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汛期愁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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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楷陪著李松遙出了府門,秦浩然便又回到了籤押房。

  籤押房裡,案上堆滿了公文。

  秦浩然在案後坐下,取過案頭堆疊的文牘逐份批覽。翻至其中一件,乃是管河郎中桓應嵩所呈的《汛期河工備防呈》。

  呈文里寫得明白:如今已是六月初,黃河汛期將至,徐州至淮安一段,河道狹窄,泥沙淤積,一旦上游降了大雨,黃水暴漲,極易決口。按照往年的舊例,汛期之前,河道衙門要徵調民夫,加固堤防,疏浚河道,搶修險工。

  可問題就出在這徵調民夫上。

  秦浩然放下呈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陷入了沉思。

  在應天巡撫任上的時候,就跟河道打過交道,深知這裡面的貓膩。

  汛期緊急徵調民夫,河道衙門最容易臨時加派。往往是口頭承諾,說什麼加倍給銀,事後補賞,說得天花亂墜,可民夫們累死累活地幹了一個汛期,到最後,能拿到一半的工錢,就算好的了。

  剩下的一半,要麼被河道官員剋扣了,要麼被吏胥衙役盤剝了,要麼乾脆就賴帳,說什麼錢糧未到,再等幾日,拖著拖著,就沒了下文。

  民夫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哪敢跟官府理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可這事兒,一旦鬧大了,就容易出事。

  前幾年,山東就出過一檔子事。

  河道衙門徵調民夫修河,口頭承諾加倍給銀,結果乾完了活,一分錢沒給。民夫們鬧了起來,聚集了上千人,把河道衙門圍了,差點釀成民變。

  最後,還是河道總督親自出面,補發了工錢,又殺了幾個剋扣工錢的吏胥,才把事情壓下去。

  而自己早已吩咐淮安知府周守正密查沿河民情,心知這般清核催辦下來,民間必生騷動,屆時運夫工食銀兩,半分都剋扣不得。

  自己剛來淮安,漕運總督衙門的帳上,空空如也。每年朝廷撥給漕運總督衙門的公費銀子,也就那麼幾萬兩,衙門七七八八地花下來,能剩個零頭,就算不錯了。

  秦浩然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巨大的《淮揚河道官員圖》。

  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淮揚一帶的河道、閘壩、州縣、衛所,還有各級官員的名字、品級、履歷、派系。

  秦浩然的目光,在圖上掃來掃去,腦子裡滿是一個念頭搞錢。

  搞錢最快的方法,是什麼?

  查貪官。

  淮揚一帶,河道、漕運、鹽務,哪個衙門沒有貪官?哪個官員的屁股是乾淨的?隨便抓一個,抄家滅族,隨便就能抄出幾萬兩銀子。

  可秦浩然不能這麼做。

  自己剛來淮安,根基未穩,人心未附。若是一上來就大張旗鼓地查貪官,搞抄家,那淮揚一帶的官員,人人自危,個個惶恐,必然會抱團取暖,聯合起來跟他對著幹。

  到那時,他這個漕運總督,就成了孤家寡人,政令不出淮安城,什麼事都幹不成。

  查貪官這條路,走不通。至少,現在走不通。

  秦浩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能以查貪腐的名義搞錢,那能用什麼手段?


  加稅?不行。朝廷有祖制,不許隨意加稅,而且如今正是汛期,百姓們日子本來就苦,再加稅,那不是逼民造反嗎?

  勸捐?也不行。勸捐這種事,看著體面,實際上就是變相勒索,那些士紳富商,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罵你,而且也捐不了幾個錢。

  截留關稅?更不行。淮關的關稅,是朝廷的命脈,每年都要解送京師,誰敢截留?那是殺頭的罪。

  秦浩然越想越愁,在籤押房裡踱來踱去。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大人!"

  秦浩然收住腳步道:「進來。」

  門子輕輕推門入內,躬身垂首回話:「大人,府里管家到了。」

  「可是秦禾旺?」

  「正是秦管家。他帶了數名隨從,此刻正在衙門外候見,說是自京城一路趕過來的。」

  秦浩然快步往外走去,一眼就看到了秦禾旺,喊道:"哥!"

  "浩然!"

  "哥,你怎麼不多待些日子?承昭剛娶親,正是熱鬧的時候,你不多待些日子,急急忙忙地跑來做什麼?"

  "我這不是怕你剛到任,身邊缺人嘛。你在淮安,人生地不熟的,許多事情,外人去做,我不放心。自家人去做,才踏實。"

  指了指身後那幾個精壯漢子:"我讓族裡又派了些人過來,都是可靠的,嘴嚴,能辦事。有了這些人,你在淮安,也好做事。"

  "你來了,我就踏實了。走,先進府,歇歇腳,喝口茶。"

  "好。" 秦禾旺點了點頭,又回頭吩咐那幾個精壯漢子:"你們幾個,把車上的行李卸下來,送到後院去。"

  "是!" 那幾個精壯漢子齊聲應道,動作麻利地開始卸行李。

  秦浩然和秦禾旺,並肩往府里走去。

  花廳里,秦浩然讓人上了茶,又上了幾樣點心。

  秦禾旺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看著秦浩然,笑道:"浩然,你在淮安,還習慣吧?"

  "我又不是什麼嬌貴身子,什麼苦沒吃過?承昭剛娶親,新娘子怎麼樣?"

  "好,實在是好。多虧弟妹費心物色,方能尋得這般佳人。新婦性情溫厚,知書守禮,料理家事亦是穩當周全,真是個難得的賢德姑娘。」

  兩人閒聊了一陣,秦浩然忽然想起什麼,道:"哥,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說個事。松遙姐夫,也在淮安。"

  "松遙姐夫?"

  "正是。如今孝期滿了,要去京師吏部候缺,路過淮安,來看我。如今就在府里住著,明日一早便啟程赴京。"

  "「竟這般湊巧!」

  「哥,你既已到此,今日不妨一同出外散散心。松遙姐夫恰也在淮安,正好聚上一聚。」

  「我一路舟車顛簸,十餘日都困在船中,渾身筋骨都似僵住了,正想出門透氣。」

  「甚好。我去換一身便服,你我一同上街,逛逛這淮安城。」

  "好!"

  秦浩然回到內室,換了一身半舊的石青色直裰,頭戴小帽,腰間系一條素色絲絛,打扮得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他又讓人去叫鐵犁和河娃,一起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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