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貪吃舔冰碗的糯糯
殿外的知了扯著嗓子叫喚，一聲高過一聲。
盛夏的正午，青雲峰頂落滿了明晃晃的大太陽。
大殿外面的白玉坪被日頭烘烤了大半天，泛出白生生的亮光，騰騰升著溫熱的暑氣。
屋檐底下的青石階也是燙手的，連平日裡最愛在松樹下晃蕩的白鶴，這會兒也把腦袋縮在翅膀底下，躲在偏殿的陰涼處不肯動彈。
大殿裡頭，雲糯糯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嫩黃色肚兜和齊膝短褲。
兩條白生生的小肉腿敞開著，圓滾滾的小肚皮緊緊貼在青玉地磚上。
她整個人趴得平平整整，貼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師父，熱，糯糯要化成水水了。」
小傢伙把紅撲撲的臉頰貼著石磚，嘴裡軟趴趴地哼唧。
顧清風坐在長案後頭，手裡的白玉拂塵輕輕一晃。
大殿裡憑空捲起一陣涼爽的微風，將堆在門窗邊上的悶熱氣息吹得乾乾淨淨。
「地上濕氣重，莫要久趴。」
顧清風放下拂塵，起身朝著偏殿的庫房走去。
「地磚涼快嘛，糯糯翻個面，肚皮涼完了該後背涼了。」
小傢伙趴在地上滾了半圈，嫩黃色的肚兜蹭了點浮塵。
她兩隻小短手搭在肚皮上，閉著眼睛直喘氣。
不多時，顧清風從後殿走了出來。
他的掌心裡托著一塊海碗大小的冰塊。
那冰塊通體泛著幽藍的色澤，剛一拿出來，大團大團森白的寒霧順著長袍滾落下來，在地磚上鋪了薄薄一層霜花。
大殿裡原本悶燥的空氣猛然一沉，變得清涼宜人。
雲糯糯吸了吸小鼻子，兩隻大耳朵動了動。
她聞到了一股極好聞的清冽雪氣。
小傢伙撲棱一下翻身坐起，兩隻手撐在腳踝上，直勾勾盯著顧清風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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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涼的！好大一塊糖糖！」
「這不是糖，是極北采來的萬載玄冰。」
顧清風走回石案旁坐下，把那塊散發寒氣的玄冰放在白玉盤上。
小傢伙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兩隻光溜溜的小腳丫踩著地磚，啪嗒啪嗒跑了過來。
她兩隻肉爪子扒著石案的邊沿，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猛瞧。
「能咬一口嗎？糯糯牙齒很硬的。」
「萬載玄冰堅硬逾鐵，若是直接咬上去，牙齒都要崩掉半邊。」
顧清風抬手點了點她光溜溜的小腦門。
指尖泛起細微的純正劍氣，在半空中輕巧划過。
堅硬的玄冰在劍氣下簌簌掉落細屑。
不過轉眼工夫，原本粗糙的冰塊就被削成了兩隻晶瑩剔透的小碗。
冰碗薄得幾乎透明，碗壁上凝結著薄薄一層白色霧霜，看著就透心涼。
雲糯糯張大嘴巴，拍著小手歡呼。
「小碗碗！透明的小碗碗！」
顧清風沒有停手，順勢自儲物戒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罈子。
壇口封泥拍開，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花香在大殿內瀰漫開來。
那是百草園深處存了百年的九瓣雪蓮蜜，平日裡顧清風極少動用，今日特意拿了出來。
緊接著，顧清風拿出一隻盛滿獸奶的青玉罐。
罐子裡的奶漿濃稠雪白，隱隱泛著金色的光澤，正是十萬大山蠻牛谷送來的新鮮口糧。
「師父，要倒在一起喝嗎？」
雲糯糯把下巴搭在石案上，兩顆眼珠子隨著顧清風的手指轉悠。
「莫急。」
顧清風取出一柄銀勺，挖了兩勺雪白濃郁的雪蓮蜜放進冰碗底。
隨後，甘醇溫熱的獸奶順著碗沿緩緩傾倒進去。
兩種靈物剛一碰觸，冰碗的極寒氣息便透了進去，獸奶與花蜜順著寒意緩緩相融。
顧清風翻手摘下幾顆早晨剛從後山摘來的赤霞靈桑果。
那靈果通體赤紅，飽滿多汁。
顧清風指尖微合，輕輕一掐。
啵的一聲脆響。
深紅色的甘甜果汁滴落進奶漿里，碎裂的果肉散在碗中。
顧清風引動真氣在碗口上方拂過。
原本稀薄的奶漿在極寒玄冰與溫和真氣的激盪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濃稠緊實，凝結成了半凝固的雪白酪漿。
紅艷艷的桑果碎塊點綴在雪白細膩的奶酪之間，冒著絲絲縷縷的清涼白煙。
「嘗嘗看，為師新做的百果冰酪。」
顧清風將盛著冰酪的玄冰小碗推到她面前，順手遞過去一把精巧的小銀勺。
雲糯糯早就等不及了。
她爬上高高的圓凳，兩隻小手一把攥緊銀勺，使勁往碗裡舀了一大團。
勺子上的冰酪堆得高高的，顫巍巍冒著寒氣。
小傢伙張大嘴巴，嗷嗚一口，把整把勺子全都吞進了嘴裡。
冰涼爽滑的奶酪在舌尖上化開。
濃郁醇厚的奶香混合著雪蓮蜜的清潤，還有桑果特有的微酸微甜，一股涼氣直衝腦門。
方才在身上亂竄的暑熱，瞬間被壓得乾乾淨淨。
「哇！」
雲糯糯凍得兩隻小腳丫在半空中死命踢騰。
她兩頰鼓得像個大包子，嘴巴張開，呼哧呼哧往外噴吐著白生生的涼氣。
「好冰！好甜呀師父！」
小傢伙含糊不清地喊著，兩隻大眼睛享受地眯成了一條細縫。
顧清風坐在她對面，眼見她吃得這般歡實，神色也溫和下來。
「慢些吃，吃急了脾胃要疼的。」
「不急不急，糯糯慢著呢！」
雲糯糯嘴上答應得快，手上的小銀勺卻半點沒停。
她手腕翻飛，一勺接著一勺，大口大口把冰酪往嘴巴里送。
嘴角兩邊掛滿了白生生的奶沫，鼻尖上也蹭到了一抹紅紅的桑果汁，整張臉吃得花里胡哨。
大殿裡安靜極了，只剩下銀勺刮碰冰碗的清脆聲響，以及小傢伙大口吞咽的咀嚼聲。
海碗大小的冰酪，被這小丫頭風捲殘雲般吃得乾乾淨淨。
碗底很快就空了。
雲糯糯握著銀勺，在光溜溜的碗底用力颳了兩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連最後一點奶沫都被她刮進勺子裡塞進了嘴中。
小傢伙咂了咂嘴巴，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把唇邊沾著的碎末卷了個一乾二淨。
「吃完了？」
顧清風看著空空如也的冰碗，挑了挑長眉。
雲糯糯揉了揉微鼓的小肚皮，低頭瞅著冰碗，嘴巴癟了癟。
「吃完了……可是碗碗上面還有呢。」
這萬載玄冰製成的小碗，內壁極其光滑。
方才盛放冰酪的時候，奶漿和雪蓮蜜順著碗壁流淌，在極寒之下，碗口邊緣凍結了厚厚一層白色的凝霜。
那層冰霜泛著淡淡的奶香與蜜甜，散發著誘人的冷氣。
顧清風站起身，伸手將長案上的蜜壇和獸奶罐收好。
「碗壁上那是玄冰凝成的凍霜，寒氣太重，吃不得。」
「哦。」
雲糯糯嘴裡老老實實應了一聲，小手規規矩矩放在石案上。
顧清風轉過身，走向大殿另一側的書架，準備將方才翻看的案卷收攏歸位。
聽著身後師父長袍擦過地面的沙沙聲，雲糯糯的大眼睛咕碌碌轉了一圈。
她悄悄探出小腦袋，看了一眼顧清風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小手試探著摸上了冰碗的邊緣。
那冰碗透著刺骨的涼意，摸上去滑溜溜的。
碗沿上的白霜泛著甜味，直往她鼻子裡鑽。
「就舔一小口，師父看不見的。」
小傢伙在心裡暗暗打著主意。
她把整張包子臉湊了過去，嘴巴張開，粉嫩嫩的小舌頭飛快地伸了出來。
吧唧。
嬌嫩濕潤的舌尖，結結實實貼在了冰碗內側那一層厚厚的玄冰凍霜上。
哧溜一聲輕響。
預想中的甜味確實嘗到了，可還沒等雲糯糯砸吧出滋味，異變陡生。
萬載玄冰乃是極北之地的至寒神物。
舌尖上的熱氣與津液碰上極寒的凍霜，剎那間被凍結成了堅冰！
小舌頭瞬間與玄冰碗沿死死凍在了一起，嚴絲合縫，半點縫隙也沒留下！
雲糯糯整個人僵住了。
她下意識想把舌頭縮回嘴裡，可舌尖剛一用力往後扯，一股鑽心的撕扯劇痛猛然襲來。
「唔！」
小傢伙兩隻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
舌尖被死死粘在碗上，嘴巴合不攏，只能被迫維持著張開嘴伸舌頭的怪異姿勢。
那刺骨的寒氣順著舌頭直往喉嚨深處鑽，整條舌頭瞬間麻木發僵，動彈不得。
雲糯糯慌了神。
她伸出兩隻小胖手，死死抓著那隻冰碗，試圖把碗從嘴邊扒拉開。
可她力氣越大，舌尖上的皮肉被扯得越緊，疼得她眼淚唰的一下涌了出來。
「嗚……唔唔……呼呼……」
小傢伙坐在圓凳上，兩截短腿在半空中瘋狂亂蹬。
兩隻手端著沉重的冰碗，眼眶裡水霧瀰漫，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砸。
她想喊師父，可嘴巴被冰碗堵得嚴嚴實實，舌頭動不了，喉嚨里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委屈嗚咽。
顧清風剛將捲軸放回架上，聽到身後動靜不對，立刻轉過身來。
只見小徒弟雙手高高捧著那隻冰碗，舌頭伸得老長，貼在碗壁上。
整個人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兩行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淌得胸前的嫩黃肚兜全濕透了。
顧清風步子微頓，神色微怔。
養這徒弟兩年多，撞塌過石牆，捏碎過玉案，徒手抓過火鳳神花。
他何曾見過這丫頭把自己整成這副狼狽模樣？
「讓你莫要貪涼，怎的連冰碗也去舔？」
顧清風幾步跨到案前，語氣裡帶著無奈與嘆息。
「唔……嗚哇……救……呼呼……」
雲糯糯看見師父走過來，大眼睛裡的委屈更濃了，眼淚像泉水一樣嘩嘩往下流，小手指著自己的嘴巴，含糊不清地求救。
她不敢亂晃腦袋，生怕把自己的舌頭給扯斷了。
「別亂動，莫要發力。」
顧清風伸手托住小傢伙端著冰碗的手腕，另一隻手穩穩覆在了冰碗的底部。
掌心之中，純陽真氣如溫泉水般汩汩流淌而出。
柔和溫暖的赤金神華自碗底升騰而起，瞬間將萬載玄冰透出的刺骨寒氣包裹其中。
極寒與至陽相觸，白玉石案上騰起一縷乾燥的白煙。
冰碗內壁那一層堅固的白霜迅速消融。
黏在舌尖上的堅冰眨眼間化作了溫熱的靈水。
原本死死咬住皮肉的極寒吸力驟然消散。
「收回去。」
顧清風低聲提醒。
雲糯糯趕忙把舌頭哧溜一下縮回了嘴裡。
她兩隻手丟開冰碗，死死捂住自己的小嘴巴，整個人縮在圓凳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噎。
顧清風順手將那隻惹事的冰碗揮袖收起。
他撩起長袍蹲在圓凳前，兩隻修長的大手捧起小徒弟哭得通紅的包子臉。
「張嘴，讓為師瞧瞧。」
雲糯糯抽抽搭搭地看著他，小手死死捂著嘴巴，使勁搖晃著腦袋。
「怎麼了？」
小傢伙吸了吸紅通通的小鼻尖，眼淚掉在顧清風的手背上，聲音含混委屈。
「舌頭……舌頭硬邦邦的，麻麻的，肯定凍成石頭了。」
「糯糯的舌頭是不是要掉下來了……」
「糯糯以後是不是不能說話，也不能吃肉肉了……」
小傢伙越想越害怕，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兩隻小短腿蹬著凳子，眼淚撲簌簌砸落。
顧清風拉開她的小肉手，指腹抹去她頰邊的淚痕。
「胡思亂想什麼，嘴張開。」
看著師父認真的神色，雲糯糯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嘴巴張開一條小縫。
她戰戰兢兢地把舌頭尖探了出來，生怕稍微用點力，舌頭真會斷在嘴裡。
顧清風凝神細看。
那粉嫩嫩的小舌尖上，由於方才的寒氣侵蝕和拉扯，泛著一層淡淡的微紅。
好在小傢伙體魄驚人，又是先天生靈神體，並沒有傷及皮肉筋脈，只是被極寒驟然激了一下，有些發麻充血罷了。
顧清風微微俯身，湊到她面前。
微涼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
顧清風啟唇，對著她那微紅的舌尖，極輕柔地吹出了一口本命溫養仙氣。
純和醇厚的仙氣泛著淡淡的金光，如同一縷春風拂過草木。
原本酸脹發麻的舌尖猛地一顫。
一股清涼甘甜的暖意順著舌苔蔓延開來，瞬間將殘留的冰渣寒意滌盪得乾乾淨淨。
舌頭上的緊繃與麻木感轉瞬消散，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柔軟輕巧。
雲糯糯眨了眨滿是水汽的大眼睛。
她合上嘴巴，用牙齒輕輕碰了碰舌尖。
不疼了。
小傢伙伸出一根肉乎乎的食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摸了又摸，又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小嘴唇。
「舌頭還在嗎？」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呆呆地看著顧清風。
「還在，安穩得很。」
顧清風伸臂將這個嚇壞了的小糰子從圓凳上抱了起來，穩穩抱在懷中。
修長的大手輕輕順著她單薄的後背拍撫。
「往後可還敢亂舔冰塊？」
雲糯糯兩隻小肉胳膊緊緊環住顧清風的脖頸。
她把整張臉頰深深埋進顧清風微涼潔淨的長袍領口裡，身子還在一抽一抽地打著嗝。
「不敢了……嗚……糯糯聽話。」
小傢伙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又軟又糯，委屈極了。
「糯糯再也不舔冰石頭了，再也不吃了。」
顧清風抱著她在寬闊清涼的大殿裡慢慢踱步。
袍角隨著步伐微微擺動，拂過光滑的青玉地磚。
大掌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背脊上，力道溫和沉穩。
小傢伙伏在他肩頭，小肚兜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師父身上平穩的心跳，急促的抽泣聲慢慢緩和下來。
夏日正午的蟬鳴依然在殿外喧囂。
大殿內卻涼風習習，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清淺的呼吸。
過了良久，懷裡的小糰子吸了吸鼻子，小身子動了動。
她把小腦袋從顧清風的頸窩裡拔了出來，揉了揉哭得發紅的雙眼。
「師父。」
「嗯？」
雲糯糯揉了揉自己癟下去的小肚皮，有些害羞地小聲說道：
「舌頭好了，糯糯……糯糯好像又有點餓了。」
顧清風腳步微頓，垂眸看著懷裡這隻眼角還掛著淚珠的小饞貓。
方才吃下一大碗冰酪，又被冰碗嚇得嚎啕大哭，這會兒居然又打起了吃食的主意。
顧清風抬手颳了一下她挺翹的小瓊鼻，語氣里儘是縱容。
「後山靈泉潭水裡，清晨為師鎮了兩個黑皮大西瓜。」
小傢伙的大眼睛瞬間亮得如同天上的繁星，兩隻小胖手啪啪拍在顧清風的肩頭。
「西瓜！冰冰甜甜的大西瓜！」
「還吃冰的？」
顧清風長眉一挑。
雲糯糯脖子一縮，小臉蛋泛紅，兩隻小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奶聲奶氣地改口：
「不吃冰的！糯糯吃熱西瓜！糯糯要抱大西瓜！」
顧清風搖頭輕笑，抱著她邁步朝著大殿側門走去。
「走吧，去後山泉眼。」
盛夏的正午，青雲峰頂落滿了明晃晃的大太陽。
大殿外面的白玉坪被日頭烘烤了大半天，泛出白生生的亮光，騰騰升著溫熱的暑氣。
屋檐底下的青石階也是燙手的，連平日裡最愛在松樹下晃蕩的白鶴，這會兒也把腦袋縮在翅膀底下，躲在偏殿的陰涼處不肯動彈。
大殿裡頭，雲糯糯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嫩黃色肚兜和齊膝短褲。
兩條白生生的小肉腿敞開著，圓滾滾的小肚皮緊緊貼在青玉地磚上。
她整個人趴得平平整整，貼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師父，熱，糯糯要化成水水了。」
小傢伙把紅撲撲的臉頰貼著石磚，嘴裡軟趴趴地哼唧。
顧清風坐在長案後頭，手裡的白玉拂塵輕輕一晃。
大殿裡憑空捲起一陣涼爽的微風，將堆在門窗邊上的悶熱氣息吹得乾乾淨淨。
「地上濕氣重，莫要久趴。」
顧清風放下拂塵，起身朝著偏殿的庫房走去。
「地磚涼快嘛，糯糯翻個面，肚皮涼完了該後背涼了。」
小傢伙趴在地上滾了半圈，嫩黃色的肚兜蹭了點浮塵。
她兩隻小短手搭在肚皮上，閉著眼睛直喘氣。
不多時，顧清風從後殿走了出來。
他的掌心裡托著一塊海碗大小的冰塊。
那冰塊通體泛著幽藍的色澤，剛一拿出來，大團大團森白的寒霧順著長袍滾落下來，在地磚上鋪了薄薄一層霜花。
大殿裡原本悶燥的空氣猛然一沉，變得清涼宜人。
雲糯糯吸了吸小鼻子，兩隻大耳朵動了動。
她聞到了一股極好聞的清冽雪氣。
小傢伙撲棱一下翻身坐起，兩隻手撐在腳踝上，直勾勾盯著顧清風的手掌。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涼涼的！好大一塊糖糖！」
「這不是糖，是極北采來的萬載玄冰。」
顧清風走回石案旁坐下，把那塊散發寒氣的玄冰放在白玉盤上。
小傢伙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兩隻光溜溜的小腳丫踩著地磚，啪嗒啪嗒跑了過來。
她兩隻肉爪子扒著石案的邊沿，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猛瞧。
「能咬一口嗎？糯糯牙齒很硬的。」
「萬載玄冰堅硬逾鐵，若是直接咬上去，牙齒都要崩掉半邊。」
顧清風抬手點了點她光溜溜的小腦門。
指尖泛起細微的純正劍氣，在半空中輕巧划過。
堅硬的玄冰在劍氣下簌簌掉落細屑。
不過轉眼工夫，原本粗糙的冰塊就被削成了兩隻晶瑩剔透的小碗。
冰碗薄得幾乎透明，碗壁上凝結著薄薄一層白色霧霜，看著就透心涼。
雲糯糯張大嘴巴，拍著小手歡呼。
「小碗碗！透明的小碗碗！」
顧清風沒有停手，順勢自儲物戒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罈子。
壇口封泥拍開，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花香在大殿內瀰漫開來。
那是百草園深處存了百年的九瓣雪蓮蜜，平日裡顧清風極少動用，今日特意拿了出來。
緊接著，顧清風拿出一隻盛滿獸奶的青玉罐。
罐子裡的奶漿濃稠雪白，隱隱泛著金色的光澤，正是十萬大山蠻牛谷送來的新鮮口糧。
「師父，要倒在一起喝嗎？」
雲糯糯把下巴搭在石案上，兩顆眼珠子隨著顧清風的手指轉悠。
「莫急。」
顧清風取出一柄銀勺，挖了兩勺雪白濃郁的雪蓮蜜放進冰碗底。
隨後，甘醇溫熱的獸奶順著碗沿緩緩傾倒進去。
兩種靈物剛一碰觸，冰碗的極寒氣息便透了進去，獸奶與花蜜順著寒意緩緩相融。
顧清風翻手摘下幾顆早晨剛從後山摘來的赤霞靈桑果。
那靈果通體赤紅，飽滿多汁。
顧清風指尖微合，輕輕一掐。
啵的一聲脆響。
深紅色的甘甜果汁滴落進奶漿里，碎裂的果肉散在碗中。
顧清風引動真氣在碗口上方拂過。
原本稀薄的奶漿在極寒玄冰與溫和真氣的激盪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濃稠緊實，凝結成了半凝固的雪白酪漿。
紅艷艷的桑果碎塊點綴在雪白細膩的奶酪之間，冒著絲絲縷縷的清涼白煙。
「嘗嘗看，為師新做的百果冰酪。」
顧清風將盛著冰酪的玄冰小碗推到她面前，順手遞過去一把精巧的小銀勺。
雲糯糯早就等不及了。
她爬上高高的圓凳，兩隻小手一把攥緊銀勺，使勁往碗裡舀了一大團。
勺子上的冰酪堆得高高的，顫巍巍冒著寒氣。
小傢伙張大嘴巴，嗷嗚一口，把整把勺子全都吞進了嘴裡。
冰涼爽滑的奶酪在舌尖上化開。
濃郁醇厚的奶香混合著雪蓮蜜的清潤，還有桑果特有的微酸微甜，一股涼氣直衝腦門。
方才在身上亂竄的暑熱，瞬間被壓得乾乾淨淨。
「哇！」
雲糯糯凍得兩隻小腳丫在半空中死命踢騰。
她兩頰鼓得像個大包子，嘴巴張開，呼哧呼哧往外噴吐著白生生的涼氣。
「好冰！好甜呀師父！」
小傢伙含糊不清地喊著，兩隻大眼睛享受地眯成了一條細縫。
顧清風坐在她對面，眼見她吃得這般歡實，神色也溫和下來。
「慢些吃，吃急了脾胃要疼的。」
「不急不急，糯糯慢著呢！」
雲糯糯嘴上答應得快，手上的小銀勺卻半點沒停。
她手腕翻飛，一勺接著一勺，大口大口把冰酪往嘴巴里送。
嘴角兩邊掛滿了白生生的奶沫，鼻尖上也蹭到了一抹紅紅的桑果汁，整張臉吃得花里胡哨。
大殿裡安靜極了，只剩下銀勺刮碰冰碗的清脆聲響，以及小傢伙大口吞咽的咀嚼聲。
海碗大小的冰酪，被這小丫頭風捲殘雲般吃得乾乾淨淨。
碗底很快就空了。
雲糯糯握著銀勺，在光溜溜的碗底用力颳了兩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連最後一點奶沫都被她刮進勺子裡塞進了嘴中。
小傢伙咂了咂嘴巴，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把唇邊沾著的碎末卷了個一乾二淨。
「吃完了？」
顧清風看著空空如也的冰碗，挑了挑長眉。
雲糯糯揉了揉微鼓的小肚皮，低頭瞅著冰碗，嘴巴癟了癟。
「吃完了……可是碗碗上面還有呢。」
這萬載玄冰製成的小碗，內壁極其光滑。
方才盛放冰酪的時候，奶漿和雪蓮蜜順著碗壁流淌，在極寒之下，碗口邊緣凍結了厚厚一層白色的凝霜。
那層冰霜泛著淡淡的奶香與蜜甜，散發著誘人的冷氣。
顧清風站起身，伸手將長案上的蜜壇和獸奶罐收好。
「碗壁上那是玄冰凝成的凍霜，寒氣太重，吃不得。」
「哦。」
雲糯糯嘴裡老老實實應了一聲，小手規規矩矩放在石案上。
顧清風轉過身，走向大殿另一側的書架，準備將方才翻看的案卷收攏歸位。
聽著身後師父長袍擦過地面的沙沙聲，雲糯糯的大眼睛咕碌碌轉了一圈。
她悄悄探出小腦袋，看了一眼顧清風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小手試探著摸上了冰碗的邊緣。
那冰碗透著刺骨的涼意，摸上去滑溜溜的。
碗沿上的白霜泛著甜味，直往她鼻子裡鑽。
「就舔一小口，師父看不見的。」
小傢伙在心裡暗暗打著主意。
她把整張包子臉湊了過去，嘴巴張開，粉嫩嫩的小舌頭飛快地伸了出來。
吧唧。
嬌嫩濕潤的舌尖，結結實實貼在了冰碗內側那一層厚厚的玄冰凍霜上。
哧溜一聲輕響。
預想中的甜味確實嘗到了，可還沒等雲糯糯砸吧出滋味，異變陡生。
萬載玄冰乃是極北之地的至寒神物。
舌尖上的熱氣與津液碰上極寒的凍霜，剎那間被凍結成了堅冰！
小舌頭瞬間與玄冰碗沿死死凍在了一起，嚴絲合縫，半點縫隙也沒留下！
雲糯糯整個人僵住了。
她下意識想把舌頭縮回嘴裡，可舌尖剛一用力往後扯，一股鑽心的撕扯劇痛猛然襲來。
「唔！」
小傢伙兩隻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
舌尖被死死粘在碗上，嘴巴合不攏，只能被迫維持著張開嘴伸舌頭的怪異姿勢。
那刺骨的寒氣順著舌頭直往喉嚨深處鑽，整條舌頭瞬間麻木發僵，動彈不得。
雲糯糯慌了神。
她伸出兩隻小胖手，死死抓著那隻冰碗，試圖把碗從嘴邊扒拉開。
可她力氣越大，舌尖上的皮肉被扯得越緊，疼得她眼淚唰的一下涌了出來。
「嗚……唔唔……呼呼……」
小傢伙坐在圓凳上，兩截短腿在半空中瘋狂亂蹬。
兩隻手端著沉重的冰碗，眼眶裡水霧瀰漫，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砸。
她想喊師父，可嘴巴被冰碗堵得嚴嚴實實，舌頭動不了，喉嚨里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委屈嗚咽。
顧清風剛將捲軸放回架上，聽到身後動靜不對，立刻轉過身來。
只見小徒弟雙手高高捧著那隻冰碗，舌頭伸得老長，貼在碗壁上。
整個人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兩行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淌得胸前的嫩黃肚兜全濕透了。
顧清風步子微頓，神色微怔。
養這徒弟兩年多，撞塌過石牆，捏碎過玉案，徒手抓過火鳳神花。
他何曾見過這丫頭把自己整成這副狼狽模樣？
「讓你莫要貪涼，怎的連冰碗也去舔？」
顧清風幾步跨到案前，語氣裡帶著無奈與嘆息。
「唔……嗚哇……救……呼呼……」
雲糯糯看見師父走過來，大眼睛裡的委屈更濃了，眼淚像泉水一樣嘩嘩往下流，小手指著自己的嘴巴，含糊不清地求救。
她不敢亂晃腦袋，生怕把自己的舌頭給扯斷了。
「別亂動，莫要發力。」
顧清風伸手托住小傢伙端著冰碗的手腕，另一隻手穩穩覆在了冰碗的底部。
掌心之中，純陽真氣如溫泉水般汩汩流淌而出。
柔和溫暖的赤金神華自碗底升騰而起，瞬間將萬載玄冰透出的刺骨寒氣包裹其中。
極寒與至陽相觸，白玉石案上騰起一縷乾燥的白煙。
冰碗內壁那一層堅固的白霜迅速消融。
黏在舌尖上的堅冰眨眼間化作了溫熱的靈水。
原本死死咬住皮肉的極寒吸力驟然消散。
「收回去。」
顧清風低聲提醒。
雲糯糯趕忙把舌頭哧溜一下縮回了嘴裡。
她兩隻手丟開冰碗，死死捂住自己的小嘴巴，整個人縮在圓凳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噎。
顧清風順手將那隻惹事的冰碗揮袖收起。
他撩起長袍蹲在圓凳前，兩隻修長的大手捧起小徒弟哭得通紅的包子臉。
「張嘴，讓為師瞧瞧。」
雲糯糯抽抽搭搭地看著他，小手死死捂著嘴巴，使勁搖晃著腦袋。
「怎麼了？」
小傢伙吸了吸紅通通的小鼻尖，眼淚掉在顧清風的手背上，聲音含混委屈。
「舌頭……舌頭硬邦邦的，麻麻的，肯定凍成石頭了。」
「糯糯的舌頭是不是要掉下來了……」
「糯糯以後是不是不能說話，也不能吃肉肉了……」
小傢伙越想越害怕，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兩隻小短腿蹬著凳子，眼淚撲簌簌砸落。
顧清風拉開她的小肉手，指腹抹去她頰邊的淚痕。
「胡思亂想什麼，嘴張開。」
看著師父認真的神色，雲糯糯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嘴巴張開一條小縫。
她戰戰兢兢地把舌頭尖探了出來，生怕稍微用點力，舌頭真會斷在嘴裡。
顧清風凝神細看。
那粉嫩嫩的小舌尖上，由於方才的寒氣侵蝕和拉扯，泛著一層淡淡的微紅。
好在小傢伙體魄驚人，又是先天生靈神體，並沒有傷及皮肉筋脈，只是被極寒驟然激了一下，有些發麻充血罷了。
顧清風微微俯身，湊到她面前。
微涼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
顧清風啟唇，對著她那微紅的舌尖，極輕柔地吹出了一口本命溫養仙氣。
純和醇厚的仙氣泛著淡淡的金光，如同一縷春風拂過草木。
原本酸脹發麻的舌尖猛地一顫。
一股清涼甘甜的暖意順著舌苔蔓延開來，瞬間將殘留的冰渣寒意滌盪得乾乾淨淨。
舌頭上的緊繃與麻木感轉瞬消散，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柔軟輕巧。
雲糯糯眨了眨滿是水汽的大眼睛。
她合上嘴巴，用牙齒輕輕碰了碰舌尖。
不疼了。
小傢伙伸出一根肉乎乎的食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摸了又摸，又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小嘴唇。
「舌頭還在嗎？」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呆呆地看著顧清風。
「還在，安穩得很。」
顧清風伸臂將這個嚇壞了的小糰子從圓凳上抱了起來，穩穩抱在懷中。
修長的大手輕輕順著她單薄的後背拍撫。
「往後可還敢亂舔冰塊？」
雲糯糯兩隻小肉胳膊緊緊環住顧清風的脖頸。
她把整張臉頰深深埋進顧清風微涼潔淨的長袍領口裡，身子還在一抽一抽地打著嗝。
「不敢了……嗚……糯糯聽話。」
小傢伙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又軟又糯，委屈極了。
「糯糯再也不舔冰石頭了，再也不吃了。」
顧清風抱著她在寬闊清涼的大殿裡慢慢踱步。
袍角隨著步伐微微擺動，拂過光滑的青玉地磚。
大掌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背脊上，力道溫和沉穩。
小傢伙伏在他肩頭，小肚兜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師父身上平穩的心跳，急促的抽泣聲慢慢緩和下來。
夏日正午的蟬鳴依然在殿外喧囂。
大殿內卻涼風習習，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清淺的呼吸。
過了良久，懷裡的小糰子吸了吸鼻子，小身子動了動。
她把小腦袋從顧清風的頸窩裡拔了出來，揉了揉哭得發紅的雙眼。
「師父。」
「嗯？」
雲糯糯揉了揉自己癟下去的小肚皮，有些害羞地小聲說道：
「舌頭好了，糯糯……糯糯好像又有點餓了。」
顧清風腳步微頓，垂眸看著懷裡這隻眼角還掛著淚珠的小饞貓。
方才吃下一大碗冰酪，又被冰碗嚇得嚎啕大哭，這會兒居然又打起了吃食的主意。
顧清風抬手颳了一下她挺翹的小瓊鼻，語氣里儘是縱容。
「後山靈泉潭水裡，清晨為師鎮了兩個黑皮大西瓜。」
小傢伙的大眼睛瞬間亮得如同天上的繁星，兩隻小胖手啪啪拍在顧清風的肩頭。
「西瓜！冰冰甜甜的大西瓜！」
「還吃冰的？」
顧清風長眉一挑。
雲糯糯脖子一縮，小臉蛋泛紅，兩隻小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奶聲奶氣地改口：
「不吃冰的！糯糯吃熱西瓜！糯糯要抱大西瓜！」
顧清風搖頭輕笑，抱著她邁步朝著大殿側門走去。
「走吧，去後山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