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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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6室裡面站滿了人。

  醫生擋在病床前,兩名護士一左一右守著床沿,護工站在靠牆的位置,手裡還攥著一團染血的紗布。病房的頂燈全部打開,慘白的光照下來,將房間裡每一處凌亂都映得清清楚楚。

  虞珠被束縛帶固定在床上。

  兩條手臂壓在身體兩側,手腕被寬厚的軟帶扣住。原本留置針所在的位置纏著幾圈紗布,邊緣洇出一小片暗紅。她額頭上鼓起一塊淤腫,鼻孔下方凝著已經乾涸的血,病號服的前襟也濺上幾滴。

  此刻她躺得很安靜。眼帘半抬,神色嫻靜,像剛被王子喚醒的白雪公主。

  越間徹慢慢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抬手將半敞的外套拉攏了一些。

  半個小時前,醫院給他打來電話,說虞珠情緒異常,不肯配合治療,讓他最好過來。

  電話掛斷時,他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都還沒來得及吹。身上的外套是下樓時隨手拿的,此刻裡面套的還是輕薄的家居服。

  「越先生。」

  醫生見他過來,忙從病床前移開,將他拉到一旁。

  事情經過很簡單。

  虞珠從病房跑了出來,撞在牆上,被護士站的護士按住。她不肯回房,扯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針,掙扎著要離開,也不讓任何人靠近。

  三個護士和護工都沒能讓她安靜下來。為了防止她繼續傷到自己,醫生只能先用束縛帶將她固定住。

  越間徹聽完,眉心慢慢蹙起,視線重新落回病床。

  虞珠依舊安穩地躺在那兒,沒有焦點的視線不知落在哪一處,神色淡淡,仿佛剛才掙扎著要逃離病房的人並不是她。

  醫生提醒他,她現在的情緒仍然不穩定,越間徹應了一聲,請醫護人員先出去。

  病房門被關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越間徹什麼都沒說。

  他沉默著脫下外套,走到床邊,低頭去解她右手的束縛帶。金屬扣「砰」的一聲彈開,虞珠的手腕仍留在軟墊上,沒有動。

  接著是左手。

  她白皙的皮膚被壓出幾道明顯的紅痕,手指微微蜷著,指甲邊緣還殘留著一點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牆灰。

  越間徹盯著那點灰白怔了一瞬,很快回過神,走到床尾,去解她腰間和腿上的束縛。

  一條條軟帶被撥到旁邊,她像一條被水草纏住後重獲自由的魚,卻還靜靜停留在原處。

  越間徹拉開椅子在床邊坐下,雙手抱在胸前,肩膀終於松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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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他看著她鼻子下面幹掉的血,身體向後靠了一點,頸側的筋線隨之繃緊,「為了他,不想活了?」

  虞珠的睫毛動了動。

  她循聲轉過臉,空洞的眼睛眨了眨。片刻後,她撐住床墊,慢慢坐了起來。

  「不行嗎?」她鎮定地反問。

  很快,她又笑起來。乾涸的血跡橫在鼻翼下方,將那張蒼白的面孔襯得瑰麗而陰惻。

  「和你有關係?」

  越間徹冷下臉。

  「你的學業、作品、朋友——都不要了?」

  不待她回答,他盯著她,繼續道:「秦嶺山上,你好大的口氣。你說你會向上走,一刻不停地向上走。」

  虞珠似乎早就想到了他的話,臉上的笑意不減反深。

  「誰規定我不能反悔?」

  越間徹一時語塞。

  病房的窗簾沒拉,午夜最暗的天色壓在玻璃外,被頭頂的白熾燈鑲嵌成一塊死黑。

  虞珠忽然伸手摸索到床欄,抓著它將身體湊近病床邊緣。

  「你自己聽了剛剛的話不覺得好笑嗎?」

  她笑出聲,黑洞洞的眼睛裡凝結出明晃晃的譏誚:「我的學業、前途、人生,你什麼時候在乎過?」

  「你不在乎。沒人在乎。」她低頭搖了搖,又抬起臉,「你只是希望我像你豢養的貓狗,能在別人面前伸手、打滾,做點別人不會的新奇事。」

  她的手離開床欄,繼續向前摸索,從他的膝蓋,摸向腿面。

  「你從來不在乎我在想什麼,也不在乎我想要什麼,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虞珠的手顫抖起來,從越間徹的腿面離開,又摸索向他的胸膛,最終在鎖骨處停下。

  「我需要被你期待嗎?需要你為我驕傲嗎,需要獲得你的認可嗎?」

  越間徹在她一連串的詰問下皺起眉頭。

  虞珠忽然緊緊扯住他的領口:「你想看我馬上擦乾眼淚站起來重新上路對不對?」

  她將他拉向自己,不斷戰慄的拳頭時不時撞向他的下頜:「然後呢?你要為我謳歌、讚頌我、誇我真棒真堅強?」

  她仰頭笑起來,失焦的眼睛盛滿燈光,閃閃發亮。

  她低下頭,淚水盈睫:「我是個人啊,是個活生生的人啊!你有把我當作過一個活生生的人嗎?」

  「當然——」

  「騙子!」她厲聲打斷他,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明顯,「我就非得一直往前走嗎?我不能後悔,不能難過,不能變壞變差——我不能恨嗎!」

  「能。」越間徹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心忽然漏了一拍,「能。虞珠,你能。」

  他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拉向自己。手掌下,她的骨頭隔著薄薄的病號服硌在掌心。

  他急急開口:「好了,是我剛剛說得不對——」

  「我好恨!」

  虞珠卻像是沒有聽見。

  「恨虞昭祖,恨虞來娣,恨虞大海......恨你!」

  「憑什麼!」她扭頭掙開他,手掌狠狠推向他的胸口,「憑什麼他們能拿著五百萬逍遙法外,憑什麼你這樣什麼都不珍惜的人生來就能擁有一切!」

  越間徹坐在椅子上,被她推得後滑了半步。家居服的領口被扯開了,一顆扣子脫了線,斜斜吊在胸前,隨呼吸起伏。

  虞珠忽然探身往床下走,大腿在床欄上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

  越間徹急忙起身接住她。

  「你心裡其實很得意吧?」她在他懷裡抬起頭,那雙充滿淚水的眼睛貼得很近,卻沒有倒映出他的臉,「他死了,沒人擋著你了,你又贏了,是不是?」

  「我——」

  「你明知道我早就跟虞家沒關係了!為什麼那天還要打電話叫我過去!」她終於嘶喊起來,再次攥住面前人的衣領,將他拉得更近,「你把她趕走不就好了嗎?為什麼,為什麼偏要叫我過去……」

  越間徹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半乾的髮絲從鬢角滑向額前,掩住了眸色。

  虞珠忽然吸了一口氣。

  「我不夠努力嗎?」

  她的眼淚終於湧出來,一滴一滴,順著臉頰滑落。

  「我到底!到底!到底做錯什麼了?」

  越間徹扶在她肩頭的手臂慢慢僵住。

  虞珠涕淚齊流,鼻翼下方那道已經凝固的血跡被很快洇開。

  「為什麼呀?」

  她仰起頭,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過水泥石板看向天空:「為什麼一點點幸福,我都不能擁有?」

  越間徹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不是你的錯。」

  「不是嗎?」

  虞珠再次笑起來,笑聲剛溢出來,便變成了一聲抽泣:「那是誰的錯?」

  話音未落,她伸出手,向前捶了一拳。

  這拳打在越間徹的胸口。

  他沒有躲。

  虞珠伸手又打了一下。

  這一次落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為什麼死的人不是你?」

  虞珠終於失控起來。

  她不再說話,只一味地嘶喊。她不斷地打向他——巴掌、拳頭雨點一樣毫無章法地落在他的臉上、胸口和肩膀,有幾下根本沒有碰到人,只從空氣里揮過去。

  越間徹站得很沉默。

  他任由她捶打,家居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青筋盤錯。

  直到她的指甲划過他的側臉,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她才終於精疲力竭地垂下手,身體沿著他的手臂緩緩滑下去。

  越間徹托住她。

  虞珠軟軟地倒在他的臂彎里,臉偏向一側。鼻血和眼淚混在一起,蹭上他淺色的家居服,洇開一片狼狽的污跡。

  她閉著眼,眼尾和鼻尖還泛著痛哭後的薄紅。她急促地呼吸著,身體隨抽噎不時短促地痙攣。

  越間徹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直到她的顫抖慢慢平息,他才一點點俯下身,輕輕將鬢角貼上她淚濕的臉頰,像是在試探一個她已經沒有力氣拒絕的距離。

  也好。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片濕冷貼著自己的皮膚。

  就這樣恨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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