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見羅清
秦浩然沉吟片刻，提筆給王士禎回信。
士禎年兄台鑒：
前接手教，備論粵中市舶，澳門利害，往復籌度，鄙意謂處此之術，無他巧者，曰 ：小事鬧大，大事壓下而已。
凡夷商滋擾，民夷構釁之細事，不妨大張撻伐之形，嚴切查究，雷厲風行。
一則示以絕無姑息遠夷之心，使科道諸臣無可置喙。二則借查辦之名，整飭市舶規矩，申明禁約，令夷商知畏、小民知法。此即小事鬧大也。鬧的是聲勢，不是事端。
若遇重大釁端，如夷人越疆，海商大哄，則宜從容彌縫，潛為消解，毋令宣播於外，毋使上達宸聰。京師廟堂不知其底蘊，則風波自息。
一旦上聞，便成欽案，上下左右皆不得安。此即大事壓下也。壓的是聲聞，不是禍患。
至於事體干係，自有撫台當其首沖。兄居左藩之任，上有撫軍總攬全局。脫有事發，責在撫臣，兄但於下措置周詳，密為料理，善其後事可也。功則歸於上台，過則出於不測，此又居官之要訣也。
大抵宦海之道，全在權衡二字。既欲收公帑之實利，又欲保士林之清名
。既欲有濟於國事，又欲自全於功名。四者看似矛盾，實則並行不悖，全在分寸之間。兄久歷宦海，練達世情，細味此語，當自得之。
草草布復，不盡所懷。順頌藩祺。不既。
年弟 浩然 頓首
五月二十六日
兩封信都處置妥當，秦浩然站起身，走到窗下，活動了一下筋骨。
這小事鬧大，大事壓下八個字，史書上早有先例。
北宋熙寧間，廣州夷商毆死平民，知州程師孟力排眾議，大張旗鼓依法論抵，申明夷漢之防。
朝廷非但不罪，反嘉其持法嚴明。他借查辦之名整飭市舶規矩，那一年廣州舶稅，反增三成。此即小事鬧大。鬧的是聲勢，收的是實利。
南宋紹興間，泉州海商因官吏剋扣關稅，聚眾數千圍了市舶司。這要是報上去，便是民變。那知州一面彈壓，一面悄悄減免關稅、懲辦墨吏，事態悄無聲息便消弭了，朝廷始終不知。此即大事壓下。 壓的是聲聞，不是禍患。
說到底，宦海沉浮，全在權衡二字。
自己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講給他，也算盡了同年之誼。能悟幾分，且看他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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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轉過身，對秦禾旺道："把這兩封信，著快馬遞出。"
"我這就安排。" 秦禾旺接過信，轉身便去。
前廳里，羅清已經坐了足足半個時辰。
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頭戴小帽，腰系素色絲絛，打扮得再低調不過。往日在運河上呼風喚雨的驕橫氣盡數斂去，剩下的全是小心翼翼，甚至藏著幾分惶恐。
猜不透這位新任部院召見他到底是何意。是追究戲園舊事？還是有別的計較？越想心中越怕。
正坐立不安間，廊下腳步聲響起。
秦浩然緩步走了進來。
羅清跪倒在地，行了個一跪三叩首的大禮，姿態放得極低："草民羅清，叩見部院大人！"
"羅幫主免禮，坐。羅幫主，這幾日睡得可好？"
" 回大人，草民睡得尚可。"
"是麼？我還道羅幫主這幾日，該睡不著覺才是。"
"大人說笑了。草民心中坦蕩，自然睡得著。"
秦浩然帶著幾分譏誚道："坦蕩？羅幫主心裡，當真坦蕩？"
羅清啞口無言，一時間不知如何回話。
秦浩然也不逼他，話鋒一轉，語氣鬆了松："你放心。戲園那點事，過去了。已賠付的五萬兩銀子，也已經入庫。既然銀子到了，這事便揭過不提。"
羅清懸了幾日的心才落下，連忙拱手："多謝大人寬宏大量， 草民沒齒難忘！"
"不必謝。今日叫你來，不為舊事。有一樁大買賣，想問問羅幫主，有沒有興趣做。"
"大買賣？" 羅清眼裡滿是錯愕。
"對。" 秦浩然站起身，"隨我來。"
說罷便往廳側走去。羅清連忙起身，快步跟上。
側間牆上，掛著一幅《淮揚河道全圖》。圖上河道、閘壩、州縣、衛所、碼頭、市集標註得密密麻麻，連各地物產、時價、銷路都用小楷注在旁，細緻入微。
秦浩然立在圖前，指尖沿著運河南下劃："羅幫主你看，這運河自杭州至京師，綿延幾千里。沿河多少州縣、多少碼頭、多少市集？"
羅清看了一眼，連忙道："回大人，大小州縣上百，碼頭數百，市集更是數不勝數。"
"這麼多地方，每日過往的絲綢、茶葉、瓷器、棉布、糧米、鹽鐵，哪一樣不是好東西？可你知道，如今這些貨物，都是怎麼流通的？"
羅清心頭一跳，搖頭道："草民不知，還請大人明示。"
秦浩然側過頭看他，似笑非笑："運軍借漕船夾帶私貨，領運把總分利。州縣浮收耗米，閘吏私索閘禮，上下分肥。更有借 ' 漂流耗米 ' 之名，年年盜賣皇糧。這些事，羅幫主不會不知道吧？"
"大人，這些事草民略有耳聞，可草民一個漕幫幫主，管不了這許多啊。"
"管不了？可羅幫主，也在裡頭分一杯羹，是吧？"
"大人明鑑。草民一個跑船的，在運河上討生活，底下上萬兄弟要吃飯。說完全不沾這些灰色收入，那是騙大人的，大人也不會信。可草民敢拍胸脯說一句，草民拿的，不過是些殘湯剩飯，真正的大頭，都在上面那些人手裡。"
"哦？上面哪些人？你倒說說看。"
羅清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有些話，草民不敢亂說。可大人既然問了，草民不敢隱瞞。運軍夾帶私貨，背後是衛所的把總、指揮史。
州縣浮收耗米，背後是府縣的管糧通判、知縣。閘吏私索閘禮，背後是管河郎中、閘官。
小人不過一介漕幫平頭百姓，仰上官鼻息度日，不過是在諸位官弁的指縫之中，苟求一口衣食罷了，實在身不由己。」
羅清見他神色鬆動，連忙趁熱打鐵，躬身道："大人，草民在運河上吃了三十來年的漕運飯，從一個拉縴的窮小子，熬到今天這個幫主的位置，水裡岸上的門道，多少知道一些。
大人如今新任漕運總督，草民不才，但願為大人奔走效力，做個馬前卒。但憑大人差遣，水裡火里，絕無二話。"
"你倒是會說話。不過，本官憑什麼信你？"
士禎年兄台鑒：
前接手教，備論粵中市舶，澳門利害，往復籌度，鄙意謂處此之術，無他巧者，曰 ：小事鬧大，大事壓下而已。
凡夷商滋擾，民夷構釁之細事，不妨大張撻伐之形，嚴切查究，雷厲風行。
一則示以絕無姑息遠夷之心，使科道諸臣無可置喙。二則借查辦之名，整飭市舶規矩，申明禁約，令夷商知畏、小民知法。此即小事鬧大也。鬧的是聲勢，不是事端。
若遇重大釁端，如夷人越疆，海商大哄，則宜從容彌縫，潛為消解，毋令宣播於外，毋使上達宸聰。京師廟堂不知其底蘊，則風波自息。
一旦上聞，便成欽案，上下左右皆不得安。此即大事壓下也。壓的是聲聞，不是禍患。
至於事體干係，自有撫台當其首沖。兄居左藩之任，上有撫軍總攬全局。脫有事發，責在撫臣，兄但於下措置周詳，密為料理，善其後事可也。功則歸於上台，過則出於不測，此又居官之要訣也。
大抵宦海之道，全在權衡二字。既欲收公帑之實利，又欲保士林之清名
。既欲有濟於國事，又欲自全於功名。四者看似矛盾，實則並行不悖，全在分寸之間。兄久歷宦海，練達世情，細味此語，當自得之。
草草布復，不盡所懷。順頌藩祺。不既。
年弟 浩然 頓首
五月二十六日
兩封信都處置妥當，秦浩然站起身，走到窗下，活動了一下筋骨。
這小事鬧大，大事壓下八個字，史書上早有先例。
北宋熙寧間，廣州夷商毆死平民，知州程師孟力排眾議，大張旗鼓依法論抵，申明夷漢之防。
朝廷非但不罪，反嘉其持法嚴明。他借查辦之名整飭市舶規矩，那一年廣州舶稅，反增三成。此即小事鬧大。鬧的是聲勢，收的是實利。
南宋紹興間，泉州海商因官吏剋扣關稅，聚眾數千圍了市舶司。這要是報上去，便是民變。那知州一面彈壓，一面悄悄減免關稅、懲辦墨吏，事態悄無聲息便消弭了，朝廷始終不知。此即大事壓下。 壓的是聲聞，不是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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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頭戴小帽，腰系素色絲絛，打扮得再低調不過。往日在運河上呼風喚雨的驕橫氣盡數斂去，剩下的全是小心翼翼，甚至藏著幾分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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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立不安間，廊下腳步聲響起。
秦浩然緩步走了進來。
羅清跪倒在地，行了個一跪三叩首的大禮，姿態放得極低："草民羅清，叩見部院大人！"
"羅幫主免禮，坐。羅幫主，這幾日睡得可好？"
" 回大人，草民睡得尚可。"
"是麼？我還道羅幫主這幾日，該睡不著覺才是。"
"大人說笑了。草民心中坦蕩，自然睡得著。"
秦浩然帶著幾分譏誚道："坦蕩？羅幫主心裡，當真坦蕩？"
羅清啞口無言，一時間不知如何回話。
秦浩然也不逼他，話鋒一轉，語氣鬆了松："你放心。戲園那點事，過去了。已賠付的五萬兩銀子，也已經入庫。既然銀子到了，這事便揭過不提。"
羅清懸了幾日的心才落下，連忙拱手："多謝大人寬宏大量， 草民沒齒難忘！"
"不必謝。今日叫你來，不為舊事。有一樁大買賣，想問問羅幫主，有沒有興趣做。"
"大買賣？" 羅清眼裡滿是錯愕。
"對。" 秦浩然站起身，"隨我來。"
說罷便往廳側走去。羅清連忙起身，快步跟上。
側間牆上，掛著一幅《淮揚河道全圖》。圖上河道、閘壩、州縣、衛所、碼頭、市集標註得密密麻麻，連各地物產、時價、銷路都用小楷注在旁，細緻入微。
秦浩然立在圖前，指尖沿著運河南下劃："羅幫主你看，這運河自杭州至京師，綿延幾千里。沿河多少州縣、多少碼頭、多少市集？"
羅清看了一眼，連忙道："回大人，大小州縣上百，碼頭數百，市集更是數不勝數。"
"這麼多地方，每日過往的絲綢、茶葉、瓷器、棉布、糧米、鹽鐵，哪一樣不是好東西？可你知道，如今這些貨物，都是怎麼流通的？"
羅清心頭一跳，搖頭道："草民不知，還請大人明示。"
秦浩然側過頭看他，似笑非笑："運軍借漕船夾帶私貨，領運把總分利。州縣浮收耗米，閘吏私索閘禮，上下分肥。更有借 ' 漂流耗米 ' 之名，年年盜賣皇糧。這些事，羅幫主不會不知道吧？"
"大人，這些事草民略有耳聞，可草民一個漕幫幫主，管不了這許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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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明鑑。草民一個跑船的，在運河上討生活，底下上萬兄弟要吃飯。說完全不沾這些灰色收入，那是騙大人的，大人也不會信。可草民敢拍胸脯說一句，草民拿的，不過是些殘湯剩飯，真正的大頭，都在上面那些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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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過一介漕幫平頭百姓，仰上官鼻息度日，不過是在諸位官弁的指縫之中，苟求一口衣食罷了，實在身不由己。」
羅清見他神色鬆動，連忙趁熱打鐵，躬身道："大人，草民在運河上吃了三十來年的漕運飯，從一個拉縴的窮小子，熬到今天這個幫主的位置，水裡岸上的門道，多少知道一些。
大人如今新任漕運總督，草民不才，但願為大人奔走效力，做個馬前卒。但憑大人差遣，水裡火里，絕無二話。"
"你倒是會說話。不過，本官憑什麼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