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先嚴後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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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課銀近乎足額完納,實賴昔日部院在應天任上擘畫調度,定下諸多規制,卑職依循舊章奉行而已。這幾年鹽課歲入一年高過一年,朝堂之上亦多有稱許。」

  話到此處,周承業自覺公事應答完畢,順勢補了一句,意在證明自己任內地方安穩:「至於鹽場民生,灶戶之衣食,卑職亦時時留心。目下各鹽場大體相安,灶戶皆感念朝廷德澤,無不感念部院當年施下的恩惠。」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是典型循吏的回話。稅銀交足,地方不見大亂,便算作治績。

  秦浩然並未接下那幾句稱頌。

  而是繼續詢問:「周大人。鹽課銀一百零二萬兩,簿冊之上,數字固然好看。

  可本部院要問你,冊面上的足額,便是真的安穩麼?灶戶口中感念,究竟是實情,還是鹽場官吏上報文冊里的門面話?」


  「敢問部院,此言何意?」

  「七十三萬引盡數銷行,才湊得這一百零二萬兩。可草盪被豪強侵吞,灶戶薪本不足,逃亡者歲歲不絕。

  場官總催剋扣工本,胥吏索取陋規,私鹽借運河水道四處流竄。這些事,鹽運司的文冊之上,可有一字寫明?」

  這些弊病周承業並非不知,只是他覺得管好商人納引,課銀入庫,那些地方糾葛,只要不鬧出大亂,便不願主動去攪動。

  「下官亦知曉其間小有弊竇。諸多事體,只能徐徐圖之。卑職恪守成例,不敢妄自更張,恐舉措失當,反激出事變。」

  語氣裡帶著迂執官員固有的持重,也藏著幾分無力。

  尋文楷看著他,心中暗忖,果然如姐夫所說,交代的差事辦得周正,可看不見太平表象之下的潰爛,沒有主動破局之心。

  「徐徐圖之。」 秦浩然重複這四個字。

  「可灶戶熬鹽度日,朝不保夕,等不得徐徐;國庫邊餉開支日繁,也等不得徐徐。只守著舊例,看著帳面好看,便是做官麼?」

  周承業連忙離座,躬身垂手:「部院訓示,卑職受教。還請部院明示。」

  秦浩然繼續開口詢問:「兩淮鹽場三十座,淮南二十五場,分隸通州、泰州、淮安三地。淮北五場,盡在徐州、海州地界。本官問你,淮南、淮北製鹽之法,有何分別?」

  「回部院,淮南鹽場歷來沿用古法,全數煎鹽。淮北鹽場大半依舊煎制,唯有海州數場,近年試行曬鹽新法。」

  「試曬鹽?此法成效如何?」

  「回部院。此法始於天奉二十八年,海州鹽場修築鹽埕,引海水入池,憑日光曝曬凝鹽,無需薪火煎煮。試行下來,成效卓著。相較煎鹽,曬鹽無需柴薪、省人工、減工本、增產量,利弊高下立判。

  只是…此法雖好,卻始終無法推及淮南諸場。」

  「只是何處?只管直言。」

  "只是淮南的鹽場,都是老鹽場了,灶戶世代煎鹽,習慣了煎鹽法,不願意改曬鹽。而且,曬鹽需要建鹽埕,需要投入銀子。灶戶們窮,拿不出銀子。鹽運司也沒有這筆經費。所以,曬鹽法,一直沒能推廣開來。"

  "灶戶的實際情況,如何?"

  「回部院。較之往日,灶戶生計已是好了不少。昔年兩淮灶戶額定三萬有餘,逃亡流徙者不計其數。自部院巡撫應天三載,多方體恤調停,裁撤部分無名攤派,稍紓灶戶困厄,逃亡之勢方才稍稍收斂。

  如今在冊灶戶尚有兩萬六千多人,大多尚可苟全衣食,略有結餘。只是根基之弊未曾根除,雖較從前好轉,卻依舊算不得安穩。」

  「如此看來,是我做得不夠好。只解一時之困,未除百年之弊。

  周大人,你久在鹽場,熟諳灶戶疾苦,洞悉鹽政利弊。可願隨我,一同做一番事業出來?」

  「部院何出此言。卑職區區末吏,蒙部院拔擢賞識,焉敢以虛文套話相酬。朝廷的恩命固然深重,然兩淮鹽政積重難返,若無人主持大局,縱有一腔抱負,也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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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後部院指向何處,卑職便奔赴何處;部院如何吩咐,卑職便如何行事,萬死不辭。」

  話音稍頓,直起半寸身子,神色又轉為凝重,語氣不複方才的激昂,多了一層現實的忌憚:

  「只是卑職歷仕鹽場多年,深知此間利害盤根錯節。革故鼎新,處處皆是陷阱,一步踏錯,不止卑職一身榮辱,就連部院的全盤籌劃,亦會遭到反噬。還望部院謀定而後動。」

  秦浩然望著階下躬身垂首的周承業,心中已然瞭然。

  此人雖是真心向己,卻絕非憑一腔意氣便敢橫衝直撞的莽夫,前路風波險阻,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番表態,不只是表效忠之態,亦是隱晦告訴自己,自己此前三年在應天推行的整治,雖有成效,可舊弊未除的同時,已然滋生出不少新的隱患。

  「你顧慮的,本官心中亦有數。舊弊革除之時,往往又生新弊,世上之事,大抵如此。

  往後鹽場灶戶民情,曬鹽新法推行,鹽商私販諸般情事,無論巨細,你只管據實稟來。

  應當查辦的,本部院自會一力擔持。應當隱忍周旋之處,你亦要善加權衡,不可一味剛猛。你我皆是為朝廷辦事,既要盡心任事,亦當懂得立身保全,方能行得遠,做得成實事。」

  「卑職謹記部院訓示。往後鹽場一應情由,無論巨細,必當據實稟明,絕不隱瞞半分。」

  "繼宗,剛才我說話重了些,你別往心裡去。"

  「部院何出此言!方才一番訓誨,句句切中卑職弊病,實屬振聾發聵。是卑職見識拘囿,思慮不周,做得確有不足,理應受教。」

  「繼宗,那我便說一說,往後這兩淮鹽務,該從何處著手。」

  周承業擺出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眼中滿是期待。

  "兩淮鹽務,積弊深重,千頭萬緒。然則剝去紛繁表象,歸根不過三樁,鹽產不興,灶戶不安,私鹽難禁。此三者若能次第釐清,兩淮鹽政方可正本清源。」

  「部院所言極是!只是…這三樁積弊,該從何處著手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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