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羅盤新發現
第20章 羅盤新發現（續）
荊禾把羅盤湊近一株葉緣帶鋸齒的野草。指針顫了顫，指向「震」位，顏色暗沉了些。
她又換了株葉片肥厚、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這次指針猛地一抖，幾乎要跳出盤面，指向「離」位的同時泛起一層不祥的暗紅色。
「有毒。」她低聲自語，用木炭在布片上畫了個歪扭的葉子形狀，旁邊重重打了個叉。
張大夫從山洞裡鑽出來，打了個哈欠：「起這麼早？」
「看看附近有什麼能吃的。」荊禾把羅盤揣回懷裡。
張大夫走過來，蹲下看她畫的那片布。布上已經有好幾個符號：圓圈、叉叉、三角，配著簡陋的草葉簡筆畫。
「這是……」張大夫眯起眼，「你自創的圖譜？」
「嗯。」荊禾指著那個帶紫花的圖案，「這個，劇毒。昨天見只野兔啃了，沒走幾步就蹬腿了。」
張大夫倒吸口涼氣：「那是斷腸草。指甲蓋大一點就能要人命。」他仔細看了看荊禾畫的符號系統，點點頭，「聰明法子。這世道，認不清草葉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荊禾沒接話，繼續在附近轉悠。羅盤貼著一叢貼地生長的野菜時，指針輕輕轉向「艮」位，泛起溫潤的淡綠色光。
她蹲下，摘了片嫩葉放嘴裡嚼。微澀，但回甘。
「這個能吃。」她又在布片上畫了個圈。
張大夫跟過來看了一眼：「馬齒莧，是好東西。煮透了能當飯吃，也能入藥，清熱利濕。」
兩人簡單吃了點昨晚剩的野果，收拾行裝準備上路。張大夫把采來的幾樣草藥細細包好，塞進那個磨得發亮的藤藥箱。荊禾則把新畫的布片小心疊好，跟之前的收在一處。
出山谷時，太陽已經爬上山頭。晨霧散盡，露出綿延的群山。山路隱在密林里，一眼望不到頭。
「從這兒往南，得翻三座山。」張大夫拄著棍子，指了指方向，「頭一座好走些，後兩座陡。不過走山路有個好處——土匪懶得上來。」
荊禾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她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點乾糧，水囊，火摺子，柴刀，還有那個越來越神秘的羅盤。張大夫的藤箱看著沉，但老頭背起來腳步還算穩當。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林子。
林子裡光線暗，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張大夫走前面，時不時停下辨認方向，或者彎腰采些路邊的草藥。荊禾跟在後頭，眼睛卻不住地瞟向兩側——羅盤揣在懷裡，偶爾會微微發熱，提醒她附近有東西。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片開闊地。是處斷崖，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崖邊生著幾叢奇怪的植物，莖稈紫黑，葉子蜷曲如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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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懷裡的羅盤突然燙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羅盤。指針劇烈顫抖，死死指向崖邊那叢紫黑植物，盤面上浮起一層陰沉的暗紅色。
「別過去。」她拉住正要往前走的張大夫。
張大夫回頭，看見她手裡的羅盤，愣了一下：「這玩意兒……真有靈性？」
荊禾沒解釋，撿了塊石頭扔向那叢植物。石頭落地，驚起幾隻藏在葉下的蟲子——那蟲子通體碧綠，背上有道鮮紅的線，振翅飛起時灑下些微粉末。
張大夫臉色白了：「是雞爪黃連……還有紅背鬼蠅。沾上那粉，皮肉潰爛，沒藥可醫。」他後退兩步，心有餘悸，「得虧你攔著我。」
荊禾盯著羅盤。盤面上的暗紅色慢慢褪去，指針也恢復平靜。她把它揣回去，手心還殘留著那股灼熱感。
娘留給她的，果然不是尋常東西。
兩人繞開斷崖，從側面找路下山。坡陡，荊禾手腳並用，抓住凸起的石頭和樹根往下挪。張大夫年紀大了，下得更慢，有幾次差點滑倒，都被荊禾及時拉住。
下到半山腰，聽見水聲。循聲找去，是條從石縫裡滲出來的小溪，水清見底。
兩人在溪邊歇腳。荊禾灌滿水囊，又掬水洗臉。張大夫則從藤箱裡掏出個小陶罐，舀了些溪水，又往裡扔了幾片曬乾的草葉。
「這是什麼？」荊禾問。
「金銀花，加點甘草。」張大夫把陶罐架在石頭上，摸出火摺子生火，「煮點茶，防暑氣。這天氣走路，容易中暑。」
火苗舔著罐底，很快水就咕嘟起來。草葉的清香混著微甜的氣味飄出來。張大夫倒了半碗遞給荊禾：「嘗嘗。」
荊禾接過，吹了吹，小心抿了一口。微苦，但回甘，喝下去胸口一陣清涼。
「好喝。」她說。
張大夫笑了：「醫家小技罷了。」他自己也倒了碗，慢慢啜著，「荊兄弟，你那羅盤……能借我瞧瞧不？」
荊禾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來遞過去。
張大夫接過來，捧在手裡細細端詳。羅盤在他手裡沒什麼反應，指針安安靜靜指著南北。他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嘆了口氣：「看不出門道。但這做工……不是凡品。令堂留給你的？」
「嗯。」
「好生收著。」張大夫把羅盤還回來，神色鄭重，「這世道，身懷異寶不是好事。別輕易示人。」
荊禾點點頭，把羅盤重新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休息夠了，兩人繼續趕路。下午翻第二座山時，遇上了麻煩。
那是一片碎石坡，石頭大小不一，稜角鋒利。踩上去不穩，稍不留神就會崴腳或者滑倒。荊禾年輕，手腳靈活，走得還算穩當。張大夫就吃力了，拄著棍子一步一挪，有幾次差點摔跤。
走到一半，張大夫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荊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但老頭子分量不輕，帶得她也踉蹌了一下。兩人一起摔在碎石堆上，荊禾手肘磕在石頭上，頓時擦破一大片皮。
「對不住，對不住！」張大夫趕緊爬起來，看見荊禾流血的手肘，臉色變了，「快，我給你處理。」
「沒事。」荊禾皺眉看了看傷口，皮外傷，就是看著嚇人。
張大夫卻不由分說拉她坐下，從藤箱裡翻出藥粉和乾淨布條。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動作嫻熟利落。
「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疼似的。」張大夫邊包紮邊嘀咕，「傷成這樣，眉頭都不皺一下。」
荊禾沒說話。疼當然是疼的，但疼慣了，也就那麼回事。比起劉大花的棍子、荊大柱的巴掌，這點傷真不算什麼。
包紮完，張大夫又硬塞給她一顆藥丸：「補氣血的，吃了。」
藥丸黑乎乎的，聞著有股土腥味。荊禾沒猶豫，接過就吞了。藥丸入腹，很快泛起一股暖意，身上的疲乏似乎輕了些。
「謝了。」她說。
「客氣啥。」張大夫擺擺手，重新背起藤箱，「走吧，天黑前得找個地方過夜。」
兩人互相攙扶著下了碎石坡。太陽西斜時，終於在第三座山的山腰找到個山洞。
山洞不深，但乾燥，洞口有叢灌木擋著，還算隱蔽。兩人撿了些乾柴，在洞口生了堆小火，既能取暖，也能驅趕野獸。
晚飯是荊禾摘的野菜和張大夫帶的炒麵。野菜用溪水煮了，撒點鹽，雖然寡淡，但熱乎乎的吃下去舒服。炒麵是張大夫自己做的，把麵粉炒熟，加了鹽和碾碎的乾果，用開水一衝就能吃，香得很。
吃完飯，張大夫借著火光整理白天采的草藥。荊禾則掏出炭筆和布片，把今天的見聞記下來。
「東山坡，斷崖邊，雞爪黃連，劇毒，伴生紅背鬼蠅。」她畫了個扭曲的雞爪形狀，旁邊打了個大大的叉，又在叉旁邊畫了只簡筆蒼蠅。
翻過一頁，畫下一叢貼地的小草：「溪邊陰濕地，葉圓，有絨毛，羅盤示綠——可食，微澀，煮後回甘。」
張大夫湊過來看，指著那叢小草：「這是灰灰菜，確實能吃。不過得煮透，不然麻嘴。」
荊禾點點頭，在旁邊補了行小字：「煮透。」
夜色漸深，洞外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悠長悽厲。張大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動，映得兩人臉上明暗不定。
「荊兄弟，」張大夫忽然開口，「你家裡……還有別人嗎？」
荊禾撥弄火堆的手頓了頓：「沒了。」
「都……不在了？」
「嗯。」
張大夫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世道啊……我原先有個醫館，在青石鎮。老婆子走得早，兒子前年當兵去了，再沒音訊。鎮上被土匪占了，我這把老骨頭，也只能逃。」
荊禾沒接話。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不過也好，」張大夫自顧自說下去，「遇上你，也算有個伴。一個人走，太孤單了。」
孤單。
荊禾咀嚼著這個詞。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孤單。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逃命。孤單就像影子，甩不掉，但也死不了人。
「睡吧。」她最後說，「明天還得趕路。」
兩人輪流守夜。張大夫守上半夜，荊禾守下半夜。交接時，張大夫遞給她一件舊外袍：「披上，夜裡冷。」
袍子很舊，但洗得乾淨，有股草藥的清香。荊禾沒推辭，接過來裹在身上。
後半夜，月亮升起來，冷冷清清掛在樹梢。荊禾抱著柴刀坐在洞口，眼睛盯著黑黢黢的林子。
懷裡的羅盤忽然微微發熱。
她掏出來，借著月光看。指針在輕輕顫動，指向東南方向。盤面上，代表「坎」位的區域泛起一層極淡的藍光，光很弱，但持續不散。
水？
她皺眉看向東南。那邊是更深的林子，黑壓壓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羅盤的光持續了一會兒，慢慢黯淡下去。荊禾把它揣回去，心裡記下了這個方向。
天亮後，兩人收拾行裝。荊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東南邊，可能有水。」
張大夫一愣：「你怎麼知道？」
荊禾拍了拍懷裡。
張大夫恍然，點點頭：「那去看看。水囊快見底了，得補充。」
兩人改道往東南走。林子越走越密，藤蔓纏繞，得用柴刀開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果然聽見水聲——不是小溪，是條小河，水勢挺急，嘩啦啦響。
河岸邊有片灘涂，泥濘濕滑。張大夫正要過去打水，荊禾懷裡的羅盤又燙了一下。
「等等。」她攔住張大夫，自己先往前走。
灘涂上長著些蘆葦和水草。荊禾一步步踩過去，落腳很輕。走到水邊時，她忽然停下——前方幾步遠的泥地里，隱約可見幾個碗口大的蹄印，印子很深，邊緣還很新鮮。
是野豬的腳印。而且不止一頭。
她慢慢後退，朝張大夫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到林子邊緣，躲在一叢灌木後面。
沒過多久，河對岸的林子裡傳來窸窣聲。三頭野豬鑽出來，兩大一小，獠牙外翻，哼哧哼哧走到河邊喝水。
張大夫屏住呼吸。荊禾手按在柴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幾頭畜生。
野豬喝完水，又在泥地里打滾，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離開。等它們走遠了，兩人才鬆了口氣。
「得虧你眼尖。」張大夫抹了把冷汗，「那玩意兒凶得很，惹不起。」
兩人迅速打了水，離開河岸。回到安全地方，張大夫還心有餘悸：「這深山老林的，真是什麼都有。」
荊禾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羅盤。
它又救了她一次。
不，是娘救了她。
她輕輕摸了摸羅盤冰涼的邊緣，把它貼在心口的位置。
娘，我會活下去的。
一定。
荊禾把羅盤湊近一株葉緣帶鋸齒的野草。指針顫了顫，指向「震」位，顏色暗沉了些。
她又換了株葉片肥厚、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這次指針猛地一抖，幾乎要跳出盤面，指向「離」位的同時泛起一層不祥的暗紅色。
「有毒。」她低聲自語，用木炭在布片上畫了個歪扭的葉子形狀，旁邊重重打了個叉。
張大夫從山洞裡鑽出來，打了個哈欠：「起這麼早？」
「看看附近有什麼能吃的。」荊禾把羅盤揣回懷裡。
張大夫走過來，蹲下看她畫的那片布。布上已經有好幾個符號：圓圈、叉叉、三角，配著簡陋的草葉簡筆畫。
「這是……」張大夫眯起眼，「你自創的圖譜？」
「嗯。」荊禾指著那個帶紫花的圖案，「這個，劇毒。昨天見只野兔啃了，沒走幾步就蹬腿了。」
張大夫倒吸口涼氣：「那是斷腸草。指甲蓋大一點就能要人命。」他仔細看了看荊禾畫的符號系統，點點頭，「聰明法子。這世道，認不清草葉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荊禾沒接話，繼續在附近轉悠。羅盤貼著一叢貼地生長的野菜時，指針輕輕轉向「艮」位，泛起溫潤的淡綠色光。
她蹲下，摘了片嫩葉放嘴裡嚼。微澀，但回甘。
「這個能吃。」她又在布片上畫了個圈。
張大夫跟過來看了一眼：「馬齒莧，是好東西。煮透了能當飯吃，也能入藥，清熱利濕。」
兩人簡單吃了點昨晚剩的野果，收拾行裝準備上路。張大夫把采來的幾樣草藥細細包好，塞進那個磨得發亮的藤藥箱。荊禾則把新畫的布片小心疊好，跟之前的收在一處。
出山谷時，太陽已經爬上山頭。晨霧散盡，露出綿延的群山。山路隱在密林里，一眼望不到頭。
「從這兒往南，得翻三座山。」張大夫拄著棍子，指了指方向，「頭一座好走些，後兩座陡。不過走山路有個好處——土匪懶得上來。」
荊禾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她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點乾糧，水囊，火摺子，柴刀，還有那個越來越神秘的羅盤。張大夫的藤箱看著沉，但老頭背起來腳步還算穩當。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林子。
林子裡光線暗，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張大夫走前面，時不時停下辨認方向，或者彎腰采些路邊的草藥。荊禾跟在後頭，眼睛卻不住地瞟向兩側——羅盤揣在懷裡，偶爾會微微發熱，提醒她附近有東西。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片開闊地。是處斷崖，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崖邊生著幾叢奇怪的植物，莖稈紫黑，葉子蜷曲如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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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懷裡的羅盤突然燙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羅盤。指針劇烈顫抖，死死指向崖邊那叢紫黑植物，盤面上浮起一層陰沉的暗紅色。
「別過去。」她拉住正要往前走的張大夫。
張大夫回頭，看見她手裡的羅盤，愣了一下：「這玩意兒……真有靈性？」
荊禾沒解釋，撿了塊石頭扔向那叢植物。石頭落地，驚起幾隻藏在葉下的蟲子——那蟲子通體碧綠，背上有道鮮紅的線，振翅飛起時灑下些微粉末。
張大夫臉色白了：「是雞爪黃連……還有紅背鬼蠅。沾上那粉，皮肉潰爛，沒藥可醫。」他後退兩步，心有餘悸，「得虧你攔著我。」
荊禾盯著羅盤。盤面上的暗紅色慢慢褪去，指針也恢復平靜。她把它揣回去，手心還殘留著那股灼熱感。
娘留給她的，果然不是尋常東西。
兩人繞開斷崖，從側面找路下山。坡陡，荊禾手腳並用，抓住凸起的石頭和樹根往下挪。張大夫年紀大了，下得更慢，有幾次差點滑倒，都被荊禾及時拉住。
下到半山腰，聽見水聲。循聲找去，是條從石縫裡滲出來的小溪，水清見底。
兩人在溪邊歇腳。荊禾灌滿水囊，又掬水洗臉。張大夫則從藤箱裡掏出個小陶罐，舀了些溪水，又往裡扔了幾片曬乾的草葉。
「這是什麼？」荊禾問。
「金銀花，加點甘草。」張大夫把陶罐架在石頭上，摸出火摺子生火，「煮點茶，防暑氣。這天氣走路，容易中暑。」
火苗舔著罐底，很快水就咕嘟起來。草葉的清香混著微甜的氣味飄出來。張大夫倒了半碗遞給荊禾：「嘗嘗。」
荊禾接過，吹了吹，小心抿了一口。微苦，但回甘，喝下去胸口一陣清涼。
「好喝。」她說。
張大夫笑了：「醫家小技罷了。」他自己也倒了碗，慢慢啜著，「荊兄弟，你那羅盤……能借我瞧瞧不？」
荊禾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來遞過去。
張大夫接過來，捧在手裡細細端詳。羅盤在他手裡沒什麼反應，指針安安靜靜指著南北。他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嘆了口氣：「看不出門道。但這做工……不是凡品。令堂留給你的？」
「嗯。」
「好生收著。」張大夫把羅盤還回來，神色鄭重，「這世道，身懷異寶不是好事。別輕易示人。」
荊禾點點頭，把羅盤重新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休息夠了，兩人繼續趕路。下午翻第二座山時，遇上了麻煩。
那是一片碎石坡，石頭大小不一，稜角鋒利。踩上去不穩，稍不留神就會崴腳或者滑倒。荊禾年輕，手腳靈活，走得還算穩當。張大夫就吃力了，拄著棍子一步一挪，有幾次差點摔跤。
走到一半，張大夫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荊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但老頭子分量不輕，帶得她也踉蹌了一下。兩人一起摔在碎石堆上，荊禾手肘磕在石頭上，頓時擦破一大片皮。
「對不住，對不住！」張大夫趕緊爬起來，看見荊禾流血的手肘，臉色變了，「快，我給你處理。」
「沒事。」荊禾皺眉看了看傷口，皮外傷，就是看著嚇人。
張大夫卻不由分說拉她坐下，從藤箱裡翻出藥粉和乾淨布條。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動作嫻熟利落。
「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疼似的。」張大夫邊包紮邊嘀咕，「傷成這樣，眉頭都不皺一下。」
荊禾沒說話。疼當然是疼的，但疼慣了，也就那麼回事。比起劉大花的棍子、荊大柱的巴掌，這點傷真不算什麼。
包紮完，張大夫又硬塞給她一顆藥丸：「補氣血的，吃了。」
藥丸黑乎乎的，聞著有股土腥味。荊禾沒猶豫，接過就吞了。藥丸入腹，很快泛起一股暖意，身上的疲乏似乎輕了些。
「謝了。」她說。
「客氣啥。」張大夫擺擺手，重新背起藤箱，「走吧，天黑前得找個地方過夜。」
兩人互相攙扶著下了碎石坡。太陽西斜時，終於在第三座山的山腰找到個山洞。
山洞不深，但乾燥，洞口有叢灌木擋著，還算隱蔽。兩人撿了些乾柴，在洞口生了堆小火，既能取暖，也能驅趕野獸。
晚飯是荊禾摘的野菜和張大夫帶的炒麵。野菜用溪水煮了，撒點鹽，雖然寡淡，但熱乎乎的吃下去舒服。炒麵是張大夫自己做的，把麵粉炒熟，加了鹽和碾碎的乾果，用開水一衝就能吃，香得很。
吃完飯，張大夫借著火光整理白天采的草藥。荊禾則掏出炭筆和布片，把今天的見聞記下來。
「東山坡，斷崖邊，雞爪黃連，劇毒，伴生紅背鬼蠅。」她畫了個扭曲的雞爪形狀，旁邊打了個大大的叉，又在叉旁邊畫了只簡筆蒼蠅。
翻過一頁，畫下一叢貼地的小草：「溪邊陰濕地，葉圓，有絨毛，羅盤示綠——可食，微澀，煮後回甘。」
張大夫湊過來看，指著那叢小草：「這是灰灰菜，確實能吃。不過得煮透，不然麻嘴。」
荊禾點點頭，在旁邊補了行小字：「煮透。」
夜色漸深，洞外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悠長悽厲。張大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動，映得兩人臉上明暗不定。
「荊兄弟，」張大夫忽然開口，「你家裡……還有別人嗎？」
荊禾撥弄火堆的手頓了頓：「沒了。」
「都……不在了？」
「嗯。」
張大夫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世道啊……我原先有個醫館，在青石鎮。老婆子走得早，兒子前年當兵去了，再沒音訊。鎮上被土匪占了，我這把老骨頭，也只能逃。」
荊禾沒接話。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不過也好，」張大夫自顧自說下去，「遇上你，也算有個伴。一個人走，太孤單了。」
孤單。
荊禾咀嚼著這個詞。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孤單。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逃命。孤單就像影子，甩不掉，但也死不了人。
「睡吧。」她最後說，「明天還得趕路。」
兩人輪流守夜。張大夫守上半夜，荊禾守下半夜。交接時，張大夫遞給她一件舊外袍：「披上，夜裡冷。」
袍子很舊，但洗得乾淨，有股草藥的清香。荊禾沒推辭，接過來裹在身上。
後半夜，月亮升起來，冷冷清清掛在樹梢。荊禾抱著柴刀坐在洞口，眼睛盯著黑黢黢的林子。
懷裡的羅盤忽然微微發熱。
她掏出來，借著月光看。指針在輕輕顫動，指向東南方向。盤面上，代表「坎」位的區域泛起一層極淡的藍光，光很弱，但持續不散。
水？
她皺眉看向東南。那邊是更深的林子，黑壓壓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羅盤的光持續了一會兒，慢慢黯淡下去。荊禾把它揣回去，心裡記下了這個方向。
天亮後，兩人收拾行裝。荊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東南邊，可能有水。」
張大夫一愣：「你怎麼知道？」
荊禾拍了拍懷裡。
張大夫恍然，點點頭：「那去看看。水囊快見底了，得補充。」
兩人改道往東南走。林子越走越密，藤蔓纏繞，得用柴刀開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果然聽見水聲——不是小溪，是條小河，水勢挺急，嘩啦啦響。
河岸邊有片灘涂，泥濘濕滑。張大夫正要過去打水，荊禾懷裡的羅盤又燙了一下。
「等等。」她攔住張大夫，自己先往前走。
灘涂上長著些蘆葦和水草。荊禾一步步踩過去，落腳很輕。走到水邊時，她忽然停下——前方幾步遠的泥地里，隱約可見幾個碗口大的蹄印，印子很深，邊緣還很新鮮。
是野豬的腳印。而且不止一頭。
她慢慢後退，朝張大夫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到林子邊緣，躲在一叢灌木後面。
沒過多久，河對岸的林子裡傳來窸窣聲。三頭野豬鑽出來，兩大一小，獠牙外翻，哼哧哼哧走到河邊喝水。
張大夫屏住呼吸。荊禾手按在柴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幾頭畜生。
野豬喝完水，又在泥地里打滾，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離開。等它們走遠了，兩人才鬆了口氣。
「得虧你眼尖。」張大夫抹了把冷汗，「那玩意兒凶得很，惹不起。」
兩人迅速打了水，離開河岸。回到安全地方，張大夫還心有餘悸：「這深山老林的，真是什麼都有。」
荊禾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羅盤。
它又救了她一次。
不，是娘救了她。
她輕輕摸了摸羅盤冰涼的邊緣，把它貼在心口的位置。
娘，我會活下去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