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四十年的守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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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四十年的守望(一)

  葉凡輕輕磕了磕手中的菸袋鍋,裡面已經碳黑的菸絲灰燼跟著抖出來,雪花般簌簌飄落在地上。

  他坐在院子裡,目光一如既往悠遠眺望著院子外,一呼氣,裊裊的香菸好像從五官每一個孔里都能飄出來似的,遮住他的表情。

  「————葉叔,咳咳。」林雀伸手扇了扇鼻子旁邊,「所以您的意思是————之前那幫獵頭的人都被您秘密解決了?」

  「嗯。」葉支書悶悶的說道。

  「承認的也太直接了吧。」林雀又咳嗽了兩聲,「而且您承認的時候怎麼連眼皮子都沒動一下,這可真是李榮浩吃海鮮————」

  「所有後果我一律承擔。」葉支書似乎還想抬起煙杆,聽到林雀的咳嗽卻猶豫了片刻,不動聲色的放下了,「李榮浩是————?」

  「這是一個諧音梗啦————蝦仁(殺人)不眨眼。」

  「哦。」葉凡思索了一下,沒能明白,帶著淡淡的笑回應。

  他的眼神看向了林雀旁邊,草木的五官要比林雀柔和很多,用課本里的話講,當真是「似春雨一般柔軟的南方女孩。」而今這個南方女孩的表情卻蹙著,抓裙擺的手掌蒼白,好像要從裙子上滴出水來。

  「爺爺————你殺人了?」

  「是啊。」葉支書努了努下巴,那張褶皺的老臉示意她再看看地上。

  地上擺著三張外表粗糙,毫無生氣和文化塑造的儺面,摸起來手感有點像是某種塑膠,傳統工藝絕不可能用這種材料。

  「為————什麼?」

  「他們在村里,妨礙了大夥的生活。」葉支書語氣依舊淡淡的。

  林雀草木來這裡之前,提前設想過該怎麼說怎麼做,雖然時間緊迫,但她們仍打算使用懷柔策略,通過草木先打親情牌,林雀麻利的幫人干點活,在不自覺趨近友好的氛圍中像聊家常一樣套出某些問題的答案——————

  然而兩人來到村支書大院後,一切都沒有按照預計的路線走,葉支書吧嗒吧嗒的坐在院子裡抽旱菸,仿佛早已等待多時。

  隨後,葉支書的開口更是驚天動地,簡單來說————他不裝了。

  「今天怎麼沒趕飯點,而且只有你倆小姑娘?」那雙虎目隱藏在煙霧中,閃著意義不明的光,「是來興師問罪的?」

  縱然是林雀也沒想到今日會有如此神展開,大腦里飛速旋轉著應對策略,可一聽「興師問罪」四個字,草木反而先激動了:「阿爺,是你讓田叔他們守的藍大爺院子?」

  「是。」葉凡微不可查的眨了下眼睛,有些沒睡好的樣子。

  「為什麼?!」草木走了上去,「這不可能————你知道田叔他們幾個都是什麼人!」

  「我知道。」葉凡的語氣依舊淡淡的。

  若一個人不偽裝,也不掩埋自身的行徑,那他將是毫無破綻的。

  草木這一下愣住了,有種拳頭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她正準備繼續發問,卻被林雀突然抓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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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猛的轉過身,看見林雀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第九局的情報部王牌越過草木走了上去:「葉叔您就是敞亮!那我們有啥說啥唄,說完咱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

  對付直球最好的方法反而是直球,而且林雀也看了出來,葉支書今天已經做好了準備,是要透露些秘密出來。

  所以是昨天藍大爺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他改變了思路麼?

  林雀如此想著,開始在院子裡和葉支書聊天,邊聊順便還替葉支書把蒜剝了————可越聊越驚心,越聊越震驚。

  葉支書不止承認了藍大爺那裡是他的授意,甚至還承認了————

  他曾在村子裡殺過人。

  曾經蹲守的那些人來自獵頭,其中還有些外國人————他們在村里駐足了好幾個月之久,對背後那座母雞山興趣極大,蠢蠢欲動。

  所以葉支書把他們都殺了。

  得到這個簡單粗暴的答案時,林雀都忍不住呲了呲牙。

  要知道當前現代社會的環境裡,守序已成國民的基礎————即使是灘面爆發後,殺人者依然是要藏著掖著,見不了光的。

  可聽葉凡的口氣,他殺人不比殺一隻雞難多少。

  「該說不愧是從戰爭年代過來的麼————」林雀嘟囔道。

  最令林雀震驚的是,她還得知了一個事實,葉支書記錄在案的信息其實有部分謊報——

  ——這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人。

  就算他十四五歲參軍,那麼截止到今天————

  不也得八十多了?!

  這像一個八十歲的人麼?林雀掃視著這個老頭,那雙小而兇猛的虎目中全是精光,絲毫沒有半分屬於蒼老的渾濁,雖然頭髮確實是斑白了,但整個人的精神氣就像一柄大刀一樣。

  雖然在現代科技的加持下,常人也可能養護到這個程度————但山雞村可沒這個條件。

  他沒有家人,沒有血脈的牽掛————是什麼支撐著他這麼多年以來,生命如大火一樣熊熊燃燒?

  林雀開玩笑說您幹的事報上去,就算有功勳也夠判的。葉支書淡淡的說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活了夠久。

  這下又輪到林雀一拳打在棉花上了————但她不像草木。

  她是個會趁熱打鐵,借力打力的溝通者。

  「您答應的這麼利落,所以別說自己沒苦衷哈————」林雀眨眨眼道,「蒜還多,我慢慢剝您慢慢說行麼。」

  「要說什麼?」葉支書輕輕用繩子捆起煙杆,將其收起來。

  「嗯————反正時間也不少,您就從最開始說吧,但是儘量精簡一點唄。

  葉支書低著頭,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但沒多久,他便抬起頭來,目光遙遙的看著母雞山腰那突然湧起的大霧:「四十年前————」

  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揚起的塵土,是山雞村那年見過的最大場面。

  車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車門打開,一條穿著洗到發白軍褲的腿邁了出來,然後是整個身子。

  挺拔,堅硬,像一桿還沒生鏽的槍。

  葉凡,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未來幾十年要被刻在這片貧瘠土地上的名字。

  村民們遠遠地看著,交頭接耳:「哪來的?」

  「城裡派來的。聽說是當兵的。」

  「臉上那道疤,嚇人。」

  葉凡沒有理會那些探究的視線,他只是抬頭,環視這個被群山死死鎖住的村莊,空氣里瀰漫著牲畜糞便和腐爛草木混合的氣味。

  窮。

  這是唯一的結論。

  他拎起自己那個簡單的帆布行李包,徑直走向村委會,那是一間比旁邊牛棚好不了多少的土坯房。

  上任第一天,他沒說任何場面話,也沒有理任何人,當然不會有村民給這位新上任的支書面子,他們也不是聽人調遣的主。

  只是大家都在猜測,他火急火燎的到來,難道是想改變什麼?

  第二天,村裡的大喇叭響了。

  那台老舊的廣播設備,平日裡只在特定時間播放些樣板戲,此刻卻傳出葉凡那不帶任何感情的普通話。

  「從今日起,村內一切祭祀活動,全部取締。」

  廣播重複了三遍後,整個山雞村死一般的寂靜。

  村裡的老人,尤其是掌握著祭祀權力的幾位族老,當天下午就堵在了村委會門口。

  為首的那個死了太久,隱約記得姓胡,拄著一根比他年紀還大的拐杖,滿臉褶子都在抖。

  「葉書記,你這是要斷了我們山雞村的根啊!」

  「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說廢就廢?」

  「沒了山神保佑,莊稼不出苗,牲口要遭瘟的!」

  葉凡就坐在桌子後頭,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支鋼筆,他甚至沒抬頭。

  「山神?」

  他終於開口:「哪個山神?讓他下來跟我談。我倒要問問他,前年大旱,他怎麼不出來保佑?去年發大水,淹死村東頭兩頭牛,他又在哪?

  「你!」胡三爺氣得拐杖直哆嗦。

  「我這裡,只認兩樣東西。」葉凡抬起頭,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讓他的臉顯得格外猙獰,「國家的法律,還有科學。」

  「你們要是信山神,那就讓他給你們發糧食,要是信我,就老老實實跟著我去修水渠。」

  他把鋼筆帽「咔噠」一聲蓋上:「話說完了,你們可以走了。」

  那幫人眼神閃過一絲陰霾,氣哼哼地走遠。

  但葉凡知道,這事沒完。

  山里人的規矩,比石頭還硬,想搬開,得流血————但他從沒想過退後。

  果然,第三天夜裡,血就來了。

  他從外面勘察地形回來,走在回住處的小路上。

  夜路無聲,風裡帶著土腥味,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響起,很輕,稀碎。

  卻帶著殺氣。

  葉凡腳步沒停。

  他只是在棍風襲來的一瞬間,側了側身。

  「嗖!」

  一根裹著厚布的木棍擦著他的太陽穴揮空,帶起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偷襲者顯然沒料到他能躲開,動作有了片刻的凝滯。

  就是這個瞬間,第二棍接踵而至,從另一個方向砸來,結結實實地落在他後腦。

  悶響。

  「嘭!」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溫熱的液體順著頭髮流下,糊住了他的半邊眼睛。

  葉凡到現在都記得當時的感覺,他挨過的刀子不少,可那都是敵人————被自己人打還是第一回。

  真他媽的疼。

  但他沒倒,退伍兵的骨頭比山裡的石頭還硬。

  他沒有轉身,而是順著力道向前一個跟蹌,同時手肘向後猛地一頂。

  一聲壓抑的痛哼。

  黑暗裡幾道人影徹底慌了,他們沒想到這人挨了這麼重的一棍,還能還手。

  「弄死他!」有人壓著嗓子喊。

  葉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視野一片猩紅。

  他記得自己當時笑了。

  他轉身,一個標準的擒拿,直接卸掉了離他最近那人的胳膊,清脆的骨骼脫臼聲和悽厲的慘叫,刺破了山村的夜。

  剩下的人影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黑暗裡。

  葉凡沒追。

  他站在原地,血還在流,但他只是看著手裡奪下的那根木棍。

  做工粗糙,上面還帶著汗手的油膩。

  「下三濫的手段。」

  他把棍子扔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回住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沒有一絲彎曲。

  他的痛苦不在於頭部的傷痛,而在於心。

  第二天,葉凡頭上纏著一圈滲血的紗布,照常出現在大喇叭下。

  村民們看著他,眼神躲閃,畏懼,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扛起鋤頭,第一個走向村西那片荒廢的河道。

  沒人敢再提祭祀的事。

  但葉凡知道,棍棒只能帶來畏懼,帶不來改變。

  他看著村里那些光著屁股滿山跑,最大的夢想就是吃上一頓飽飯的孩子,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燒了起來。

  窮,可以,但不能窮了根。

  他決定辦學。

  村里沒錢,公社沒預算。

  「葉書記,你這是異想天開。」公社幹部勸他。

  葉凡沒說話,他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

  裡面是一沓一沓的「大團結」,他的全部退伍金,每一張都帶著硝煙和血汗的味道。

  不夠,遠遠不夠。

  他開始寫信。

  幾十年來,他從未求過人,今天,他把那張刻著刀疤的臉,放在了信紙上,揉碎了。

  「老張,我是葉凡。開個口,跟你借點錢。」

  「不多,三百五百都行。不是給我自己花。」

  「我這有十幾個娃,再不拉一把,一輩子就爛在山裡了。」

  「這錢,算我葉凡借的。我死不了,就一定還。我要是死了,就當是我給你燒的紙錢。」

  信一封封寄出去,錢也一筆筆匯了過來。

  老戰友們沒人提一個「還」字,只是在信里罵他。

  「你他娘的還當自己是石頭做的?」

  「缺錢就說,別扯那些沒用的!」

  葉凡看著信,眼睛有些發酸。

  他把廢棄的祠堂打掃出來,用木板搭了課桌,用石灰刷了牆當黑板。

  他成了山雞村唯一的老師。

  語文,數學,體育,思想品德,他一個人全包了。

  「讀書!」

  「都他媽給我去讀書!」

  他的吼聲又一次通過大喇叭響徹山谷。

  起初,沒人願意來。

  「讀書有啥用?能當飯吃?」一個村民叼著旱菸,蹲在田埂上。

  「就是,耽誤下地掙工分。」

  葉凡直接走到那村民面前。

  「你兒子,叫狗蛋是吧?」

  村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讓他來上學,我私人給你補他一天的工分。」

  村民的菸袋鍋掉在了地上。

  就這樣,教室里陸陸續續有了學生。

  他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教他們「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教他們山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有一個叫孟根生的孩子,聰明,但家裡最窮,他爹一天喝三頓酒,喝完就打老婆孩子。

  那天晚上,孟根生爹又喝多了,衝到學校就要把孩子拽回去,「讀個屁的書!家裡活誰干!給老子滾回去!」

  他一把揪住孟根生的耳朵。

  孩子疼得直哭。

  葉凡一腳踹開了門。

  「放手。」

  他盯著那個醉醺醺的男人,刀疤在煤油燈下跳動。

  男人被他的樣子嚇住,但酒壯慫人膽:「我管教我兒子,關你屁事!」

  「他現在是我的學生。」葉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今天要是敢把他從這帶走,我就讓你在這山里待不下去。」

  「你————」

  「你可以試試。」

  男人最終還是鬆了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葉凡關上門,看著縮在角落裡發抖的孟根生。

  他走過去,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頭。

  「別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已經放涼了的煮雞蛋。

  「吃了。吃了雞蛋,就有力氣讀書了。」

  很多年後,孟根生成了山雞村第一個大學生,去了大城市工作,每次回來,他都要給葉凡的帶點城裡的新鮮玩意。

  有時候葉凡會對著那些新鮮玩意好奇,斟酌著問點城裡的事,手裡摸著孟根生帶回來的大哥大,然後珍重的把它放回抽屜鎖起來。

  直到有一次孟根生帶著一家妻兒老小回來,那女人漂亮極了,小鼻子大眼,皮膚雪白。

  是個城裡姑娘,抱著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叫孟大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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