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舊日的亡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啟明把那份報告壓在掌心下,指尖在紙頁邊角摩挲,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小李站在旁邊,眼珠子在兩位領導之間轉來轉去。

  他剛才還覺得那幾名老兵的荒謬行為再加上深層政府已經夠離譜了,可此刻他看見趙啟明和張建國的臉色,才意識到真正麻煩的事還在後頭,一點都不好笑。

  張建國再次開口。


  「關於這個『食人族深層政府』的說法本身……你覺得有多大水分?」

  「嗯……」趙啟明把報告往張建國那邊推了推。

  「歸雁在之前的報告裡提到,那個前俄羅斯清道夫伊娃供述,存在一個深層政府。」

  「他們在進行活人拆解,提取所謂的『腎上腺素紅』來延長壽命,甚至把擁有超凡體質的人當成『食材』。」

  「這聽起來太像網際網路上那些美國人的大雜燴陰謀論了。」

  「單純把對方的動機歸結成『吃人』或者『搞邪教儀式』,在專業的研判中肯定是不行的,我們不能用這種空泛的神秘主義去解釋對手的動機。」

  他抬起眼,眼神嚴肅。  「我們得把這件事一層層拆開看。」

  「首先,這個『深層政府』說白了,是一群不會因為選舉而失去權力的人。」

  「醫藥巨頭,軍工複合體,華爾街的頂級信託,以及在fbi和cia里待了幾十年,不管總統怎麼換都絕不退休的官僚。」

  「這些人構成了一個游離於選舉政治之外的階層。」

  張建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過話頭:「選舉換掉的不過是上台唱戲的。」

  「但是這些在幕布後管錢,槍,藥,還有情報的人,從來是不換屆的。」

  「他們可能不喜歡某個總統,但他們總能等到下一個總統,乃至通過手裡的錢或者勢力決定下一個總統是誰。」

  「咱們早年在北美投出去的情報員,有幾個人在華盛頓,維吉尼亞和新澤西待過。」

  「他們傳回來的記錄里,其實從側面揭示過這種組織一直存在。」

  「他們互相用俱樂部,私人酒會,基金會和所謂的高爾夫球賽來互相背書和聯絡。」

  他說著,從旁邊的小鐵櫃裡抽出兩個牛皮紙檔案夾,扔到桌子上。

  「這是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幾條外圍反饋,說是發現了兩個醫藥公司在巴拿馬註冊的分支機構,帳上走的是防衰老外用製劑,實際上每隔幾個月就往歐洲送幾個貨櫃的冷鏈設備。」  「這些消息一度被歸到了商業相關的文件夾里,但是現在跟西雅圖的情況一對照,味兒就不對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趙啟明接過檔案夾,飛快的掃了幾眼,眉間紋路越來越深。

  「他們擁有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資源,但他們面臨著一個無法用金錢解決的問題,也就是衰老和死亡」

  「所以那些活體提取也好,『腎上腺素紅』也好,食人儀式也罷,很可能只是這個或者說這些集團內部某種長期研究項目的伴生產物。」

  「那是這些人從一開始的人體研究逐漸走向極端後的一種病態表現。」

  「所謂科學的盡頭是神學,本質上這是因為他們老了,腦子轉不動了,對迷信或者神秘學的依賴隨之加深。」

  「人體實驗本身又泯滅人性,影響了他們的精神狀態,這才導致了這種類似邪教的活動開始出現。」

  「在他們眼裡,人只是可以隨時消耗的耗材,這本質上其實還是資本對個人價值的敲骨吸髓。」

  「那群資本家的核心成員估計已經有相當一部分分不清邪教儀式和實驗了。」

  小李聽到這裡,咽了口唾沫,小聲補了一句:

  「意思是……圈子裡的老人自己先瘋了,後面的人想要融入他們的圈層就必須跟著被洗腦,一起發瘋?」

  張建國難得沒拍他,反而點了下頭。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趙啟明把檔案夾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至於這一批人為什麼盯上了歸雁,大概率是因為歸雁不講道理的戰鬥力。」

  「他的履歷顯示他只是一個普通巡警,最多在西雅圖警局裡表現突出,絕對不是一個世界級的頂級特工。」

  「可他現在乾的這些活兒,別說普通巡警,就是把咱們最頂尖的行動人員放到那個位置上,也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

  「基於我們剛剛的推斷,我們先將這批人的身份預設為跨國醫藥集團及其利益共同體。」

  他說到這兒,特意停了一下,看向張建國。

  「歸雁的身份一直是我們檔案庫里最大的一個謎團,但是咱們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

  「之前能放下這個問題不管,是因為那個時候只是身份問題,但是現在又不得不重新撿起來了,因為又出現了新的無法解釋的歸雁的戰鬥力問題。

  「判官(陸鶴年)當初跟他面談後在報告裡給他擔保,說他是『自己人』,沒法用演技去解釋那些思想認同和文化歸屬的趨同。」

  「我們也在高層會議上給他定了性,發了黨證,但我們大家都知道,物理上,他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警察。」

  張建國抬手捏了捏眉心。  「懂你意思。」

  「這個事情不是他忠誠不忠誠的問題,那個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信他。」

  「但是現在是第二個問題,我們找不到合理的關於他戰鬥力的解釋。」

  「他的戰力明顯超凡,以前我們覺得只要他能給我們送回老比爾和阿瑟,他的秘密我們不應該去深挖,畢竟水至清則無魚。」

  「但現在,深層政府那幫做生物實驗的醫藥巨頭,已經開始注意到他了。」

  張建國搖頭:

  「更大的問題是咱們現在對歸雁的身體素質和實際生理數據完全是模糊的。」

  「我們沒有給他做過一次系統性的體能測試,也沒有測過他的神經反射速度和代謝水平。」

  「我們知道的信息全是間接的,通過那些戰鬥現場反推出來的。」

  趙啟明皺起眉:「這種異常我們能看見,對方也能看見,甚至對方可能比我們更早看見,並且更在乎。」

  「他們現在還只是通過西雅圖的混亂和零星影像做的初步判斷,一旦他們完全確認歸雁的非凡,到那時候他們行動的規模很難說會不會突破常規。」

  小李小聲問:「那咱們是不是應該先給歸雁做個全身體檢?這樣至少有個底。」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趙啟明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我們只需要派專人去問清他的能力邊界就可以了,體檢不需要,做了反而把路走窄了。」

  「全身體檢能查出什麼?紅細胞還是心率?再深入一點測個神經反射速度,可這些數字一旦出格,後面的問題就跟著來了。」

  「我們本來就知道歸雁自己說不清,結果還要測,那測完之後呢,你拿著結果要不要追問?」

  「信任這個東西是很脆弱的,任何主動的探究行為本身,都會對信任造成一道裂痕,因為探究意味著『求證』,而求證的前提是『存疑』。」

  「歸雁的情況最忌諱的就是深摳里子,我們問清他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不至於影響我們評估後續的行動可行性即可。」

  「小李,你記一下,後期給專人的指令,不要糾纏『為什麼』,只明確『能不能』,也別讓不明不白的研究部門插進來。」

  「記住一點,他首先是我們的預備黨員,代號歸雁,天大的本事,也是先有『歸雁』,才有其它。」

  小李趕緊在筆記本上飛快的記著,屋裡只剩下牆上掛鍾慢慢掃過刻度時的聲響。

  趙啟明說完,嘆了口氣,回到桌邊拿起那份報告,盯著最末尾那幾行。

  「不過還有個好消息,勉強算是吧。」

  張建國沉聲道:「怎麼說。」  「深層政府不是一個統一的組織,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這一點咱們比歸雁看的清楚。」

  「醫藥資本,軍工複合體,能源集團,還有那些把持情報部門頂層職位的政治家族,各自有各自的算盤。」

  「如果歸雁同時被兩個以上的集團注意到,他們可能會開始互相拆台。」

  「這家想活捉,那家可能就想先把樣本搶到手。」

  「要是再有個第三家,說不定會故意把其他兩家的消息泄露出去,讓歸雁自己跟對手拼個兩敗俱傷,然後他們撿現成的。」

  張建國眼睛一亮:「對,所以歸雁周旋的空間,恰恰來自於對方內部的不一致。」

  「只要他能拖延,讓對方沒法形成統一意見,那股力量自己就會內耗。」

  「我們雖然能在背後推測到這種地步,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到了一線的歸雁那邊,他該具體怎麼去做又是個難題。」趙啟明嘆了口氣。

  張建國也吐出一口長氣。

  「小李。」他忽然開口。

  「把剛才討論出來的內容整理成密文,今晚通過粉紅氣球那條線發出去吧,先讓他提高警覺,保住命再說。」  ……

  就在東方準備再度聯絡里昂的時候,里昂送丹妮絲回西雅圖已經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現在是第二天晚上,街區因為昨晚的亂戰還是一片混亂。

  尤其是中產以下的貧困社區,受到昨晚亂戰的影響最大。

  「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里昂靠在一根路燈杆上,穿著身灰撲撲的衝鋒衣。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現在不方便以ray fong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要是在東區街頭出現一個戴口罩的ray fong,任誰都能把這隻偽裝成波特蘭流竄黑幫的隊伍和他西區的那堆流浪漢社區聯想到一塊兒。

  所以里昂在麥克阿瑟他們轉移沒多久就用ray的馬甲告訴了麥克阿瑟,到達東區之後要聽里昂指示。

  麥克阿瑟接到消息沒多久就把這話跟幾個領頭的交代過了。

  他說老闆的老闆在組織里不掛名,但ray fong認的老闆確實就是里昂,到了東區,ray老闆不方便出面,那就由大老闆說了算。

  這幫老兵不知道里昂就是ray,但他們在來到東區前就有相當一部分人知道里昂是大老闆了,不然最開始怎麼可能有巡警專門在清真寺那邊站崗?

  沒人覺得彆扭,也沒人追問這裡頭到底是誰在吃誰。  老焊他們這些人也談不上有什麼芥蒂,他們早默認了ray幹的事情都是有里昂授意的,所以里昂怎麼指揮,他們就怎麼幹。

  里昂旁邊,格里高利把黑色皮手套摘了下來,慢條斯理的疊好,塞進了大衣口袋。

  這個前蘇軍格魯烏中尉現在出門穿的比好多企業中層還板正,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這身衣服從昨晚就沾著幾滴沒洗掉的血。

  伊戈爾在昨晚一通亂戰結束後,就把在「波特蘭幫」和東歐幫之間傳話的任務全壓給格里高利了,理由是,他是幫內唯一一個跟里昂有過接觸的成員。

  里昂通過他遞過去的第一句話就砸的格里高利有點懵,大致意思是說,後續的毒品生意,東歐幫得砍掉大頭。

  東歐幫到現在還沒有回音,格里高利自己本人也還沒從這句話里回過味來。

  他不明白一個剛在東區打出地盤的人,為什麼不先想著撈錢。

  於是格里高利索性去街頭轉了一圈,結果看見那幫「波特蘭黑幫」在修水管,拉電線,越看他越覺得眼熟,感覺某個舊日的亡魂又回來了。

  所以他這會兒整個人都處在一個迷迷糊糊的狀態中,感覺像是有兩個格里高利在腦子裡打架。

  正好他的活兒本來就要求他跟緊里昂當聯絡員,里昂要來巡視,他也就跟著來了。

  事實上這條街他已經轉過一圈了,只是當時沒跟里昂站在一起。

  兩人面前是一條徹底罷工的柏油路,路面裂開,旁邊一個消防栓歪著脖子,水流斷斷續續,淌成一道淺溝。  昨晚的亂戰導致這片街區的供水增壓泵斷電停擺,以至於這片街區直接斷水了。

  這處破損消防栓漏出來的余水,反而成了附近居民的水源。

  幾個住在附近的居民拎著塑料桶排著隊,臉上表情介於認命和暴怒之間。

  「昨晚之前,這個街區的自來水增壓泵還是有人在管的。」格里高利用下巴朝對面那扇半開半合的設備間門點了點。

  「每個月,洛佩茲的人會帶著一個電話過來,給看泵的人塞兩百塊錢,再留兩箱啤酒。」

  「泵壞了,也是他們打電話叫外面的人來修。」

  「現在那幫人沒了?」里昂問。

  「屍體大部分已經在達文西的冷櫃裡了,沒死的也跑了。」格里高利說。

  「所以沒人打電話了,那個看泵的人也跑了。」

  「你們東歐人不打算來接手?」里昂轉頭看他。

  「我們現在忙著接手墨西哥人的碼頭,卡車,還有倉庫,人手不夠,而且這些破街區的利潤相比那些地方沒那麼多……換句話說……回本太慢。」格里高利平靜的說。

  「墨西哥人養著這些傢伙,也不是因為他們仁慈,是因為他們必須讓轄區裡的窮人不至於餓死渴死。」  「人死了,就沒人給他們運貨賣貨了。」

  「現在沒貨了,爛攤子還得歸我的人收拾。」里昂說。

  「對。」格里高利點頭,「歸你。」

  話音剛落,一輛改裝的酷似裝甲運兵車的泥頭車從街角拐了進來,車斗里拉著一堆東西,後面跟著十幾個穿舊工裝的老兵。

  他們排成兩列,步伐整齊,有個領頭的還拿著根鐵管比劃,嘴裡喊:

  「兩側展開,注意電線!還有,別他媽踩到路上的水坑,誰知道墨西哥人有沒有在馬路上撒釘子!」

  居民們拎著水桶,齊刷刷扭頭去看,一個胖女人把桶往地上一墩,罵了一句:「這又他媽是哪來的軍隊。」

  里昂辨認出領頭的是老焊,後面跟著沃特,科爾和路易,還有幾個不認識的。

  「你的人。」格里高利評價道,看表情似乎已經準備好了看戲。

  「我看見了。」里昂說。

  老焊已經帶人走到了那個報廢的增壓泵房前。

  他先是繞著設備間轉了一圈,然後從兜里掏出了一把手電筒,咬在嘴裡,蹲下去檢查地上的線纜。  過了幾秒,他拿掉手電,對沃特說:

  「這線給老鼠咬穿了,誰去把那邊的電閘給我拉了?」

  「拉之前先確認是不是這間房的電閘,別他媽一拉,把整條街的電全滅了,人家還認為我們搞恐怖襲擊。」

  「這破地方連監控都沒有,誰稀罕恐怖襲擊這裡……」沃特把褲腰上的工具袋緊了緊,顯然不服氣。

  「我這是打個比方,你這個狗腦子。」老焊頭也不回的說。

  「我去拉閘。」一個年輕點的退役兵舉手。

  「行,去吧,別緊張,千萬別被電打了,我們手頭可沒有除顫器,到時候只能把你的畫像調成黑白的裱起來,下面寫一行『永遠懷念』。」老焊說。

  年輕退役兵小跑著進了旁邊的鐵皮屋。

  幾秒鐘後,整條街的燈全滅了。

  「操。」老焊在黑暗裡罵了一句。

  「我說了先確認清楚!」他朝鐵皮屋吼。

  「不是,那個閘沒標註,我拉的……」年輕退役兵在鐵皮屋裡回話,聲音發抖。  「總閘!你拉的是總閘!」老焊抱著腦袋蹲了下去。

  排隊接水的居民們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哀嘆,有人直接罵出了聲,有人開始互相藉手機照亮。

  一個老頭拎著個白色水壺,顫巍巍的走到里昂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格里高利,最後說:「你們是誰?是不是你們把水管搞炸了?」

  「不是。」里昂說。

  「那是誰把這幫傻子叫來的?」老頭指著後面那幫正在互相埋怨的老兵。

  「我。」里昂說。

  「你為什麼要派人拉電閘,我從早上到現在就接到一壺水,還是渾的。」老頭嗓子發乾。

  「因為水管已經停了,他們本來想修水管,結果先把電閘拉了。」里昂說。

  「那我的水管什麼時候能出水?」

  「等他們把電閘推回去,再修好泵。」里昂說。

  老頭盯著里昂看了一會兒,又看格里高利,最後什麼都沒再說,提著壺走回了隊伍里,背影佝僂,一股絕望的味道,似乎是感覺「西雅圖已經沒救了」。

  格里高利低聲說:「這伙波特蘭人讓我想起了我們剛來美國那幾年。」  「我們那時候也這麼幹活,先把街占下來,然後再考慮怎麼賺錢,為此經常倒賠錢,畢竟占下來的街區維穩也需要花錢的。」

  「現在我們把類似的錯誤都改正了,都是先問能賺多少錢,然後再考慮要不要出手。」

  「你們東歐人算是進步了,更有商業頭腦了?」里昂半是調侃,半是嘲諷的說。

  「被迫的。」格里高利說。

  電閘終於在五分鐘後被推了回去。

  老焊在手電光照下找到了增壓泵的供電線,用膠布纏了十來圈,又命令路易把一根閥門用錘子敲松。

  水壓恢復,隊伍里發出了幾聲歡呼,但很快變成了咒罵,因為鏽水先沖了出來,把幾個人的桶都染成了深棕色。

  「多放一會兒就乾淨了!」老焊朝人群喊。

  「放五分鐘!這裡的水費誰出?」一個胖女人叉著腰吼回去。

  「我。」里昂說。

  胖女人看過來,張了張嘴,沒敢再說話。

  格里高利笑了一下,「你現在是這個街區的自來水公司了?」  「我到時候都找市政廳報銷。」里昂說。

  兩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幾個老兵拿著掃把和鐵鍬在清理昨天留下的玻璃渣。

  有個瘦子掃著掃著,突然停下,對旁邊一個穿外套的本地人說:「讓開點,你腳下那片碎玻璃下面有暗色痕跡。」

  老兵蹲下去,用掃把撥了撥,把一片碎玻璃挑出來,又湊近了聞了聞。

  「這是血。」他直起腰,看著那本地人。

  本地人退了一步,臉色發白。

  老兵沒理會他的神色,只是拍了拍手,「我掃完你再過來,免得你鞋底把這東西帶的到處都是。」

  本地人咽了口唾沫,繞了個大圈走了。

  格里高利看著這一幕,說:「這地方的人,以前看到屍體都是很正常的,現在倒是開始害怕了。」

  「這不是好事嗎。」里昂說。

  「如果你們不在了,他們會比之前更慘。」格里高利看了里昂一眼。

  「你不可能一直在這個街區。」  「我不需要一直在,我只需要讓我手下的人一直在就可以了。」里昂說。

  他們走到一個街角,幾個紅藍相間的塑料布搭成的臨時攤子前,幾個老兵正在那裡修一個變壓器。

  沃特站在梯子上,嘴裡罵罵咧咧:「這個配電箱的蓋子讓人用撬棍撬開了,裡面的銅排全被拆了。」

  「誰他媽會偷這個?」梯子下面的路易問,手裡遞上去一卷電線。

  「墨西哥人跑路前拆的。」沃特拿鉗子把新電線剝了皮。

  「銅價不低,這幫人連屍體口袋裡的鋼鏰都不會放過,何況是銅排。」

  「那這玩意兒還能修嗎?」路易問。

  「能修,我拿別的配件頂上。」沃特接過一根鐵條,用綁帶纏了幾圈。

  「先讓這一片有電,晚上再派個人守著,別讓人把剛裝上的銅又他媽給順走了。」

  沃特拍了一下修好的配電箱外殼,「老子推上去試試。」

  「等等,你他媽等等!」路易突然喊。

  但沃特已經伸手把開關往上一撥。  一股藍白色的火花從箱子裡噴了出來,接著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

  幾米外,一個剛從小賣部走出來的年輕人被嚇的一把抱住了門框。

  「我操!」沃特叫了一聲,從梯子上跳下來。

  「就跟你說了先別推!」路易扔下電線跑開。

  里昂嘆了口很長很長的氣。

  格里高利把皮手套在掌心拍了拍。

  「你瞧,你手下的波特蘭人就還沒熟悉這一行。」

  里昂剛想說話,轉過頭就看見一個老兵正拎著一大串電線從後面跑過來,邊跑邊吼:

  「沃特,你個傻逼,你把銅線接到鋁排上還用膠帶糊弄,變壓器不炸你炸誰!」

  「這是那誰給我的銅線,我他媽接到箱子裡的時候沒看。」沃特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

  那老兵衝到他面前,「你天天吹自己會修坦克!現在又不會了?!」

  「坦克跟這破街區的變壓器能是一回事嗎?」沃特朝他吼回去。  「坦克拿的是武器級電纜,這地方用的是什麼?二手膠帶和沒皮的電線!我還要背這個鍋?」

  「那你也不能亂接。」老兵把電線往地上一摔,「現在整條街才來了幾分鐘的電,又沒了。」

  「行了。」一個更高更壯的老兵走過來,把兩個人分開。

  「別他媽在這兒吵了,老闆來了。」

  幾個老兵同時扭頭,見里昂站在不遠處,他們立刻就收了聲音。

  里昂也不打算跟他們多說什麼,轉身對格里高利說:「走,繼續往前看看。」

  兩人走過那個抱著門框瑟瑟發抖的年輕男人時,那人忽然開口:「嘿,你們是……來接手這邊的?」

  「算是。」里昂停下腳步。

  「那這個……修電的事,要不要我叫街區的人交點什麼?」那人試探。

  「交什麼?」里昂側過頭,眼睛平靜的掃過去。

  「就是,保護費?」那人聲音小了下去。

  「我知道墨西哥人在的時候,這一片都是要交的。」  「不用。」里昂說。

  那人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露出疑神疑鬼的神情:「那你們圖什麼?」

  里昂剛想回應,格里高利在身後冷聲接了一句:「圖這裡能像個人住的地方,怎麼,不習慣?」

  那人張了張嘴,小跑著縮回了門裡。

  「你也開始替我做政治工作了。」里昂低聲說。

  「我只是不想讓這些笨蛋在你的兵修好電之前又點起蠟燭把自己烤了。」格里高利重新戴好手套。

  「而且你知道嗎,這地方的人最怕的就是『什麼都不要』,他們反而會以為你後面要的會更狠。」

  隊伍繼續往裡走,街邊的排水溝堵滿了昨夜下雨衝下來的垃圾。

  幾個老兵正拿著鐵鉤一坨坨往外掏,身上沾滿黑泥。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一旁看,手裡拿著塊半融化的棒棒糖。

  「你們是兵嗎?」小孩問。

  「不是。」一個老兵頭也不抬。  「那你們為什麼有槍?」小孩指著老兵後腰上鼓出來的一塊。

  「你看錯了。」老兵面不改色。

  「我本身是一個汽車維修工,身上帶一把扳手是用來上螺絲用的,很合理吧?」

  小孩歪著頭,仔細辨認:「不是,我爸爸以前也有槍,像這個形狀。」

  「你爸爸也修排水溝嗎?」另一個老兵問。

  「他以前給附近的人修電視。」小孩說,「後來有人把他的手打斷了。」

  「誰?」第一個老兵直起腰,把手套上的污水甩了甩。

  「不認識的,說我們家欠錢。」小孩吸了吸鼻子。

  「後來爸爸就不修電視了,他現在在街角那邊賣舊衣服。」

  兩個老兵對視了一眼,沒再接話。

  又過了幾秒,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硬糖,扔給小孩:「一邊玩去,這裡臭。」

  小孩接住糖,跑開了。  里昂把這段原封不動看在眼裡,格里高利走在他身側,聲音低的像在自言自語:

  「這個街區的人,誰沒欠過什麼人一點錢?」

  「你把這些墨西哥人清掉了,他們失去的不僅是電和水,還有舊秩序下『知道該求誰』的確定感,比如墨西哥人會在這邊借錢給別人。」

  「雖然是高利貸,但是不可否認有的時候能救急,你接手了這裡,就需要頂替他們的功能。」

  「也是因此,我們拿的是碼頭和幾條主幹道,這些破巷子,既然你們願意收,那伊戈爾也沒意見。」

  格里高利的目光掃過遠處一棟剝落牆皮的老公寓樓。

  「昨晚我們也死了幾個人,幾個街區剛換了旗,他得一個個派人去梳理,本人也得到處巡視。」

  格里高利頓了頓,「他想問你,東區港口外有兩個舊倉庫,你們要不要,如果不要,我們就拿來用了。」

  「我收下了。」里昂立刻說。

  「那我回頭去告訴他。」格里高利沒有多問,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這個事情說完,格里高利沒有急著往前走。

  他站在半截裂開的人行道邊,看了里昂一眼,忽然再次開口了:  「你這個人,越聊越讓我看不懂了。」

  「毒品生意你要卡掉,保護費你也不收。」

  「可你手下的這些人,剛剛還從不知道哪裡拉來了半車的維修件。」

  他朝遠處那個差點被變壓器炸翻的配電箱抬了抬下巴。

  「你總得有個來錢的口子,沒有錢,這破街你占它幹什麼?真就單純做慈善?」

  里昂側過頭,端詳了一下格里高利。

  他在心裡過了這麼一下,自己後面打算怎麼開發這個街區的事有必要跟格里高利說嗎?

  但也就想了那麼一下。

  告訴格里高利自己後面的打算其實也沒什麼。

  眼下自己又不打算一次性除掉東歐人,反而要慢慢把這些人繞進自己的盤子裡。

  既然格里高利算這幫東歐人里腦子比較清醒的,讓他看見自己這套玩法的全貌也可以。

  東歐人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對自己怎樣,反而能壓住一些人的妄念。  況且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算說出去也都是合法生意,不屬於見不得光的那一類。

  里昂往前邁了半步,指了一下街邊那些正被老兵們從排水溝里掏出來的垃圾。

  「我打算讓他們接下政府的外包合同。」

  「垃圾清運,流浪漢收容,塗鴉清理,街道巡邏,這些活市政廳本來就要外包,出錢的人年年嫌貴,幹活的人年年嫌少,最後大家都在吃壞帳。」

  格里高利沒說話,只是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表示在聽。

  「我在市政廳有關係。」里昂頓了一下,沒再往下點代理市長哈維的名字。

  「只要我這邊的人能把合同接下來,正常運轉,不偷工,不鬧事,市政廳就得按季度往帳上打錢。」

  「合同落地之後,州里和聯邦那幾筆社區重建,暴力預防的專項經費也會跟著進來。」

  「這些東西本來大部分就是留給那些有合同,有數據,有活動照片的組織的。」

  「我現在就符合這個條件。」

  格里高利微微側了側臉。

  「你是說,你要去賺市政廳的錢……最近斯特林要參選市長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確實有這個資本……」  里昂「嗯」了一聲,繼續開口。

  「還有就是房子。」里昂說完斜眼掃了掃旁邊的舊樓群:

  「墨西哥人被清了,我的人又進來,不賣粉,不收保護費,這地方的犯罪率很快就會往下掉。」

  「犯罪率一掉,房價就會變動,有些被法院掛在名單上的法拍房,斷供公寓,現在白菜價掛出去大家都懶的搶。」

  「我會在房價變動之前就把那些高風險區的房子收下來,順帶把物業的工作也接過來,讓我的人去修繕。」

  「修好了就放租,租金定低點,反正我的收房成本本來就低的可憐,出租能賺,放兩年還能等升值。」

  「社區變安全了,房價自己就會抬頭。」

  格里高利聽到這裡,插了一句:「連維護都歸你做?」

  「這就是我要說的下一點,我的人還可以做維護工作。」里昂點頭。

  「這種街區,以前是家家給黑幫交保護費,黑幫再抽出一小部分去找人修水,修電,修通訊。」

  「我不收保護費,但水電通信我要管,服務收工本費,明碼標價,不給就停。」

  「這個比保護費好,收保護費還要挨家挨戶上門去收。」  「你自己有隊伍,警用資源,合同,還有房子,確實可以這麼運營。」格里高利慢慢道。

  「差不多。」里昂說,「所以我不需要賣白面,也不需要從窮人嘴裡摳錢。」

  格里高利聽完沒接腔。

  他低下頭,用手套慢慢捏著自己下巴。

  過了好幾秒,他抬起頭。

  「我知道一件事。」

  「十九世紀末,紐約下東區那一塊,愛爾蘭那幫從屠宰場和碼頭殺出來的老黑幫,後來就差不多是搞的你說的這種東西的。」

  「他們通過控制選票,組織工會,控制底層廉租房和碼頭工作,最終洗白上岸,將手下的人送進了警局,法院,甚至是議會。」

  「他們雖然不怎麼賣白面,但他們控制著工作,住房之類的東西,在紐約說一不二。」

  說到這裡,格里高利看里昂的眼神完全變了。

  「唯一不同的是,你連白手起家那一步都省了。」

  里昂接過話頭。  「那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覆滅,或者應該說怎麼逐漸消亡的嗎?」

  「不知道。」格里高利搖了搖頭。

  里昂繼續開口。

  「他們的消亡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受到了羅斯福新政的影響。」

  「以前窮人聽那個黑幫的話,是因為黑幫能給他們發救濟糧,介紹工作。」

  「羅斯福總統上台推行新政後,聯邦政府直接接管了社會福利和就業救濟。」

  「一般美國人可以直接領到政府的失業金和救濟糧,不再需要求助於黑幫。」

  「至於別的什麼反腐打擊,確實也有,但那相比羅斯福新政都是小問題,那個紐約黑幫我認為更主要的問題是因為被政府替代了功能才逐漸消亡的。」

  格里高利聽完,愣在了原地。

  里昂說完,朝格里高利微微一笑,把衝鋒衣的拉鏈往上拉了一截,扭過頭去了。

  他心底還有一件事沒往格里高利那邊倒。

  他還打算在這片街區低價賣處方藥,只不過這件事做起來太敏感了。  瑪麗亞那條線可以弄到低價抗生素,胰島素,阿莫西林,利潤不可能有毒品高,因為自己本來就不會把藥價抬的離譜。

  但這件事只要在東區鋪開,既能救人,又能讓這些新占來的街區迅速歸心,還能給自己多一條現金流。

  不過這話不能現在跟格里高利講。

  東歐幫只是「准盟友」。

  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打算在東區搞低價藥,他們很可能會覺得自己這是在挖他們賴以生存的灰色生意,說不準就會跟自己翻臉。

  而且賣低價藥這事觸動了醫藥公司的利益,這在美國可不是小事,甚至比販賣毒品還要危險。

  所以里昂把這些壓了下去,只留給了格里高利一個看上去很平靜的背影。


章節目錄