還有點盼頭。」

  「盼什麼?」荊禾問。

  「盼著學成出師,盼著開醫館,盼著娶媳婦生孩子……」張大夫笑了,笑容里有種遙遠的溫柔,「雖然現在啥也沒剩下,但盼過,就不算白活。」

  荊禾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餅子。餅很硬,咬得牙疼。

  她有過盼頭嗎?

  好像有過。小時候盼著爹娘病好,盼著家裡有飯吃。後來盼著叔嬸對她好點,盼著別挨打。再後來……盼著活下去。

  就這些。

  「睡吧。」她最後說。

  兩人輪流守夜。後半夜荊禾值班時,廟外忽然傳來窸窣聲。她立刻握緊柴刀,悄聲走到門邊。

  月光下,有個黑影在廟外的荒草叢裡移動,動作笨拙,像是什麼動物。

  她屏住呼吸。那黑影靠近了,是只野狗,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來。野狗在廟門口嗅了嗅,大概是聞到食物的味道,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荊禾從懷裡掏出塊餅子碎屑,扔出去。野狗嚇了一跳,後退幾步,警惕地看她。見沒危險,才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叼起碎屑,狼吞虎咽吃了。

  吃完,它沒走,蹲在廟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她。

  荊禾又扔了點。野狗吃完,這次往前蹭了幾步,尾巴輕輕搖了搖。

  她盯著那隻狗。狗很瘦,毛色雜亂,但眼睛很亮,看著她時有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想起小時候,家裡也養過狗,是條黃狗,很乖。後來餓得不行,爹把它殺了燉肉。她記得自己哭了很久,但肉端上來時,還是吃了。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她最後扔了塊大點的餅子,野狗叼著,轉身跑進了夜色里。

  荊禾回到火堆邊,坐下。火快熄了,她添了根柴,看著火焰重新燃起來。

  廟外,遠遠傳來野狗的吠叫,一聲,兩聲,很快沉寂下去。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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