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我即是……救世之主！
第254章 我即是……救世之主！
月光從鑲了幾根鐵棒的透氣窗里漏下來，混淆在灰塵里，像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水波。
水波中幾人都看不太清對方的臉，更看不清對方的心。
柴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齊林和向歸堵在門口，銀白色的光傾瀉一地，在地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他們逆著光漆黑一片，只有金目滾燙。
【鍾馗】和【趕屍人】被堵在角落，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只有令人發瘋的沉默。
良久良久，趕屍人急的抓了抓了頭，頭皮屑簌簌如雪掉進月光里，這時才傳來說話聲。
「葉叔。」齊林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能解釋一下嗎？」
葉凡沉默著，那張【鍾馗】儺面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凶神惡煞，與【甲作】倒也不逞多讓了。
可他沒有說話，他本來也是個不太擅長說話的主，只是支書生涯歷練了他。
「是我做的！」
【趕屍人】突然跳了出來，聲音急促，「和老葉沒關係！今晚的事都是我一個人策劃的，那些行屍也是我放出來的！」
齊林偏過頭，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閃爍：「您這話說得，連您自己都不信吧？」
【趕屍人】一愣。
「首先，儺舞的正角兒歷來都是村裡的老把式輪流擔任，可今晚偏偏是葉叔親自上場。」齊林的語氣略顯沉悶：「其次，那幾具行屍的身份很有意思雖然有兩具腐爛的太多看不清容貌，但還有一具————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西裝革履，看起來像是商務人士。」
他頓了頓，繼續說：「能在山雞村死掉的外國人，剛好三個————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答案。」
「被我殺掉的那三個【獵頭】。」葉凡抬起頭，淡淡的說。
「最後，也是最直接的一點。」齊林走近兩步，「如果真是趕屍人一個人做的，葉叔為什麼會提前知道您的藏身地點？為什麼會在這裡等著？」
柴房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唉————」
葉凡嘆了口氣。
他緩緩摘下【鍾馗】的面具，露出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火光照著他那可怖的刀疤，可此刻刀疤卻與滿臉皺紋融在一起似的，顯得格外蒼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是我做的。」他坦然承認了，「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主意。」
【趕屍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葉凡抬手制止了。
「為什麼？」齊林問道。
他其實早就有了自己的猜想，而且近乎確認自己想的已經八九不離十————
但他需要葉凡親口確認。
「在你們來之前，我就挨家挨戶勸過了。」葉凡的聲音有些沙啞，「讓他們搬出山雞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沒人願意走。」
「這裡是他們的根，是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有人說，就算死，也要死在這片土地上。」
葉凡嘶啞地笑了一聲：「我理解他們，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那個姓林的小姑娘和你傳過話了吧？
騰根的危機迫在眉睫，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送死。」
「所以就連給我們一周的時間，也是緩兵之計？」齊林無奈的笑了笑。
葉凡沒有理會這個質問，或許是心虛，也或許是疲憊了，不想回答：「所以我想了個辦法。」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既然勸不動————那就嚇吧。趁著傳統里山雞村大開兩界門這天，趁著儺舞祭神，鬧出點動靜，讓所有人看到鬼，讓他們知道這地方不能再呆了。」
齊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葉凡的語氣堅定，沒有一絲結巴，平穩地像是他手持七星寶劍的樣子，可齊林仍然能通過那沙啞的聲線里聽出一絲痛苦和顫抖。
所謂歲月和正義難道就是這樣的東西麼？除了讓人的肉體衰老，心變得枯槁麻木，就連曾經的目標和堅守也要丟去。
他是最不喜歡迷信，從一開始就為了反迷信而來的啊————
一股難言的感覺，或是一些憤懣，也許是淡淡的悲傷溢出他的胸口，可齊林戴著儺面，沒有做出什麼動作：「趕屍人是誰？」
他必須拋去感性的一面，儘快理清當下的所有錯亂局勢。
葉凡轉頭看向【趕屍人】：「和他無關。」
「我需要知道他是誰。」齊林冷硬的重複。
【趕屍人】和葉凡對視片刻，從對方的眼孔中看到了無數種複雜的感情。
「你跑。」葉凡的手悄然比著手勢，沒發出聲。
可【趕屍人】只是沉默了一會，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張瘦削但顯長的馬臉，頭髮花白，皮膚也褶皺地像是乾裂的土地了————和葉凡差不多年歲。
「藍亮。」向歸看著那張臉輕聲說。
齊林點了點頭，沒有什麼意外的樣子。
其實他盤查葉凡的關係網後，畫出了村子的部分陣營可能，再結合了方才趕屍人那替身的能力，便已猜到了八九不離十。
至於向歸倒不是猜出來的，他只是看到【趕屍人】之下的那張臉便認了出來。
這種力求將所有事做到極致的性格，使他在來之前，便記熟了所有任務匯報中相關之人的信息。
「所以，讓那幾個村裡的惡棍守著藍大爺，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齊林問，「為了讓人親眼看見「山神連男的都吃」？」
藍亮回頭看了葉凡一眼，嘆了口氣：「是。」
「老葉說，光是鬧出點動靜還不夠，得讓村民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恐懼，所以我最開始裝病躺在床上，假裝被「山神「盯上，再讓那幾個平日那幾個惡棍守著我————
為了讓這些東西傳播更廣，我還動用了能力，將一具屍體化妝成我的樣子，替換了過去。」
「為什麼不讓你們相信的人守？」向歸沉默片刻，發問。
「在窮鄉僻壤里，聲音大不大不是看誰有理，而是看誰更兇惡。」藍亮苦笑道。
向歸若有所思。
「可他們怎麼會配合呢？」齊林有點想不明白。
「把我退休金分給他們一點，一人一月分四百多。」藍亮唉聲嘆氣，「我的退休金全搭里了。」
這下輪到倆年輕人沉默了，他們還以為其中有更深的理由————原來只是金錢麼？而且這點錢能算得上「金錢」？
四百多塊或許只是城裡的一頓海底撈，那些人林林總總加起來五六個人，也就是兩千多？卻是一個人後半生每月的保障————也能讓人不問是非對錯，惡徒喜笑顏開。
齊林沉默片刻，繞開這個話題，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為什麼不相信官方？」
事關儺面，事關騰根隱秘，他們不說還情有可原————但是在安排民眾撤離這種小事上，他們明明可以向上匯報的！
「我勸過他。」藍亮搶先開口，「我說可以讓官方強行安排村民撤離，但老葉不同意。」
「為什麼？」
葉凡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這是我的責任。」
齊林無言：「就是為了這莫名的自尊心，您就打算自己扛下所有？」
「不是自尊。」葉凡可見的輕輕搖搖頭，「是愧疚。」
「強行撤離，會讓官與民產生衝突，我這輩子————已經給國家添了太多麻煩了，手上也沾了太多的血。」
這老頑固！齊林心想。
他理解了葉支書的部分想法，上一輩人，尤其是一些「好人」，一輩子始終活在愧疚中，他們不敢快樂，也不敢享受，生下來就是抱著虧欠而生————
愧父母，愧親朋，愧天愧地愧國家————卻不知責任與感情，明明都是相互給予的啊。
你只要深愛，也付出，就不用擔心虧欠什麼。
可這種老人紮根的想法，一時半會是改變不了的。
「一點衝突，也比血流成河要強。」齊林直接擺事實，「您的效率比得上國家半點？！」
葉凡沉默著搖了搖頭，「今天這一鬧，再配合勸說，村民們應該會走不少。」
所以說人越老越頑固————那些沉重的歲月拖拽住他們的人生，致使他們明白對錯也不願意再偏離半點。
齊林嘆了口氣，「葉叔，所以您篤定不打算配合了？」
葉凡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你們也一起走吧，帶著村民離開山雞村。剩下的事，我和老藍會解決。」
「我會上報官方，安排村民撤離。」齊林平靜地說，「但我不會走。」
「你說什麼。」葉凡的聲音微微拔高。
「我說，我不會走。」齊林繼續平靜道，也提高了聲音。
「你們年輕人懂什麼？！」
葉凡突然爆發了，他猛地站起來，那張蒼老的臉漲得通紅，「年輕人摻和這事幹什麼？！平時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到這時候反而和我們倔起來了，啊？」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顫抖：「這種事情，只能讓我們這些老不死的來！」
柴房裡迴蕩著他的怒吼，藍亮想要勸阻，卻被葉凡一把推開。
齊林沉默了片刻，看到對方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像是一頭怒吼的獅子。
葉凡已經急了————迫在眉睫的危機日夜折磨著他的心，使這個從戰爭年代過來老人失去了耐心與理智。
然後，齊林抬起頭。
【甲作】面具後，金色的眼瞳驟然亮起，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
「————現在是法治社會，拳頭硬就有理的時代早就過去了。」齊林的聲音很輕：「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該怎麼讓您信服。
您不是說我們年輕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麼？
那就————用老辦法吧。」
莫名的威壓吹開了地面上的灰塵，一瞬間局勢緊張起來，肅殺地使人能聽到地面上乾草滾動的聲音。
若是之前的齊林，在這種事情上定然會陷入茫然，去慎重的思考對與錯，去想那些事事得以兩全的美好方案。
但他此刻，是甲作。
是窮奇。
是通往未來的「森羅萬象」。
是第二儺神，是不得不奔赴向虛無前路的————
救世之主！
葉凡愣了一下，隨即怒極反笑：「好！好得很！」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鍾馗】面具，重新戴在臉上，發了狠：「那就讓我看看你們這些年輕人，到底有啥本事！」
戰鬥，一觸即發，向歸與趕屍人都默契的往後退了幾步，沒有打擾。
齊林沒有召喚骨戈，也沒有動用任何權能，他只是擺出了最基礎的格鬥架勢，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讓這個倔強的老人心服口服！
葉凡動了。
八十多歲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他欺身而上，一拳直取齊林面門！這一拳又快又狠，拳風呼嘯，完全不像是個耄耋老人能打出來的。
齊林側身閃避，葉凡的拳頭擦著他的面具邊緣掠過，帶起一陣勁風，緊接著，葉凡腳下一轉，肘擊橫掃！
這是軍隊格鬥術里的殺招，專攻要害，一擊制敵！
可齊林只是抬臂格擋，「砰」的一聲悶響，兩人的手臂撞在一起，無形的波紋擴散出去，柴房裡塵土飛揚。
葉凡沒有停頓，他低身下潛，一記掃堂腿直奔齊林下盤，然而齊林跳起，膝蓋下壓，正好撞上葉凡的小腿上。
「砰！」
「嘶」
葉凡悶哼一聲，身形後退。
但他沒有退遠，反而借著後退的勢頭，整個人騰空而起，一記鞭腿抽向齊林的腦袋，這一腿力道極大，空氣中都傳來「呼」的破風聲！
齊林雙臂交叉護頭，硬接了這一擊。
「砰！」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葉凡落地，沒有給齊林喘息的機會，他欺身而上，雙拳如雨點般砸向齊林的胸口、腹部、面門！
每一拳都是殺招，每一擊都奔著要害去！他對齊林的實力有一定認知，完全沒有留
手！
而這，這是戰場上磨鍊出來的技巧————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進攻！
兩人在狹小的柴房裡交手，拳腳相交的聲音不絕於耳，向歸已經退到了門口，他握著刀柄，眉頭緊皺。
他能看出來，葉凡的技巧遠在齊林之上，那是幾十年實戰經驗的積累，不是短時間能追上的。
但是————
齊林的肉體強度，實在是太恐怖了吧？
葉凡的每一拳都打在齊林身上，可齊林就像沒事人一樣，到了後面甚至連退都不退一步，反觀葉凡，雖然技巧高超，但年齡擺在那裡，體力已經開始跟不上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還不夠。」齊林突然開口，聲音平靜，「葉叔，您該用儺面的能力了。」
葉凡一愣。
「不必留手。」齊林說，「這樣下去，您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您。」
「行啊————」
葉凡猛地後退，雙手結印，【鍾馗】面具上的雙眼突然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轟！」
一股恐怖的威壓從他身上爆發而出，如同實質般壓向在場的所有人！
向歸臉色一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仿佛有一座大山壓在肩上，那是物理與精神的雙重重量，以【浪人】的五兩骨重，竟然有些寸步難行之感。
這便是【鍾馗】的能力——天師鎮惡！
這便是他在山雞村抗爭多年的最終底牌與最大殺招，不分敵我的正義威壓，怒目圓睜叱吒怒喝下，讓所有心懷惡念者————無所遁形！
就連藍亮也受到了影響，他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只是努力抬頭看向了戰場中心，向歸咬著牙，勉強保持站立，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可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圓。
他們看到了什麼？
只有齊林。
他站在原地，那雙金色的眼瞳平靜如水，邁步向前，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慢，卻帶著不可阻擋的氣勢。
葉凡的瞳孔猛地收縮。
怎麼可能？！這可是【鍾馗】的權能，就算是五兩骨重的儺面擁有者，也會受到影響！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為什麼————
齊林走到葉凡面前，伸出手，輕輕按住了他舉起的手臂。
「葉叔。」
「現在，您能不能相信我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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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鑲了幾根鐵棒的透氣窗里漏下來，混淆在灰塵里，像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水波。
水波中幾人都看不太清對方的臉，更看不清對方的心。
柴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齊林和向歸堵在門口，銀白色的光傾瀉一地，在地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他們逆著光漆黑一片，只有金目滾燙。
【鍾馗】和【趕屍人】被堵在角落，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只有令人發瘋的沉默。
良久良久，趕屍人急的抓了抓了頭，頭皮屑簌簌如雪掉進月光里，這時才傳來說話聲。
「葉叔。」齊林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能解釋一下嗎？」
葉凡沉默著，那張【鍾馗】儺面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凶神惡煞，與【甲作】倒也不逞多讓了。
可他沒有說話，他本來也是個不太擅長說話的主，只是支書生涯歷練了他。
「是我做的！」
【趕屍人】突然跳了出來，聲音急促，「和老葉沒關係！今晚的事都是我一個人策劃的，那些行屍也是我放出來的！」
齊林偏過頭，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閃爍：「您這話說得，連您自己都不信吧？」
【趕屍人】一愣。
「首先，儺舞的正角兒歷來都是村裡的老把式輪流擔任，可今晚偏偏是葉叔親自上場。」齊林的語氣略顯沉悶：「其次，那幾具行屍的身份很有意思雖然有兩具腐爛的太多看不清容貌，但還有一具————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西裝革履，看起來像是商務人士。」
他頓了頓，繼續說：「能在山雞村死掉的外國人，剛好三個————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答案。」
「被我殺掉的那三個【獵頭】。」葉凡抬起頭，淡淡的說。
「最後，也是最直接的一點。」齊林走近兩步，「如果真是趕屍人一個人做的，葉叔為什麼會提前知道您的藏身地點？為什麼會在這裡等著？」
柴房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唉————」
葉凡嘆了口氣。
他緩緩摘下【鍾馗】的面具，露出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火光照著他那可怖的刀疤，可此刻刀疤卻與滿臉皺紋融在一起似的，顯得格外蒼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是我做的。」他坦然承認了，「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主意。」
【趕屍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葉凡抬手制止了。
「為什麼？」齊林問道。
他其實早就有了自己的猜想，而且近乎確認自己想的已經八九不離十————
但他需要葉凡親口確認。
「在你們來之前，我就挨家挨戶勸過了。」葉凡的聲音有些沙啞，「讓他們搬出山雞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沒人願意走。」
「這裡是他們的根，是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有人說，就算死，也要死在這片土地上。」
葉凡嘶啞地笑了一聲：「我理解他們，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那個姓林的小姑娘和你傳過話了吧？
騰根的危機迫在眉睫，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送死。」
「所以就連給我們一周的時間，也是緩兵之計？」齊林無奈的笑了笑。
葉凡沒有理會這個質問，或許是心虛，也或許是疲憊了，不想回答：「所以我想了個辦法。」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既然勸不動————那就嚇吧。趁著傳統里山雞村大開兩界門這天，趁著儺舞祭神，鬧出點動靜，讓所有人看到鬼，讓他們知道這地方不能再呆了。」
齊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葉凡的語氣堅定，沒有一絲結巴，平穩地像是他手持七星寶劍的樣子，可齊林仍然能通過那沙啞的聲線里聽出一絲痛苦和顫抖。
所謂歲月和正義難道就是這樣的東西麼？除了讓人的肉體衰老，心變得枯槁麻木，就連曾經的目標和堅守也要丟去。
他是最不喜歡迷信，從一開始就為了反迷信而來的啊————
一股難言的感覺，或是一些憤懣，也許是淡淡的悲傷溢出他的胸口，可齊林戴著儺面，沒有做出什麼動作：「趕屍人是誰？」
他必須拋去感性的一面，儘快理清當下的所有錯亂局勢。
葉凡轉頭看向【趕屍人】：「和他無關。」
「我需要知道他是誰。」齊林冷硬的重複。
【趕屍人】和葉凡對視片刻，從對方的眼孔中看到了無數種複雜的感情。
「你跑。」葉凡的手悄然比著手勢，沒發出聲。
可【趕屍人】只是沉默了一會，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張瘦削但顯長的馬臉，頭髮花白，皮膚也褶皺地像是乾裂的土地了————和葉凡差不多年歲。
「藍亮。」向歸看著那張臉輕聲說。
齊林點了點頭，沒有什麼意外的樣子。
其實他盤查葉凡的關係網後，畫出了村子的部分陣營可能，再結合了方才趕屍人那替身的能力，便已猜到了八九不離十。
至於向歸倒不是猜出來的，他只是看到【趕屍人】之下的那張臉便認了出來。
這種力求將所有事做到極致的性格，使他在來之前，便記熟了所有任務匯報中相關之人的信息。
「所以，讓那幾個村裡的惡棍守著藍大爺，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齊林問，「為了讓人親眼看見「山神連男的都吃」？」
藍亮回頭看了葉凡一眼，嘆了口氣：「是。」
「老葉說，光是鬧出點動靜還不夠，得讓村民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恐懼，所以我最開始裝病躺在床上，假裝被「山神「盯上，再讓那幾個平日那幾個惡棍守著我————
為了讓這些東西傳播更廣，我還動用了能力，將一具屍體化妝成我的樣子，替換了過去。」
「為什麼不讓你們相信的人守？」向歸沉默片刻，發問。
「在窮鄉僻壤里，聲音大不大不是看誰有理，而是看誰更兇惡。」藍亮苦笑道。
向歸若有所思。
「可他們怎麼會配合呢？」齊林有點想不明白。
「把我退休金分給他們一點，一人一月分四百多。」藍亮唉聲嘆氣，「我的退休金全搭里了。」
這下輪到倆年輕人沉默了，他們還以為其中有更深的理由————原來只是金錢麼？而且這點錢能算得上「金錢」？
四百多塊或許只是城裡的一頓海底撈，那些人林林總總加起來五六個人，也就是兩千多？卻是一個人後半生每月的保障————也能讓人不問是非對錯，惡徒喜笑顏開。
齊林沉默片刻，繞開這個話題，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為什麼不相信官方？」
事關儺面，事關騰根隱秘，他們不說還情有可原————但是在安排民眾撤離這種小事上，他們明明可以向上匯報的！
「我勸過他。」藍亮搶先開口，「我說可以讓官方強行安排村民撤離，但老葉不同意。」
「為什麼？」
葉凡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這是我的責任。」
齊林無言：「就是為了這莫名的自尊心，您就打算自己扛下所有？」
「不是自尊。」葉凡可見的輕輕搖搖頭，「是愧疚。」
「強行撤離，會讓官與民產生衝突，我這輩子————已經給國家添了太多麻煩了，手上也沾了太多的血。」
這老頑固！齊林心想。
他理解了葉支書的部分想法，上一輩人，尤其是一些「好人」，一輩子始終活在愧疚中，他們不敢快樂，也不敢享受，生下來就是抱著虧欠而生————
愧父母，愧親朋，愧天愧地愧國家————卻不知責任與感情，明明都是相互給予的啊。
你只要深愛，也付出，就不用擔心虧欠什麼。
可這種老人紮根的想法，一時半會是改變不了的。
「一點衝突，也比血流成河要強。」齊林直接擺事實，「您的效率比得上國家半點？！」
葉凡沉默著搖了搖頭，「今天這一鬧，再配合勸說，村民們應該會走不少。」
所以說人越老越頑固————那些沉重的歲月拖拽住他們的人生，致使他們明白對錯也不願意再偏離半點。
齊林嘆了口氣，「葉叔，所以您篤定不打算配合了？」
葉凡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你們也一起走吧，帶著村民離開山雞村。剩下的事，我和老藍會解決。」
「我會上報官方，安排村民撤離。」齊林平靜地說，「但我不會走。」
「你說什麼。」葉凡的聲音微微拔高。
「我說，我不會走。」齊林繼續平靜道，也提高了聲音。
「你們年輕人懂什麼？！」
葉凡突然爆發了，他猛地站起來，那張蒼老的臉漲得通紅，「年輕人摻和這事幹什麼？！平時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到這時候反而和我們倔起來了，啊？」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顫抖：「這種事情，只能讓我們這些老不死的來！」
柴房裡迴蕩著他的怒吼，藍亮想要勸阻，卻被葉凡一把推開。
齊林沉默了片刻，看到對方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像是一頭怒吼的獅子。
葉凡已經急了————迫在眉睫的危機日夜折磨著他的心，使這個從戰爭年代過來老人失去了耐心與理智。
然後，齊林抬起頭。
【甲作】面具後，金色的眼瞳驟然亮起，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
「————現在是法治社會，拳頭硬就有理的時代早就過去了。」齊林的聲音很輕：「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該怎麼讓您信服。
您不是說我們年輕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麼？
那就————用老辦法吧。」
莫名的威壓吹開了地面上的灰塵，一瞬間局勢緊張起來，肅殺地使人能聽到地面上乾草滾動的聲音。
若是之前的齊林，在這種事情上定然會陷入茫然，去慎重的思考對與錯，去想那些事事得以兩全的美好方案。
但他此刻，是甲作。
是窮奇。
是通往未來的「森羅萬象」。
是第二儺神，是不得不奔赴向虛無前路的————
救世之主！
葉凡愣了一下，隨即怒極反笑：「好！好得很！」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鍾馗】面具，重新戴在臉上，發了狠：「那就讓我看看你們這些年輕人，到底有啥本事！」
戰鬥，一觸即發，向歸與趕屍人都默契的往後退了幾步，沒有打擾。
齊林沒有召喚骨戈，也沒有動用任何權能，他只是擺出了最基礎的格鬥架勢，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讓這個倔強的老人心服口服！
葉凡動了。
八十多歲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他欺身而上，一拳直取齊林面門！這一拳又快又狠，拳風呼嘯，完全不像是個耄耋老人能打出來的。
齊林側身閃避，葉凡的拳頭擦著他的面具邊緣掠過，帶起一陣勁風，緊接著，葉凡腳下一轉，肘擊橫掃！
這是軍隊格鬥術里的殺招，專攻要害，一擊制敵！
可齊林只是抬臂格擋，「砰」的一聲悶響，兩人的手臂撞在一起，無形的波紋擴散出去，柴房裡塵土飛揚。
葉凡沒有停頓，他低身下潛，一記掃堂腿直奔齊林下盤，然而齊林跳起，膝蓋下壓，正好撞上葉凡的小腿上。
「砰！」
「嘶」
葉凡悶哼一聲，身形後退。
但他沒有退遠，反而借著後退的勢頭，整個人騰空而起，一記鞭腿抽向齊林的腦袋，這一腿力道極大，空氣中都傳來「呼」的破風聲！
齊林雙臂交叉護頭，硬接了這一擊。
「砰！」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葉凡落地，沒有給齊林喘息的機會，他欺身而上，雙拳如雨點般砸向齊林的胸口、腹部、面門！
每一拳都是殺招，每一擊都奔著要害去！他對齊林的實力有一定認知，完全沒有留
手！
而這，這是戰場上磨鍊出來的技巧————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進攻！
兩人在狹小的柴房裡交手，拳腳相交的聲音不絕於耳，向歸已經退到了門口，他握著刀柄，眉頭緊皺。
他能看出來，葉凡的技巧遠在齊林之上，那是幾十年實戰經驗的積累，不是短時間能追上的。
但是————
齊林的肉體強度，實在是太恐怖了吧？
葉凡的每一拳都打在齊林身上，可齊林就像沒事人一樣，到了後面甚至連退都不退一步，反觀葉凡，雖然技巧高超，但年齡擺在那裡，體力已經開始跟不上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還不夠。」齊林突然開口，聲音平靜，「葉叔，您該用儺面的能力了。」
葉凡一愣。
「不必留手。」齊林說，「這樣下去，您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您。」
「行啊————」
葉凡猛地後退，雙手結印，【鍾馗】面具上的雙眼突然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轟！」
一股恐怖的威壓從他身上爆發而出，如同實質般壓向在場的所有人！
向歸臉色一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仿佛有一座大山壓在肩上，那是物理與精神的雙重重量，以【浪人】的五兩骨重，竟然有些寸步難行之感。
這便是【鍾馗】的能力——天師鎮惡！
這便是他在山雞村抗爭多年的最終底牌與最大殺招，不分敵我的正義威壓，怒目圓睜叱吒怒喝下，讓所有心懷惡念者————無所遁形！
就連藍亮也受到了影響，他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只是努力抬頭看向了戰場中心，向歸咬著牙，勉強保持站立，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可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圓。
他們看到了什麼？
只有齊林。
他站在原地，那雙金色的眼瞳平靜如水，邁步向前，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慢，卻帶著不可阻擋的氣勢。
葉凡的瞳孔猛地收縮。
怎麼可能？！這可是【鍾馗】的權能，就算是五兩骨重的儺面擁有者，也會受到影響！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為什麼————
齊林走到葉凡面前，伸出手，輕輕按住了他舉起的手臂。
「葉叔。」
「現在，您能不能相信我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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