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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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李老師再次上門。

  天氣比前幾日暖了一些,午後的陽光從湖面上反射進來,隔著寬闊的落地窗,在客廳里舖開一層蒼白而安靜的亮。越間徹沒有去公司,午飯後便一直待在書房裡。聽見玄關傳來訓練包落地的聲音,他從電腦前抬起頭,隔著半開的門向外看了一眼。

  虞珠已經換好了鞋。

  那是一雙鞋底平整的淺色跑步鞋,鞋帶被打成了不易鬆開的雙結。她穿著一件薄羊絨衫,男孩似的短髮服帖地貼在腦後,手裡握著完全展開的盲杖,安靜站在玄關中央。

  李老師檢查過盲杖的長度,又向她說明了今天要熟悉的固定路線。距離不長,但增加了幾處不同的地面變化,需要她重新感受判斷。

  入戶門被打開。

  風從門外灌進來的那一刻,虞珠眼前那層沉滯的灰暗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看不見門的輪廓,也看不見門外的院子,但在原本沒有邊界的昏暗裡,右側某個位置慢慢浮起一團很薄的亮。

  她下意識朝那片亮轉過臉。

  眼眶很快開始發酸。

  那點光無法告訴她前面有沒有障礙,甚至無法為她指出門究竟開在哪裡。

  它只是模糊地證明,太陽還在。

  世界也還在。

  李老師沒有催她,只站在旁邊問:「感覺到光線了嗎?」

  虞珠說:「好像亮一點。」

  「對,今天陽光很好。」

  記憶順著「太陽」兩個字,替她拼出了一點過去的世界。

  春天尚未真正到來。草坪大概泛著冬季遺留下的黃,枝頭剛抽出一點細軟的新芽,湖水被無雲的天空映得澄澈。

  她很快收回思緒,低下頭,將盲杖伸向前方。杖尖碰到門檻,發出一聲很輕的迴響。

  這道門檻不高,從前的她甚至不會注意到它。如今它卻像橫亘在身前的界碑,將屋內與屋外分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每一寸空間都需要重新確認。

  虞珠試探著抬起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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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底越過門檻,從室內平整的木地板落到外面的石材上。粗糲的觸感隔著鞋底傳來時,她的身體驟然僵住,仿佛一步踩進了某種沒有盡頭的空曠里。

  她握緊盲杖,肩膀微微抬起。

  李老師在她身邊安撫:「先站一會兒,不著急。」

  風吹到臉上,將虞珠額前的碎髮帶向一側。那團沒有形狀的亮依舊懸在右邊,時而清晰一點,時而又重新沉入灰暗。她握著盲杖,用腳底、耳朵和那一點微弱得近乎無用的光,重新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落地窗後,越間徹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虞珠肩背緊繃,臉朝著院子的方向,分明看不清任何景物,卻仍然固執地將頭抬著。

  不過一道門檻,她都走得如此艱難。

  她所有的艱難,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

  她正在學習一點點走出這套房子。

  李老師站到虞珠側前方,將手臂向後遞給她。

  「我會在前面引導。您把手搭在我手臂上就好,覺得不舒服隨時停下來。」

  虞珠遲疑了片刻,慢慢伸出手。

  指尖碰到陌生的衣料,她本能地縮了一下。李老師沒有催促,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等她自己做出決定。

  虞珠很快重新伸手,輕輕握住他的上臂。

  越間徹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年輕的康復師走在虞珠前面,看著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對方身後。

  她在自己無法判斷道路的時候,願意聽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男人告訴她該在哪裡停下,該向哪個方向轉身。

  卻難以接受他。

  走到院子裡的緩坡時,虞珠沒有及時調整腳步,身體突然向前傾了一下。李老師伸手托住她的前臂,等她站穩後慢慢鬆開。

  虞珠臉上掠過一絲侷促。

  「謝謝。」

  她低聲說完,重新握好盲杖。

  越間徹的眉心漸漸收緊。

  那只是一句普通的道謝,動作也沒有任何越界之處。可她沒有抗拒,沒有憤怒,也沒有被碰觸後的厭煩。

  她甚至有一點接近羞赧的窘迫。

  那是越間徹已經許久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屬於正常生活的情緒。

  第一次走到院子中央時,虞珠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李老師開始讓她試著自己判斷回去的方向。

  虞珠站在原地,周圍的聲音一瞬間全部涌了上來。小區里孩子的笑、鳥鳴、風聲,遠處車流低沉的轟鳴。她無法立刻將它們分開,只覺得自己站在一片不斷流動的水裡,任何聲音都可能來自前方,也可能從更遠的地方折回來。

  杖尖碰到草坪邊緣,陷進鬆軟的泥土裡。

  李老師出聲提醒,她便停下,慢慢把盲杖收回來,重新尋找腳下石材的範圍。

  第二次,她走到了牆邊。

  手掌摸到冰涼牆面時,她沿著牆緩慢向前,終於碰到了門框。

  虞珠停在那裡。

  那團稀薄的亮已經變得更淡,幾乎快要重新融進眼前的灰暗裡。可她知道,自己的手正放在入戶門的邊緣。

  她走回來了。

  越間徹隔著玻璃看見了虞珠臉上那點淺淡的笑。

  甚至稱不上高興,卻讓她整張臉忽然有了一點活氣。

  太陽一點點向樓後落去,落地窗上的光也漸漸暗下來。虞珠坐在院中的長椅上休息,臉頰被風吹得微微泛紅,雙手仍然搭在盲杖上,像隨時準備再次站起來。

  越間徹推開門,走了出去。

  聽見他的腳步靠近,虞珠臉上那點尚未完全散去的鬆弛慢慢淡了。

  「越先生。」李老師的聲音很客氣。

  越間徹微微頷首,抬腕看了看時間:「練了很久了,今天到這裡吧。」

  虞珠抬起臉。

  眼前那點微弱的光已經所剩無幾,世界正重新沉進灰暗裡。風比剛才涼了,吹過她汗濕的額角,帶著一點初春特有的料峭。

  「我還想再走一遍。」她說。

  越間徹毫無表情:「你已經練了很久。」

  「我知道。」

  虞珠撐著盲杖,從長椅上站起來:「再走一遍吧。」

  李老師觀察了一下她的呼吸和站姿:「體力和狀態還可以......」

  他說完,轉頭看向越間徹。

  越間徹沉默片刻,向旁邊讓開一步。

  虞珠握緊盲杖,再次沿著那條路線走去。

  這一次,李老師沒有再提醒她。

  虞珠仍然會走偏,也會因為突然靠近的鳥鳴停下腳步。眼前最後一點光已經淡得幾乎無法分辨,她無法判斷天色,也看不見遠處落日留下的顏色。

  但她開始記住腳底的變化。

  那些細小而零散的信息組成了一幅尚未完整的畫面。

  不完整,也足夠。

  走到低矮台階前時,她用盲杖反覆探了幾次,才慢慢邁下去。身體晃了一下,她很快調整過來。

  越間徹站在院中,看著她從自己面前一點點走遠。

  第二遍走完以後,虞珠站在門外,額頭在夕陽的映照下沁出細密的汗。

  她朝李老師的方向轉過臉。

  「下一次,我能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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